不可原谅。
如果这个世界发生的一切都是由某个意志决定的,那么这个意志绝对,绝对是在偏爱着这个人。
“……”
看着拥有崭新姿态的宿敌在盾上留下的那道新鲜的伤痕,持有者将手抚上了那道伤痕,随即迅速将手收了回去。
她被深深地灼痛了。
哪怕只是残留在表面上的魔力,也比火更加炽热。
她的确“伤”到了掠夺卿,但这怎么可能?
为此,它不得不审视起这个一度被自己视作“星屑”,如今又被重新视为威胁的女孩来。
“——”
这颗心的活动从未由此丰富过。
不仅仅是掠夺卿对北极星手中的光剑有了反应,这只负蚀体本身也被北极星这名魔法少女的引力所吸引着。
不能再与之对视,不然只会让这只怪物更快地挣脱束缚,重返现实。
为了消灭这颗星星,它必须思考,但只要想到与她相关的事,本已混沌如死水的心底便会泛起一阵又一阵渐起的波澜。
被割裂的不仅仅是这面盾。
它同样被戳开了一个洞,让名为北极星的物质混入其中,与内部的杂质激发了剧烈的反应。
如果是以前的北极星,她多半会观察着别人的行动再行动,这是她作为守护者的习惯。但如今,当她注意到了黑镜的些许异常,她便毫不犹豫地出手了。
相比森蚺、碎钻、阿瑟拉这些擅长近身战的魔法少女,她的动作尚显几分青涩,但她表现出的姿态毫无迷惘,由光淬成的剑锋径直而出,再次于掠夺卿的表面留下了属于它灼热的痕迹。
与魔力无关,尽管北极星变身为了难以解释的新姿态,但她本身的状态并未恢复,她依旧是凭着那顽强到令人诧异的意志坚持着战斗。只要能给予她足够的伤害,她依然会倒下——
但掠夺卿,却在被压制着。
是北极星的这柄光剑克制着同源的掠夺卿?这只是一部分原因,真正的核心在于持盾者对手里的盾牌也失去了一部分执念。
这面盾不再是被北极星所渴求之物,对方已经不再需要它,对方跨越了它所筑起的高墙。
仅仅是意识到这一点,这面盾就似乎失去了些许重量。
这颗心同样不想承认——只有自己还被困在过往之中。比起憎恨与失望,斗争心正在愈发活跃。比起进攻与防守,它开始更在意这名魔法少女的行动:她如何挥舞着自己的意志,将光辉以阵阵灼痛烙在盾与身体上。
躯体在悲鸣,但意识却在这股渐强的灼热浪潮中迸发出一股又一股名为“满足”与“亢奋”的情绪。
难以言明,它作为怪物的尊严在被践踏着,但它反倒获得了更多的欢愉。
她要解放她自己,解放这一切。
而这一切中,也包括你。
……面对这样的剧情发展,你还要继续坐在屏幕前作为观众看着这一切么。
哪怕这座名不见经传的电影院有着最舒适的座椅,最安静的环境,最适当的冷气,而你也坐在最难以抢到、能够获得最好观看体验的座位上,抱着一桶香甜可口的爆米花……
但仅仅是这样,你就能满足了么?
你很清楚,屏幕里的这个女孩在呼喊着,以她的言行,以她的意志。
她想照亮的不仅仅是她的身后,还有你的心里。
靠着一幕幕特写镜头,你看清了她如今的样子,也逐渐察觉到这道宽大清晰的荧幕正是你的视野,察觉到这阵充满激情、喧嚣而有些危险的BGM正是你的心跳,察觉到电影院的座位上本不应该有着由枝芽编织而成的……“安全带”。
所以,你站了起来,解开了过于保守的安全带,做出了违反观看礼仪的动作,但没关系,反正这里已经被你包场了。
你感受到压抑在你心底许久许久的某种东西被她的这副姿态所重新唤醒,被她勾了出来。
透过屏幕,透过双眼,你看到了她,她看到了你。
她是你最喜欢的演绎者,这份喜欢的期限并不仅仅局限于你伸手够不到的过去,对不对?
无关年龄与阅历,喜欢的东西就是喜欢,热爱的东西不需要更多的理由。从一个更为自私的角度出发,你正是想看这一幕,你正是因为觉得你能看到这一幕,因此你才让她贯穿了这部电影的始终,而不是让她中途离场,你是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投资方,你是不会忍心让她成为无关紧要的配角的。
你,是因为她而把自己的名字写到主演这一栏的。事到如今,因为“资金链”的断裂加上风评的变化便想临时改动剧本,让一名替身去完成本属于你的故事,这是否有些太浪费了?
当你成为了这剧中之人,你便已经无法轻易地离开这个故事了。
所以,当你看到了那只撕开荧幕向你递过来的手,你会怎么做?
“……”
“真是可惜……我还蛮喜欢这里的爆米花的。”
将还剩大半桶的爆米花留在座位上,她凝视着这双小巧、柔软却坚定得不可思议的手——
然后,她笑着狠狠地拍开了对方的手,翻过层层座椅,毅然跃入了荧幕之中。
……
……
当手中的光剑刺穿盾牌的表面,没入敌人的体内——北极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命中某物的实感”。
她找到了,找到在与黑镜战斗时感受到的那份违和感的来源。
可当她想要拔出剑锋时,一股出乎意料的阻力拉扯着她的手腕。几根丑陋扭曲的枝芽从黑镜身上的伤口中蔓延而出,缠绕在她的剑上,阻挠着她将刺中之物从黑镜的体内带出。
在伤口的深处,北极星隐隐看到了那颗本以为在战斗中被顺手消灭的种子。她不知道它的具体来源,但魔法少女的本能在提醒她:这东西充满了与黑镜不同的不祥魔力,最好将其彻底消灭。
只是酣战至今,此时此刻的她也已经几乎精疲力竭,这副姿态的魔力使用起来同样不怎么稳定,她并不确定自己还是否有足够的力气用剑去挑出那枚种子。
而正在这时,一直无言的敌人轻轻张开了口。
“你还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烂好人呢,北极星。”
说着,少女将另一只手握住了插在自己体内的剑锋。掌心里传来烧灼撕裂的声响,她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黑镜……?”
少女的手继续向下,握住了北极星的手。
“总不能让你把风头都抢了吧……小矮子?”
话音刚落,她的手腕与腿同步发力,一举将北极星连同她握着的剑击退。随即,她伸手毫不犹豫地没入了自己的伤口。
“谁允许你擅作主张地替我决定这些了,混账东西……”
指尖触及内部的瞬间,那些寄生在体内的枝芽骤然疯狂蠕动起来,像被踩中的虫群一样朝她的手腕反卷而上,试图将这只侵入者一并拖入更深处。
“啧……”
指节用力,她在这令人反胃的触感中抓住了某个坚硬的存在。
于是下一刻,她猛地向外一扯,让那枚嵌满细小裂纹的种子,被硬生生从她的体内拔了出来。
支离破碎的掌心内,连着几根枯黄枝芽的种子微微颤动着。
“给我滚。”
随着一声清脆的碎裂,种子化为一撮灰白的粉,那困扰她整晚的“肿瘤”终于被成功清除。
北极星熟悉的那个黑镜重新回到了战斗中。
“痛痛痛……”
用力甩了甩手,黑镜眨了眨眼,看向了自己的宿敌。
然后,笑意出现在了她那张一向漠然的扑克脸上,并进一步发展成了无法止住的……欢笑。
“哈,哈哈哈……”
少女笑出了眼泪,带着前所未有的解脱与兴许只有她自己能明白的喜悦。
“真是乱七八糟……”指着北极星手中的光剑和她的模样,黑镜抹了抹眼角噙出的泪水,“什么心之锁重铸,什么启明星啊,这名字也太逊了。”
“这……”遭受到了意料之外的批判,北极星也愣了愣,剑拔弩张的氛围顷刻间烟消云散,“这……也没那么差吧。”
“说得跟‘舞台少女,再生产!’似的,结果只是把穿着缝缝补补,又捏着一块盾的碎片硬说是一把剑——”
“真是乱来。”
尽管一如既往地用言语贬低着对手,但黑镜的神态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她的眼里也闪着几分肯定的光泽。
“但,你的确做到了。”
抬起手中的掠夺卿,黑镜再次发问。
“所以,你已经不需要它了,北极星?”
“我会记住它,记住因为它所发生的这一切。”
“……是么。”
环视了一圈,除了北极星,再也没有人能阻止她,当那颗种子被粉碎,束缚在她身上的那些限制也随之解除。
她已经没有必要再去和这些魔法少女们打个你死我活了。
但,黑镜不会离开,她还有想要做的事,而这一点,北极星亦是如此。
“还有力气再挥出一击么,北极星?”
“……当然。”
这一夜会是她们之间某段关系的结束,也会是一段新的关系的开始,从某种角度而言,她们都获得了新生。
黑镜撑起那面已出现缺口的掠夺卿。坑坑洼洼的盾面上魔力重新汇聚、收束、压缩——不是向外喷涌,而是向内坍缩,以自身为核等待被引爆。
这会是这场战斗中真正意义上的最后一击。
她的眼神不言而喻——来做个了结吧,北极星。
北极星没有退让,她举起那把未成形的光剑,边缘的光粒不断剥落又重新凝聚,像是在回应黑镜的意志,又像是在与某种更深处的自己对话。
她已经几乎一无所有,但她还握着这把剑,这把从“守护”的残骸中抽出的、带着缺口的剑。
月光倾泻而下,将两人之间那道狭窄的距离照得雪亮。
同一时间,黑光与赤芒喷薄而出。
一面,是凝聚了否定、质疑与孤独的黑色洪流,如深渊倒灌,如镜面碎裂后无尽回廊中涌出的虚无。
一面,从残破盾牌中抽出的、尚未成型的赤色流星,纤细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却在黑暗中燃烧得无比炽烈。
没有任何试探与缓冲,只有最纯粹的意志与意志之间的正面碰撞。
地面被掀翻,连头顶的月光都似乎在这一刻凝滞。
黑光铺天盖地,从四面八方挤压着那道细长的赤线,而那道赤线尽管在被吞没,在一点点变细、变暗,但它始终没有消失。
只要握住它的那只手没有松开,它便不会燃尽,因为它的动力,是从悔意、从愧疚、从无数次想要放弃却还是站起来的那具身体里——
一点一点,被挖出来的。
黑镜看见了北极星脸上的表情。
并非愤怒,并非决绝,只是一种近乎笨拙的、固执到令人恼火的——
名为“我相信”的信念。
所以,这道线就像是一根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将所有积蓄的光与热集中在最尖端的一点,然后……
贯穿了黑色。
一面镜子在最中央处被一颗石子命中,于是下一刻,裂痕以那道贯穿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
掠夺卿的表面,那从未被任何攻击撕开过的、坚不可摧的黑暗,自此破碎。
它的碎片一片片剥落、飘浮、旋转,在月光下折射出无数细小的光芒。
她们似乎在这碎片的微光中看到了一些画面。
双方首次合作成功时氛围有些微妙的庆祝宴。
良平桥上那少年的背影。
争执中曼德拉的光束贯穿黑镜的那一刻。
黑镜夺走息光的那一刻。
北极星哭泣的那一刻。
……
所有的记忆、伤痕,都在这破碎的光雨中闪现,随后,它们便像从未存在过似的,彻底归于虚无。
远处,倒在地上的曼德拉睁大了眼,她看见那些属于她们的过去在月光中碎裂、消散,胸口那团郁结多年的东西,似乎也跟着松动了几分。
“……”
看着空荡荡的双手,黑镜明白了自己的,或者曾经属于她们的掠夺卿已经不复存在。
同样地,那些缠绕在她们身上的、属于过去的过于沉重的重量,也在这一刻悄然消散。
“……早知道下次不在左边站着了,真是不吉利的位置。”
原地活动了下身子,少女的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真是的,明明自己的武器都在这场战斗中被悉数破坏,可她却并未多沮丧或气愤。
自己的掌心中什么都没有,第一次真正地“空”了出来。
或许只有这样,才能去真正抓住些什么也说不定——作为安慰自己的说法,似乎听上去也还不错。
这么想着,她看向了面前的北极星。
相比自己,女孩的两手掌心却都拿着东西。
一手,是彻底淬炼而成的一柄光之刃。
而另一手,是一面正在由温润的光点组成的盾。
到头来,你果然还是抛不下它呢。
那面盾没有那么厚重,没有那么闪耀,更没有那种质疑替所有人承担一切的悲壮与封闭。
它并不是息光。
它只能护住这具娇小的身体,不过既然它已显现,这便证明了女孩依旧想用它去守护谁——通过自己开辟希望的行为。
至此,她才真正成为了“启明星”。
“你下次还能够阻止我么,北极星?”
闻言,女孩疲惫的脸上绽开了一个释然中带着一点点挑衅的笑容。
“那是当然,黑镜。”
“……这才像样。”
果然,能终结这个理想家的人,只能是自己。
“那么,这里我就暂且算你们赢下一局吧,我亲爱的……京平市的对手们。”
“下次要打的话,还是让我们回到我们熟悉的地盘吧。”
黑镜轻声笑了一下,随后转身飞向空中,离开了这片千疮百孔的战场。
北极星没有追上去,她也不需要追上去,意识到战斗终于结束的那一刻她便彻底躺在了地上,抬头望着云层中那洒下来的清冷月光。
当她回忆起这一夜的战斗,时间似乎变得无比漫长。
银白照着这一地的狼藉,也照着那几个踉跄着向她走来的人影。
她无力起身,只是在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里,安心地闭上了眼。
无论如何,今晚,她似乎可以安心地好好睡上一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