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程结束，年假归零，学校开学，无论是张清唯还是堇时绫都逐渐回归了平常上班与上学的节奏中。
而放到周末，二人也往往有各自的安排。
“天苍苍，野茫茫……下一句是什么？”
拿着崭新的教材，黑镜的随口一问成功地让李任鸿皱起了眉摇头晃脑起来，一副对着自己的知识储备搜肠刮肚的模样。
掰着手指头，李任鸿犹犹豫豫地小声给出了答案。
“太阳底下……牛捉羊？”
我还810975呢……将语文课本放到课桌上，黑镜用红笔圈出了“风吹草低见牛羊”这一句。
“来，抄五遍。”
“NO————啊痛！”
没让男孩发挥演技的精力发泄完毕，黑镜随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小黑姐，不过错了一句嘛，至于嘛至于嘛。”
哎，虽然和这孩子逐渐熟络起来是好事，但对于小学生，一旦觉得和你熟了，就再也没有任何距离感可言——这也是件让人颇为头痛的事呢。
“你看看。”黑镜伸手指着语文书上歪歪扭扭的涂鸦，“这才开学没几天，你就有闲工夫在这上面画懒羊羊，你猜我要是让教练看到了的话他会怎么修理你？”
“别别别——小黑姐我错啦！”
“行了别把你鼻涕擦我袖子上，赶紧把句子抄下来，下课前我会重新考你的。”
“好吧……”
眼看着李任鸿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在习题本上抄着古诗，黑镜顺势翻起了李任鸿开学摸底考试时的试卷。
这还真是……有些惨不忍睹呢。
李任鸿这孩子在黑镜看来并不算笨，但不笨不代表他能考出好成绩，他这样的孩子就是很常见的有些小聪明但心思大体不在学习上的类型。一旦觉得学习没有乐趣就会很快失去耐心，哪怕成绩下滑也不会在意。
自己到底不算个专职的家教，在学习上能辅助的事很有限，不过这或许也是这孩子能迅速接受自己的原因，如果是那种严苛地抓着他做题的老师，兴许他很快就会没动力学习了。
黑镜看得出来崩拳很关注这孩子的学习，他不太懂书上的知识，在她面前也没表现出很关注这孩子校园生活的样子。在这个男人眼里，成绩多半就是反映学习的唯一指标——
真的是……就像老一辈那些不善言语的父亲角色呢。
如果把这些成绩直接交给崩拳，她甚至能够想象到他会动手教训这孩子的模样，这也是这个只会用拳头交流的男人唯一掌握的“对话”的方式了。
明明连世界排名前列的魔法少女都奈何不了的、怪物一样的男人，居然也会为几张薄薄的试卷犯难。看来，在名为“生活”的条条框框下，人和怪物之间，也没那么大的区别。
考虑着自己还能为这孩子做些什么，看着那孩子亮晶晶，无忧无虑而单纯的眼睛，黑镜陷入了思考。
良久，她再次拿起李任鸿的语文卷子，翻到了最后的作文题。这篇命题式作文的题目是《我的梦想》，很符合他这个年纪的题材，而这孩子对此的回答倒也简洁明了——他交了白卷。
“解释解释？”
她把这一片空白放到了李任鸿面前。
对此，他的眼神闪了闪，答得倒算直接：“时间不够了，前面的题花了太多时间。”
“那，现在来看看也来得及。”
黑镜用铅笔盒盖住了教师的评语，让他能更专心地去看着题目本身。“咱们不聊考试，就来聊聊这个题目，你——想怎么写？”
一向算得上能言善道的这孩子此刻就像个卡壳的收音机，“嗯啊”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最后反倒是把问题丢了回来。
“小黑姐，你的梦想是什么？”
“怎么，还想让我来给你打个样？”
“就、就纯好奇嘛。”
没有戳破他的小心思，黑镜却对他这一反应本身感到了一丝意外。在她看来，这孩子关于梦想、未来的话题，本该是可以随意说出口的——哪怕稚嫩，哪怕天真。
自己的梦想啊，这也多少算是个久违的话题了。
“我这种年纪，已经没什么资格谈梦想了。”
“可……小黑姐你这才多大啊？”打量了一番身旁的少女，男孩的眼里满是不敢相信，“虽然我朋友说女人上了初中就老了，但应该也不至于吧……”
“……那我劝你还是少和这样的朋友交往，或者至少别把他这种话放在心上。”
经他这么一提醒，少女也才又想起如今的自己在别人眼里大概也只是个女高中生，和堇时绫站在一起的话甚至个头比她还要矮上那么一点。
“我在比你现在还小的时候……应该是想成为一个科学家？”
“科学家？”
“是啊，那时候电视上经常有关于科学家、宇航员之类的报道，还有通过不可思议的道具能帮助人解决难题的机器人，那时候我就是也想着发明出那些神奇的道具，能够帮助更多的人更开心地度过每一天。”
她顿了顿。
“说起来，那时候我写的作文里关于对未来的设想，哪怕我已经很努力地去想象，也只能想到等我老了的时候能用上可视电话。结果如今，这种东西早就根本算不上什么了。”
李任鸿先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随后歪起了脑袋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可小黑姐，视频通话……我怎么记得好像应该是你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吧，前几天我们的课外拓展里好像还说到了这个来着？”
“嗯咳咳……”
意识到说出的内容和自己的“年龄”有些对不上后黑镜尴尬地咳了两声。
“总、总之，意思就是这个意思。”
“我还以为像小黑姐这样的女生小时候都想成为公主、女王，或者魔法少女一类的呢，至少我们班里的那些女生都这么想。”
“毕竟她们漂亮又强大，还能被许多人所喜爱，这么想也无可厚非。”
“那现在呢，小黑姐。”
他的铅笔在空白处落了下来。
“你现在就没有梦想了吗？”
这孩子，怎么还越来越反客为主了。
“有啊，当然有。”
她相当自然地扯了个谎。
“诶，是什么？”
“……不要这么直白地打听淑女的秘密，我的小朋友。”
事到如今，随便甩出两句像是虹会说的话，对她而言也是信手拈来。
“好了，也别说我，来说说你自己吧。无论什么事都行，无论怎样的愿望都好，如果不限时间的话，你会如何在这张卷子上作答呢？”
“我……”
李任鸿看了看书桌上堆成一摞的教材，又瞥了瞥挂在旁边的那副小号拳套，最后，他把脑袋望向了被紧闭着的房门。
从刚才开始，外面便能隐隐约约听见一些声响，似乎是崩拳在用沙袋进行练习。沉闷的撞击声透过门板，像某种固执的心跳。
“我其实也没认真的想过。”
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教练想让我好好学习，也想让我锻炼身体，可老实说……我不觉得自己以后能成为班里的那些好学生，像教练这样开一家没人来的拳馆或是健身房什么的也没什么意思。”
“你不喜欢练习拳击么？”
“拳击我觉得很有意思，现在学校里根本没人打得过我，可是……”李任鸿变得有些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可是有时候明明是别人有问题，结果只是因为打起架来我赢了，最后就说是我的问题，到头来又会被教练打一顿，感觉根本划不来。”
“而且老师总说会打架都是不学好的男生才干的，上次看到班里的男生在和女生吵架，我想帮那个女生，结果她却反而一看见我就被吓跑了。”
“……这些话，你对教练说过么？”
“没有。”
“因为怕被打？”
“不是，跟那个没关系。”
摇了摇头，李任鸿掰起了自己的手指。
“要是跟教练说这种话，他会伤心的，他会一句话不说独自待着，无论怎么叫他都没反应。”
“……这样啊。”
看来，在这两人的相处中，看似不懂事的这孩子反而是心思更细腻的那个。或许也只有他，才会觉得这个被魔监部视为棘手麻烦的男人“弱小无力”。
待会儿跟崩拳练习的时候，要不要想个说法跟他聊一聊这件事呢——此时此刻的少女抱着乐观的想法如此想到。
……
……
“真是个迟钝到家的家伙……”
靠在地铁的车厢上，张清唯为方才自己的天真想法用力摁了摁额头。
明明这家伙也看出自己暂时摸不出别的武器，甚至能看出自己有话想跟他说，结果还没等自己开口这个男人居然就抡着拳头冲上来了，还义正言辞地说着什么“这种时候不要东张西望胡思乱想”之类的话，结果是——半小时内，自己被前所未有地狠狠揍了一番，打到最后思想都完全麻木了，根本不想再提这件事了。
而被问及关于自己的武器对方有什么推荐时，崩拳也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问你自己的身体”然后一拳把自己狠狠砸在了地上。
算了，还是从长计议吧。
拿出手机刷了刷，软件毫不意外地把魔法少女相关的资讯推到了他的脸上。
最近，京平市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北极星那身行头的变化，关于原因这位魔法少女未曾吐露，因此也引起了许多人好奇的猜想与讨论。
除去少部分原因不明到在网上朝那个小不点喊“妈妈”的怪人粉丝团体，大部分评论还是蛮积极正常的，看着别人拍下来的北极星那威风的模样，张清唯不禁轻哼一声。
在下次和你的战斗之前，就先让你得意一会儿吧。
只是放狠话归放狠话，如今作为黑镜想要再蹂躏北极星其难度必然增加了不少，她那柄剑和那面盾的能力尚未可知，且如今就算打起来自己除了冒着大风险打肉搏战外似乎也没什么别的选项了。
排除其他前提其实堇时绫的那把手枪还蛮贴合他心意的，样式小巧操作简单威力也不容小觑，尽管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做出夺走妹妹魔装这种事，不过以后的魔装方向或许也可以朝着这种方向考虑。
地铁逐渐减速驶入站台，白色的灯光扫过车厢，在略显疲倦的面孔上投下一片苍白的颜色。
他收起手机，随着人流走出站台。
推开家门，他注意到客厅没开灯，而堇时绫房间紧闭着的房门下倒是留出了一道光。
以张清唯对她的了解，这时候应该是在学习吧。
生活再次步入正轨，这对兄妹也逐渐习惯了每逢周末经常见不着彼此的情况。
放到张清唯这里，他只当这是堇时绫这种JK的周末现充生活，顶多就是还有一些魔法少女的活动；而之于堇时绫，她也并不关注这只僵尸周末到底去哪里又做些什么——
好吧，其实她还是有些在意的，只是主动开口问的话未免显得她有些太关心对方了。尽管这家伙最近的表现还算合格，但将他和自己眼前的其他几件事放在一起，思来想去少女还是在犹豫中眼睁睁地看着张清唯一边叨叨着“我出个门”然后便离开了家。
她要是有程真真那种按捺不住的好奇心选择跟上去的话，或许就能更进一步地了解她这个便宜哥哥也说不定了。
只可惜在少女的眼里张清唯大抵只是一个缺少生气性格无趣口味刁钻没什么朋友的“僵尸”，虽偶有令人感到意外的行为，但也只是个没什么秘密的普通人。
常年将房间上锁的她并未对张清唯同样给自己房间上锁的行为感到任何意外，她虽称得上是个聪明人，但近期遇到的一连串来自非日常的事让她对思考也不免感到些许疲劳。
于是，刻板印象便在这种时候悄然占据了主导，执拗地固化着她对“日常”这一部分的认知。
虽渠道与方式不同，不过这对兄妹如今都知晓了彼此父母的死另有蹊跷，出于站位与身份，这两人多半永远也不会向对方分享这个秘密吧。他们自以为独自承担着这份重量，却怎么也想不到对方此时此刻也正为此事而感到棘手。
至于其中的真相如何，他们彼此的道路会不会在某一刻产生交汇，命运尚未揭露其中的一角。
客厅与走廊将两扇各自锁着的门隔开，在沉默的表面下或许两个灵魂在某一时刻思考着同样的事情。
而这份沉默，也各自守护着对方不知道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