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杯!”
碰杯声清脆地叠在一起,橙汁、可乐与乌龙茶在杯中轻轻摇晃,映出天花板上暖黄的灯光。
暑假终了,霜线小队的假期也步入尾声,于是在临行当晚地平线便邀请了在织梦环中曾兵戎相见的好对手们在魔监部的自助食堂聚餐,为这场奇妙的交集画上句号。
如今见到曼德拉似乎与北极星恢复了关系,因此两支小队之间也便再无隔阂与间隙,无人再去提及那场模拟战的结果,而是在餐桌上其乐融融地谈起近期的收获与见闻,就像两支小队最初在动物园见面时的那样,轻松中带着些许年轻人特有的“聒噪”。
自助餐的好处便是不必在意他人的口味,也不必一直在桌上坐着,于是趁着桌上出现了几个缺口,一些更私人的对话顺势流进了走廊、饮料吧台与甜点区的角落里。
“我说,你真不打算再和你姐姐聊聊?”
和曼德拉站在一起,北极星一边往盘子里夹着蔬菜一边侧头看向身旁那道高挑而安静的身影。
曼德拉像是没听见似的继续选着餐食,直到最后她夹起了一块份量最大的炸鸡,然后不由分说地放到了北极星的盘子里。
“这事你就别操心了,和你没关系。”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有关心这种事的精力你不如多吃点。”
“呜……”
北极星的嘴唇动了动,还没组织好下一句,短短的工夫里盘子里又落了两片扣肉。
低头看着盘中被堆起来的小山,她终于放弃了挣扎。
“好啦,别一副这么可怜兮兮的模样,以前你这招管用,但接触过莉莉这样的真小孩后,我已经对这招免疫了。”
“咳咳,我也没有想刻意博你心软的打算。”
明明最近在一起时的时光那样深刻,但只要一想到对方即将再次离开便不免感到时光匆匆如白驹过隙,说不寂寞肯定是骗人的。
“回去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很多事还没想好。”
曼德拉的目光落在远处,短暂地掠过一抹熟悉的、冷色调的背影——是地平线。
她很快收回视线:“不过第一件事,应该是在维斯托克重新办理这个身份的登记。”
换言之,莎莉娜打算重新拾起“魔法少女曼德拉”这个身份。
北极星微微一怔。
“这还真是……意外。”
“是意外我打算拿起这个丢人又无能的身份?还是意外像我这样的人也会没有规划?”
“没,我只是觉得——”北极星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像是对曼德拉予以肯定,又像是肯定着二人以外的某种东西,“这样挺好的。”
曼德拉沉默了两秒,然后轻叹了口气。
“明明有时候言辞那么犀利而直白,能够轻易打动人心,但大部分时候你的嘴巴还是一如既往地笨呢。”
吐槽着老友的模样,曼德拉的嘴角不免勾出一抹弧度。
“不过,我也依旧喜欢你的这份‘笨拙’就是了。”
这样坦率到近乎直球的话语,让那束在视野里不安分地晃动的红发微微一抖。小脑袋把脸埋得更低,几乎要钻进餐盘的蔬菜堆里。
直到转到了饮料吧台,北极星才又发出了声音。
“那,你以后还回来吗?”
曼德拉不免反问道:“那我们闪闪发光的小星星,你想知道答案吗?”
北极星点了点头。
“那既然如此……”
曼德拉伸手从吧台上端起一杯鸡尾酒,向着对方示意道:“来陪我一杯吧,朋友?”
——距离这位看似年幼的魔法少女在半公开场合饮酒,还有五秒。
而在不远处的水果区,阿瑟拉与裁尺和莉莉不期而遇。
阿瑟拉其实看到了,在那次模拟战后不久莉莉曾去找过一次北极星,虽然当时离得远她没能听清两人对话的内容,但从前辈和莉莉的动作来看,她判断着莉莉可能是来道歉的——为之前那次毫不留情碾压北极星的行为。
而前辈表现得却比莉莉还要局促,比画了一阵应该是叫对方不要在意,最后还给莉莉买了个冰激凌才把这个变身后气质判若两人的小将军安全送走。
如果是如今的前辈再对上莉莉,其结果又会如何呢?阿瑟拉不由得想象那会是怎样一幅画面,不过她也清楚这也只会是想象,而当裁尺注意到她走近后,这名曾经败于她手下的对手下意识地向着停在汤羹区的地平线那边望了一眼,随后才向自己这边走了几步。
“上次的事,多谢了。”
阿瑟拉会意地眨了眨眼,二人共同交换了一个彼此才懂的眼神,让旁边的莉莉有些困惑地歪起脑袋来。
实际上,在除了上次的模拟战以外她们两人还又私自约了一次模拟战。尽管息壤心里是嫌麻烦一万个不愿意,但确实架不住阿瑟拉的软磨硬泡,再加上霜线小队的织梦环也被裁尺拿在手里,最后息壤只好大手一挥又复刻出了上次模拟战时的场地让两人进去了。
阿瑟拉对于这样的挑战一向来者不拒,不过这次的确是裁尺主导的,上次输掉后她表现得不卑不亢本以为是个循规蹈矩的好学生类型,因此阿瑟拉收到这个邀请后也表现出些许意外。
没有其余的观众,没有明确的目标,甚至裁判在吹哨不久都倒在一旁睡起了大觉,二人在场地里尽情地扭打在一起,直至双方的魔力都被消耗到了极限也没能分出个明确的胜负。
这两人的确算得上个经典的对照组,一个依赖直觉一个依赖思考,不过难能可贵的是她们彼此并不反对对方,而是在交战中不断感受对方的风格。
于是,最终阿瑟拉再次提高了自己在战斗中的韧性,而裁尺也将阿瑟拉这种多变灵活的特色总结吸收为了自己的力量。
而战后谈及自己向往的前辈,两人也发现彼此有了更多的话题,即便表现形式看似迥然不同,但阿瑟拉之于北极星,裁尺之于地平线的情感都是相似且相通的,她们都是队伍里围着队长转的“小跟班”,也都怀着其他成员所难以比拟的憧憬与依赖。
“她们之间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要好了?”
远远望着那三人一边往盘子里夹葡萄一边聊着天,坐在位子上的暴雨放下了手里的蘑菇汤。
“唔~知道呢。”
坐在对面的白夜一边嗦着碗里的炸酱面一边口齿不清地答道。
“你就吃这么一点就够了吗,白夜?”
“吸溜、吸溜……”
将碗里的面条和配菜消灭一空,白夜拿起了手边的乌龙茶。
“足够了,吃得太饱的话晚上的飞机会容易睡不着,这样刚刚好。”
“这么短的时间,没想到你用筷子已经变得很顺手了呢。”
“毕竟你们这里的食物的确很美味,不用筷子的话吃什么都不太方便,而且——”
咕嘟咕嘟将杯子里的乌龙茶一饮而尽,白夜接过了弦月递过去的纸巾盒从里面抽出两张擦了擦嘴。
“而且用餐时规矩也没那么多,在我们那里吃饭跟办哀悼会一样恨不得一点声音都没有,条条框框太多真是让人受不了。”
对此弦月微微开口,似乎是想反驳白夜的说法不能被称为人人都能接受的共识,但最后还是放弃了。
“学姐,你的饮料快没有了,要不要我帮你再打一杯?”
“可乐。”
弦月递出了自己的杯子。
打饮料的时候,暴雨凑巧看到曼德拉与地平线擦肩而过时流露出的别扭感。
作为前不久还和哥哥冷战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当事人她也不太好评价这对姐妹之间的关系,只是正因为经历了这些,眼下的她才觉得家人之间所谓的隔阂,或许并没有彼此想象中的那么大,也许双方只是缺少了一个能让她们都能袒露真心的对话的机会。而她也明白,不是所有人都能像自己和张清唯一样能等来那个机会。
打满了一杯可乐,又将自己的杯子里打满了柠檬茶,少女拿着饮料返回了座位。
“这段时间真是托您照顾了,阁下。”
在甜点区,地平线等到了北极星独自一人的机会,这位正端着一份布丁的队长似乎有话想说。
见到地平线,北极星便也和对方闲聊起来,抛去那些没什么营养的客套话,当话题不可避免地滑向北极星的新形态时,地平线的目光在她手中的光之残影上停留了一瞬——那是礼貌的欣赏,不带任何侵略性。
而趁此机会,北极星也问出了一个一直放在心底的问题:地平线如何看待曼德拉参与的那场与黑镜的战斗。
而地平线给出的答复虽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曼德拉没有跟她提起任何有关于黑镜的那场战斗的细节,她也没有主动问起有关这件事的任何一个部分。
“果然和莎莉娜说得一样,阁下的确是个与众不同的魔法少女呢。”
“地平线。”
“嗯,我在。”
“直到现在,你也……依旧认为曼德拉是个没有能力的魔法少女吗?”
“我有些好奇阁下为何会这样说。”
“虽然只是模糊的感觉。”北极星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落在地平线的耳中十分清晰,“但我认为……你似乎对发生的这一切都并不意外。”
“莎莉娜说过,她起初并不想参与这趟旅行,是被你强迫带过来的,她认为这是你的恶趣味,是想让她更加难堪,更加下不来台——”
“但我不这么想。”
她抬起头,正面迎上地平线的视线。
“地平线,你为什么会带莎莉娜来京平市?”
“……”
地平线笑而不语,从眼前精致的篮子里夹起两块精美的糕点。
“就目前而言,我对曼德拉这名魔法少女的评判没有改变,阁下。”
“她的动机不纯,能力也并不出众,看似通情达理但孱弱的心理承受能力却是难以改变的弱点,总而言之,她难当大任。”
“只是——”
地平线的语气在此时微妙地拐了个弯。
“对于我的队员和这支小队,我有自己的要求和基准。但对于家人,家人这种存在,是无需任何标准的。”
“她是我的血亲,我的妹妹,这点毋庸置疑。作为家人,我希望她能获得属于她的幸福,无关她怎么看待我。”
“那既然如此,你直接跟她说——”
北极星意识到了什么而打断了自己的话,而这也让地平线脸上的笑意更盛了几分。
“总而言之,既然我这不成器的妹妹打算重新拾起她本该负有的责任,那我对她的相关看法也先暂时搁置。”
“既然她不再对自己感到耻辱,那么剩下的……”
端起微凉的咖啡,她向北极星微微颔首:“就请阁下作为她的朋友静观其变吧。”
……
……
“时间真的还够吗?”
推开靶场的门,暴雨和白夜走了进来,随手打开了内部的灯光。
“放心,实在不行我们直接飞到机场就好。”
打开靶场的装置,白夜将肩上扛着的从魔监部内借来的训练用步枪取下,观察着靶子移动的速度与方向。
“就当是饭后运动一下,来吧,朋友。”
说着,她将另一支枪递给了暴雨。
作为少有的使用枪械类魔装的同行者,白夜选择的道别方式倒也干脆——她想和暴雨打一场靶赛。
于是,在靶场的灯光下,二人拉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无需谁来决定这场竞赛的开始,当装置运转的声音提到了最大,二人同一时间抬起了枪口。
在电子屏沉默的倒计时下,靶场内一时间只剩下此起彼伏的枪声,清脆而短促,仿佛是只有她们二人才能听懂的密语。
那些靶子在高速移动中几乎连成一条模糊的灰线,可在暴雨眼里那红色的靶心却清晰得如一轮满月。
就像那一夜一样。
她已经不需要再刻意看清,哪怕是魔监部提供的训练枪,她迅速记住了扣动扳机时的每一个细微感触,将自己呼吸的间隙精准嵌入了击靶的节奏中。
电子屏上的数字交替攀升,差距始终没有拉大,白夜那双总是半睁半闭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瞳孔里映着飞速掠过的靶影。
最终,随着“嘟”的倒计时彻底归零,两道枪声叠在一起,化作沉闷的惊雷。
屏幕上的数字跳动了最后一次,显示出了此次的结果——
白夜以两枚的优势险胜。
望着那个数字,暴雨沉默了片刻,随后放下枪,转身看向了白夜。
“不错的比赛。”白夜简短地评价着,语气里没有胜利者的骄傲,只有一种对“值得一战的对手”的认可。
她走过来,向暴雨伸出了手,而暴雨愣了一下,随即握住了那只手。
“忽然感觉你们这种礼仪也不错。”
“如果还有下次的话,我会赢回来的,白夜。”
闻言,白夜的嘴角微微扬起。
“……看来是我多担心了。”
“什么?”
“没什么。”
作为枪手的直觉让白夜察觉到眼前的少女最近似乎有着心事,可看着眼前的结果她便意识到自己无需再进一步介入。
秘密与心事不一定会成为压力,有时也会成为推动她成长的动力。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朋友。”
两人一同走出靶场,穿过走廊来到魔监部大楼的门口,迎面而来的夜风带上了初秋的凉意拂过她们的面颊。
远处,霜线小队的其他成员已经在那里等候,莉莉坐在行李箱上晃着腿朝她们挥了挥手。
最后的告别时,白夜没有回头。
她只是背着身,举起手,朝暴雨摆了摆。
“Уви́димся!”
留下一句罗斯维塔的约定后,暴雨目送那几道熟悉的声音坐入车内,缓缓消失在京平市的夜色中。
以靶场的邂逅为开始,也在这里两支小队结束了此行的交流。
少女低下头看向了自己的手,在掌心里,她仍能感受到枪柄的余温。
(第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