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张清唯而言,嘴上一个字都不蹦出来、心理活动却异常活跃的情形并不少见。
无论是他自称“节能派”的解释,还是认为言语交流太过低效的借口,都改变不了此人交流沟通能力远低于常人的事实。
人在紧张的时候思绪总会运转得飞快,有些人能在最短时间内掩去心底的情绪,迅速解决眼前的困境。而放在这个男人身上,他只会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经历过的所有难堪往事重播一遍,然后理所当然地陷入更深的情绪泥沼。
头顶刺眼的灯光晃得这个人有些睁不开眼。
此时此刻,他被迫想起了初中时自己因为五音不全而被踢出了班级合唱比赛时的情景,彼时的自己无比怀疑指导老师的判断,并未将这个结论过多地放在心上。
于是,当作为大学新生的他毫无自觉地踏进为了新生破冰而组织的卡拉OK包厢时,生平第一次,他握住了别人递来的麦克风。也许是被周围的氛围裹挟,也许是某个瞬间他真的想试一试——他没有把麦克风递给下一个人,而是把它攥在了手里。
结果嘛……他便因为麦克风握在手里的那三分钟而被剥夺了整个大学四年的择偶权。
当然,嘴硬如他也口口声声说着对恋爱毫无兴趣,但难以否认的是他也将那三分钟的记忆恨不得用水泥浇筑,彻底埋到桶里沉入意识海洋里的最深处。
而遗憾的是,这种被他丢入深渊的“深水炸弹”不在少数,且时不时就会齐刷刷冒出水面轰炸他本就支离破碎的自尊心。
而之所以此刻想起这些,其罪魁祸首正是他——或者说,此时作为黑镜的她手里正握着的东西:一个麦克风。
该死,自己怎么会把这样危险的东西拿在手里。
只是握着手中之物她便感到眼前一阵阵晕眩,双脚站都有些站不稳,这麦克风像带刺似的让她不敢用力抓着,胳膊也不禁微微抖了起来。
她竭力想挥动自己的手腕将这东西丢掉,然后用最快的速度从脚下的木地板逃离,可僵住的双腿背叛了自己,而右手上也像被沾了胶水根本不受她的控制。
说真的,她讨厌音乐,讨厌用音乐这一方式来表达名为“自我”的存在。那是现充才掌握的技能,也是和自己根本无关的“青春”。
正如她曾对堇时绫提到过的,她在上学时曾加入过学校的管乐团,和自己的乐器共同度过了约十年的时光,而最终的结果却是她逃掉了——她丢下了这个身份,丢下了手中的乐器,被曾经崇拜着自己的后辈在略显失望的注视中逃掉了。
她执意拒绝为这段惨不忍睹的时光增添任何的注脚。
这一行为,构成了她那不堪回首宛若一片雷区的高中生活的一部分。
说句公道话,那段时光绝非只有灰色。她的确曾在一众乐声中化身过在海上自由冒险探索未知的加勒比海盗,也曾回首祖国的过去轻嗅茉莉花的清香,在年会上与乐团其他成员为全校的师生们传颂欢乐的赞歌,也曾在操场的树荫下和自己声部一同演奏过人走到哪儿案件就跟到哪儿的名侦探的主题曲。
她绝非只有不愉快的回忆,她绝对拥有过坐在众人之间、融入其中、享受这一切的时光。
但无论过程如何,如今名为张清唯的残渣中拒绝主动析出有关那段时光的任何一丁点“美好”。
而黑镜,曾被他视为这份残渣中更为残缺、片面的一部分。
但如果真是这样,他办不到的事,她应该更无能为力才是。
那名小小的魔法少女实现了她的诺言:她解放了她的对手、宿敌,让本该作为附属物的怪物开始为自己的内部注入更多的自我,使其存在变得更加充盈。
所以说,她并不是完全被动地被带到了这个老旧的舞台上,哪怕她有着名义上的理由,但最根本的原因在于她/他本被视作的已然死去的一部分重新开始野蛮生长起来。
黑镜或许没有心脏,但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无比激烈而躁动。
那或许不仅仅是因为紧张与抗拒,或许也是不曾被自己试图理解的……激动。
于是下一刻,她的耳边响起了姗姗来迟的音乐。
她听见了鼓手奏出的鼓点,吉他与贝斯相继加入,组合成了一段虽不出众却足以引领她不由自主打起拍子的旋律。
无关她是否承认,仅仅在这一刻,她被赋予了一个自己未曾想象过的身份——
一个乐队的“主唱”。
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
旋律与节奏不会为她的迷乱而停下,等她被动地意识到即将轮到她的部分时,她已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中的麦克风。
事到如今,被音乐围堵的少女已然没有退路可言。
一秒后,一道夹杂着强烈电流声的破音,拉开了一个乐队不可避免走向终末的序幕。
……
……
“哈啊,真是困死了。”
就着潺潺的流水声,林晚伸出湿漉漉的双手从抽纸机里抽出几张纸擦起手来,镜子前的她看起来有些没精打采,眼角噙着刚刚打哈欠的泪花。
擦干手后,她望向旁边的隔间,不禁提高了音量。
“喂,还没好吗?”
话音刚落,隔间里传来了一个略显匆忙的声音。
“等……再等我一下——!”
“哎,真是墨迹。”
说归说,林晚还是靠在墙上等了起来,大约两分钟后隔间里传来了冲水声,叶晓霜推门而出。
“慢死了。”
说着,林晚又抽出几张纸递给了叶晓霜。
“谢谢。”
借着叶晓霜擦手的工夫,林晚的视线瞥向了洗手间外不远处的一个房间。
“真是浪费时间。”
“好啦好啦,今天的已经结束了,我们走吧。”
“还多亏了那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大叔呢,要不然还得在凳子上再坐上一个小时。”
两名女孩走出洗手间路过了她们之前待着的那个房间,只见敞开的门内仍有几人围在一个哭泣着的男人身旁,用言语和动作安慰着他。
尽管性格、出身、年龄各不相同,但包括她们在内,房间内的十几人都有一个共同点——这些人都变成过负蚀体。
如今叶晓霜和林晚参与的,正是拥有过同样经历的这些人所组织举办的一项类似互助会的活动。
按林晚的话来说,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一群人搬个凳子围坐在一起,轮流唠叨那些心底过不去的坎、生活与心理上的困难,然后相互安慰、相互鼓励。对她而言,这完全是浪费时间。
不过究竟有没有效果叶晓霜倒是看在了眼里,至少她能看出林晚从一开始坐着待都待不下去演变成如今能待完一整场活动,坐着听别人分享时也不再一直用手撑着脑袋而是偶尔能听进去点点头,应该还是起到了一些帮助的。
也正是参与了这种半官方性质的活动后,叶晓霜才看见更多像她这样背负着秘密与罪恶的“透明人”。有些人能够坦然吐露自己的痛苦与变成负蚀体的原因,有些人则是难以启齿不愿回首。能坐在这里证明着魔监部与社会暂时没有追讨他们的责任,但这不代表这里的人就不会受到内心上的煎熬。
从失控的负蚀体变回人类,或许才是一个没有硝烟、却更加残酷的战争的开端。
通常情况下,他们这类人的个人信息会随着严格把控而不会被泄露出去。但人心难测,恨意这种情感就像一条无形的锁链总会套住某人的脖颈使其沦为它的奴仆。
因为受到伤害而选择报复,因为觉得不公而顶着处罚去揭露,因为想要惩罚而去传播……这种事情在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未曾停歇。
即便侥幸逃过一劫,在变成负蚀体后生活也很容易变得一团糟。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家人、朋友、邻居、同事都是个棘手的难题,他们不一定会原谅你、接纳你。有人因此妻离子散,有人因此丢了工作,更有极端的人,走投无路下选择了结自己的生命。
所以这样的人们才会选择抱团在一起,去互相舔舐伤口,寻找支离破碎的生活的出路,去讨论该如何面对如今社会上反对“负蚀体当事人信息保护法”的声音。
而今天的这一场,那个男人正是因为被做事极端激进的反对团体带有目的接近,被灌醉了后不小心说出自己变成过负蚀体的事后被刻意添油加醋地传播,最终导致丢了工作,因此在谈及此事后情绪失控大哭起来。
这无疑是一个看起来没有任何人获利的双输的结果,但纵观人类的历史,人们总是比起“单赢”更能接受实实在在的双输。
也许这些人中的大部分都曾经是无助的受害者,但对经历过负蚀体袭击的无辜人而言,他们是令人难以共情的加害者。
“换位思考……换位个P。”
望着窗外的夕阳,林晚不禁骂了一句,叶晓霜只好保持沉默,难以给出肯定或否定的态度。
路过楼梯转角时,林晚迎面撞上了一个女生。对方戴着口罩、墨镜和帽子——这身打扮在这里并不算少见。她整个人看起来急匆匆的,被撞到后墨镜往下滑了滑,她立刻扶起墨镜,小声地道了个歉,便迅速低着头离开了。
望着那个女生匆匆离去的背影,叶晓霜不免想起了曾经的自己。但与那种朦胧的既视感相比,有些更具体的印象正在勾动她的记忆。
“喂,那女的怎么了,一直瞅着她?”
“……没什么。”
叶晓霜摇了摇头,暂时按下了心底进一步的猜测。
在方才那一瞬间的交错中,她不小心看到了对方墨镜下的眼睛和半张脸。仅仅是这一瞥,女孩的心中便浮现出些许熟悉感。
她似乎,在哪里见过对方。
“行了,赶快走吧,这个时间的地铁挤死人了。”
一手拽着叶晓霜的胳膊,林晚另一只手从书包里摸出了她的随身听。
那首父亲留给她的歌依然是她的最爱,但如今里面也不再仅仅只有那首歌,曲库变得充足,就像她逐渐充盈起来的内心。
受到叶晓霜的推荐,最近她往里面增添了一批还没听过的新音乐。
戴上耳机,刹那间一个充满激情的女声涌入她的世界,活力四射的旋律铺展开来,驱散了女孩积压一整天的沉闷。
……虽然有些吵,但这首还不错。
能唱出这种歌的人,肯定和她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吧。
迎着一片浑浊的橘红天空,两个女孩一前一后,渐隐于人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