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文化节？”
接着电话，张清唯从堇时绫打来的电话里听到了一个熟悉中带着点陌生的词。
“就是那种学生毫无自主性被学校和老师当免费苦力使劲儿用，又浪费放学时间又浪费周末，全员苦不堪言身心俱疲一点都不有趣的活动？”
电话那边的声音停了几秒，显然堇时绫也没想到自己想邀请他参加的活动在他的认知里评价会低到如此地步，不过少女迅速调整好状态，声音不自觉地高了几分。
“绝——对不是那样，哪儿有你说得那么夸张，明明很有趣的，去年我们办得很开心的！”
“去年？”张清唯想了想，随即摇了摇头，“我一丁点都没印象呢。”
“那是因为——”
那是因为去年我根本没想着叫你——将这句话及时止住，堇时绫不自觉地用手指缠绕起她的发尾，这是少女心虚或急躁时惯常的小动作，本人从不察觉。
“去年，去年又不是现在。总之……就是跟你看的那些和洲动画片里的学园祭差不多。”
说完后，电话那边短暂地安静了两秒。
“你要是有时间想来就来，不想来就算了。”
接着，未等张清唯进一步表态，通话“嘟”的一声便被挂断了。
张清唯耸耸肩，转而把注意力放回到眼前的男人身上。
“我说得没什么问题吧。”他将手机重新扣到桌上，“咱们学校之前搞的校园文化节不就是这么一种又无聊又累死人的东西。”
“嘛，这的确是无法反驳呢。”
今天穿的衬衫上印着某位手搓丸子的忍者的秦夜苦笑了一下，作为在同一所初高中上了六年学的校友，他也深知张清唯对自己的母校，京平市第二十一中实在谈不上什么留恋。
“不过听说咱们毕业后现在二十一中的校规也已经放松很多了，至少不像以前那样各种规矩条条框框压得人喘不过气，听说去年甚至还有联谊相关的活动呢？”
“呵，学校这种东西就是等咱们一毕业才会变好，明明咱们还在的时候男女生之间说句话都恨不得被写个大字报批斗一番。”低声啧了一下，张清唯拿起手边的果茶嘬了两下吸管。
“所以，你妹妹邀请你去参加她们那儿的活动？”
“说是这么说，还说跟动画片里的学园祭似的，天知道实际会是什么样子。”
他的视线飘向窗外，玻璃上映出餐厅里暖黄色的灯光和他们模糊的倒影。
秦夜手里的叉子在碗里的意面中又卷了几卷，似乎也是由此联想到了什么。
“那按理说，动画里的这种情节一般都会有……”
二人对上了眼神，随后共同说出了脑中所想。
“女仆咖啡店。”x2
说完，两个人都笑了出来。
“这种‘最中幻想’还是算了，我是信她们这一代的校规和氛围真的能放松到这种地步，还是信她开学时那重得跟石头一样的书包呢？”
“不过，去看一看也没什么损失嘛，她这不也是难得邀请你。”
秦夜说的这句话的确有几分道理可言，于是张清唯叉起盘子里的牛排，将这个提议当成是嘴里涂满酱汁的肉块一样判断咀嚼着。
末了，他也只是给出了一句意向不明的回复。
“真是的，你倒是比我还积极。”
而秦夜知道，一般张清唯如此回答，就说明他已经动了几分心思。
“倒不是积极不积极的问题，只是想正好问问你的时间安排。”
“咋了？除了今天这场，过几天还有新片子想看？”
“要是真有这么多好片子倒也不错，不过是别的事儿。”
侧头看向挂在餐厅墙上的日历，秦夜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日子上。
“教师节，这不是快到了吗？今年，你怎么说？”
“……”
意识到这个节日，张清唯也就明白了秦夜想说什么事，他的脸色相当迅速地冷了下来。
这家伙，又想在教师节把自己拉回高中，真是完全吃力不讨好的想法。
插起盘子里仅剩的几只蜗牛送入口中，张清唯用力地用牙齿扯断了嘴里柔韧的肉块，未好好品尝滋味便咽了下去。
“又是有什么校友会之类的？”
虽然嘴上没拒绝，但从张清唯表现出的那副兴趣缺缺的样子来看他的意向也已经相当简洁明了。
“目前还没听说，不过按往年的惯例应该也有吧。”注意到张清唯的脸色，秦夜补充着条件，“主要今年还有不少熟人也说回去看看，哪怕是只回去见见同学我觉得也不错。”
接着，秦夜观察着张清唯的反应，又追加了一句。
“去年回去的时候，李老师还问我你的近况呢。”
张清唯的杯子里传出了吸管吸入空气的声音。
作为一个成熟的大人，回到陪伴自己度过整个中学时代的母校，本应是一件轻松到不需要考虑的事。坐在他对面的秦夜就是这种人——每年回去，每年都觉得理所当然，脸上永远挂着那种毫无阴霾的笑容。
不过真可惜，他既算不上成熟的大人，在自己的母校里度过的时光也很难称之为“青春”这种轻飘飘的东西。他的乐器甚至在艺术楼翻新时遗失了，截止今日或许都躺在某个角落里蒙尘，而他从未想过回到学校把它找回来，一次相关的念头都没产生过。
“今年，都谁回去？”
他把这句话吐出来的时候，喉咙里还残留着牛排和黑胡椒的味道。干渴的感觉一阵阵往上涌，他下意识又拿起杯子，低头看见空荡荡的杯底，才想起已经喝完了。
“今年目前我知道的有……”
列了几个对二人而言关系都算不错的初高中同学，秦夜看见张清唯点了点头。
“知道了，我去打杯饮料。”
拿起自己的空杯子，他看向秦夜面前同样快见底的杯子。
“你喝什么？”
“啊多谢，帮我来杯可乐吧。”
随口甩下“喝那么多可乐难怪长不高”的话后，张清唯拿起二人的杯子离开了餐桌。
在饮料机的嗡嗡作响中，这声音莫名让他想起艺术楼旧空调运转时的动静。
傍晚的走廊总是很热，阳光会穿过窗户照在一排排乐器盒上，偶尔还能听见谁在走廊尽头吹起小号。
……真是令人烦躁。
他心底积压的某种情感也像杯中的饮料一样逐渐灌满心口，但他大抵不至于纵容它随意地溢出来。
去，还是不去呢？
说实话，如果是堇时绫的校园开放日和教师节的返校日放在一起，他还是宁愿去堇时绫的学校，起码那里谁也不认识自己，根本不用担心在那里看到哪张熟面孔。
不过秦夜提到的那些高中朋友他的确也多年没见了，最近这种同学聚餐基本都是和大学舍友一起，要么就是和这小子单独吃，若说这提议完全没吸引力也不可能。
退一步来说，他只要不靠近艺术楼那边基本还是安全的，而秦夜提到的李老师是他高中时很喜欢的语文老师，趁此机会去见见对方也不错。
接满了秦夜的可乐，张清唯又去咖啡机那里给自己打了杯卡布奇诺，浅尝了一口后，他又从旁边拿走了两袋白砂糖。
“哎，你说你呀……”
看着张清唯的咖啡杯里不断被倒入白花花的糖粒，秦夜也是对好友这不健康的饮食习惯难以评价。
“这么不想尝苦味，不喝咖啡不就好了。”
“啰·嗦诶，老实喝你的可乐去。”
品尝着杯中除了甜味什么都感受不到的液体，张清唯扫了一眼桌上的餐食。
“还加点啥么？”
“我差不多OK了。”
挑拣着小食拼盘里剩下的炸物，秦夜摇了摇头。
“再来个餐后冰激凌？”
“也……也行？”
对着桌上的二维码一扫，张清唯又追加了两个冰激凌球。
或许是完成付款这一动作又给他增添了少许意味不明的勇气，张清唯主动续上了方才餐桌上的话题。
“你们约的几号回二十一中？”
“下周末，毕竟当天咱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没空嘛。”
“之后有饭局么？”
“大概率会有，但吃什么还没定呢，你有啥推荐吗？”
“我能有啥，学校附近的馆子咱们那会儿都快吃遍了。”
想到这里，张清唯又翻出手机给堇时绫发了条消息，问了下她们学校文化节的日期，随后迅速收到了少女的回复。
真是遗憾，居然不是在同一天，不然他就可以借此为由退掉返校的选项了。
此时服务员将点的冰激凌球送了上来，一个香草，一个巧克力，盛在小小的玻璃碗里，表面已经微微有些化开了。
张清唯拿起勺子正要舀下去，旁边的一阵叽叽喳喳的声响把他的注意力拽走了。
顺着声音的来源望去，他看见几个小孩子正站在对面的“海O捞”门前围着一块立牌叽叽喳喳。
而这人形立牌上的角色他也相当熟——是穿着所谓宣传联动服装的北极星。
她穿着一身红白相间的衣服，和平时那套盔甲装扮大相径庭。番茄红的底色，领口和袖口缀着白色褶边，裙摆短得恰到好处——怎么说呢，总算有人给她挑了套像样的衣服。
脸上的表情倒还是那副老样子，明明羞得脸颊微红，却努力挤出活力满满的笑容，两只手在胸前比着奇妙的手势。
对此，张清唯在看到立牌的第一眼就给出了他带着刻板印象的评价——现在这世道连颗营养不良的小番茄都能当看板娘了。
好吧，虽然这家伙这次宣传的的确是所谓的番茄锅套餐就是了。
“真有人气呢，魔法少女北极星。”
“啊……是呢。”
向着身后回头，秦夜也很快看到了那个立牌和与之合影的小朋友们。
“对孩子们而言，这样的形象更有亲切感吧。”
“哼，比起以前那上电视结果盾牌占了大半个镜头的模样的确稍微顺眼一些吧。”而对于对方此次宣传的套餐和餐厅，张清唯倒依旧颇有微词，勺子终于落进冰激凌里，舀起了一大块。
“不过她的品位倒是不敢让人恭维呢，选的是这种主打贩卖服务和情绪价值、本身性价比不高的品牌，而且还选了番茄锅。”
“呀不不不。”秦夜连忙摆手，“这完全是因为你讨厌番茄又不喜欢多人聚餐所以带上的个人偏见吧，海O捞的味道也很不错的。”
“切，有品位的成年人比起这种打卡凑热闹的地方还是会选择这家隔壁的萨O亚的，极致的性价比，小子。”
说完，张清唯用勺舀起最后的冰激凌，咽下去后表现出一副相当刻意的享受姿态。
“嗯，这就是用适当的价格也能静静享受的美味呀。”
“啊，这家伙没救了……”
秦夜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可乐倒进嘴里，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
“那如果有一天魔法少女北极星也和萨O亚联动呢？”
“你这又是什么怪问题，真那样子的话……”张清唯的声音迟疑了片刻，“那我最近就不会再想吃这里了。”
“……真是搞不明白你到底是讨厌海O捞还是单纯讨厌北极星。”
“撒，谁知道呢。”
走出餐厅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商城的穹顶是玻璃的，头顶上透出深蓝色的天光，有几颗星星若隐若现。
两个人乘扶梯往楼下走，商城中央悬挂着的那块巨大的LED屏幕渐渐展露出来。只见三个小姑娘在屏幕里又唱又跳，屏幕下方滚动着字幕，白底彩字，花里胡哨的字体写着组合的名字。
“最近总觉得经常能看到这三个人呢。”张清唯扶着扶梯的扶手，视线懒懒地落在屏幕上，“是偶像？”
“是啊，她们是最近人气迅速飙升的偶像组合——ASTER 。”秦夜顺势介绍起来，“之前我的同事给我推过她们的歌，还蛮好听的。”
“诶——”
张清唯应了一声，对眼前的偶像组合兴致平平。
“她们这叫阿……阿斯什么？”
“ASTER，据说可以翻译为‘星之花’。”
又是星星啊，这个形象作为商业元素是不是太万用了一些。
“真意外呢，你的同事不都是一群上了岁数的大爷大妈么，居然也会有听这种偶像曲的人。”
“只是长辈的比例高，又不全是老人。”
张清唯又抬头看了一眼屏幕，三名小偶像刚好完成了一个队形变换的动作，裙摆在镜头前划出三道利落的弧线。
他的目光在她们身上停了一瞬，微微眯起眼。
“这三个人，是普通人？”
“是啊，你以为她们是什么？”
“没什么。”
他收回视线，将手插进了外套兜里。
“只是感觉最近看到的所谓偶像都是被商业包装的魔法少女，和这些又漂亮又靓丽的魔法少女一比，普通偶像的日子大概不太好过吧。”
走到楼梯处，眼看各回各家的时间一到，秦夜最后还是没忍住。
“那教师节——”
“我去。”
思来想去，张清唯还是决定回自己的母校看看。
最近的自己也经历了一连串从前的自己想都不敢想象的事，就算自己再怎么差劲，也应该多多少少有了一点点成长才对。
所以，他也不想浪费妹妹难得的邀请，也在手机上回复了自己打算去的消息。
尽管堇时绫也只是用有些冷淡的表情包回了个“哦”的意思，但纵观二人的聊天历史记录，这也是少女久违地用表情包回复他了。
看着那个怎么看都有些敷衍的表情包，张清唯却莫名没有立刻关掉聊天窗口。
哎，作为“张清唯”的自己，是不是多少也该争点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