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时吃完饭在大厦外围转圈遛弯的时候,张清唯的手机里忽然响起了一连串的消息提示音。
他本以为是忽然有什么着急的工作被安排下来,结果打开手机一看才发现是自己被秦夜拉进了一个返校的活动群。
目前群里九个人,只看ID和头像倒是能认出一些高中时的朋友,几个活跃的在群里发着各种表情包制造出一些闲聊的话题,不多时新消息弹出的频率也变得越来越高。
靠在树荫下,张清唯只对具体叫到自己的内容简单回复了几句随后便进入了“潜水”状态,借此机会他点开了几个许久未见的朋友的个人空间。
于是,他看到有人跑去外企工作天天发自己在全世界各地旅行时的照片;有人已经结婚生子,相册封面换成了一对双胞胎女儿的笑脸;还有一个高中时成天和他聊动画和游戏的朋友如今居然搞起了乐队,最新一条动态是排练结束后对着满地线材拍的啤酒罐。
无论如何,这些人的生活在张清唯的眼里看上去都在闪闪发光,如果按堇时绫的话说,至少他们都比自己更有“活人感”。
成为了无聊的人真是对不起呢,过去的自己——但我想你一定也会原谅我的吧。
虽然答应了秦夜回学校看看,但眼下他对这件事本身依旧没什么具体的期待。
又旁观了一会儿群里的聊天,确认过活动的具体时间和地点之后,他就给这个群设置了个“消息免打扰”,关掉了这个临时的回忆渠道。
注意到四下无人,他便戴上耳机刷起了最近自己才下载的短视频APP。
他对这种刻意渲染情绪、把人按在十几秒的垃圾时间里反复揉捏的应用保持着无感中偏向嫌弃的态度,之所以下载它,不过是为了继续搜寻一些信息。
如今他的关注列表里只有两个账号,其中一个是自己在未安市遇到的那名贩卖饰品的年轻女店主,另外一个则是自己根据视频内容搜索到的那对贩卖手镯的姐妹的账号。
那个女店主的账号依旧保持着每天都更新一些千篇一律的模板化视频的习惯,但或许这个平台的用户也就吃这一套因此能看到她的粉丝数在以一种缓慢的速度稳定增长着。
而另一边,应该是由那对姐妹中的姐姐打理的账号,“畅畅与依依”则是并不意外地许久没更新过新内容了,点开发布过的最后一个视频,张清唯确认了那是在自己的母亲出事的两天前。
这个账号里的大部分内容,都是一些介绍饰品和玉质手镯的科普视频。拍照技术相当一般,台词功底几乎没有。唯一庆幸的是,账号内的视频总量并不多,让他至少可以耐着性子全部看完。
依旧没人知道这对姐妹去了哪里,也没人知道她们为何离开。
只是若将张清唯对她们身上可能存在的疑点进行了一些关联搜索后,他倒是在那个经常讨论发布魔法少女情报的论坛上得到了一个新思路。
在某个围绕魔法少女的形象与权力而大吵特吵的帖子里,有人提到了“非官方、未登记魔法少女”这个话题。
没有被魔监部统计在内的魔法少女,这的确是以前他没主动意识过的盲点。
在大众的认知里,成为魔法少女是一件光荣且幸运的事。她们是抵御负蚀体最重要的一道屏障,也是最亮眼的标志。而魔监部平日里给人的印象也一向不错,能迅速组织善后并处理一系列细碎又麻烦的琐事。
但换个角度来想,成为广义上的魔法少女也就意味着在行为上需要受到更大的约束,任何行为都需要被公众审视。
那么,如果有人不想被“注视”呢?
如果有人想要这份被祝福的力量去做一些越线的事呢?
如果没有人知道名为“X”的存在,就没有人能够追踪她、监护她,那她就可以去做任何事。
如果不在魔监部的管控内,那么所谓的魔法少女也不过是具备强大威胁的不稳定因素,甚至有可能会因为一些利益而向一些别有心机之人出卖自己的能力,成为扎根在整个社会下一根让人难以察觉的毒刺。
自己明明也很清楚,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那个小矮子一样心思单纯而心怀正义。
她可能只是一个无人在意的谣言,一条没人评论的帖子,或者……一对忽然宛如人间蒸发的姐妹。
“……”
明明感觉好不容易在一片浓雾里摸到了一条线索,可线头的另一端却没入了更深的迷雾中呢。
现状真是让人煎熬,他明明都取得了怀疑对象的名字与样貌,甚至通过那些乏善可陈的视频内容看到了一些这对姐妹生活中的细节,却依旧无法有显著性的进展。
在烦闷的情绪下,他将应用关掉了,然后再打开,再关掉。
反复了数次后,他彻底按灭了屏幕,对着旁边的街道轻轻呼出一口气。
时值正午,路上能见到不少周边高校的大学生们,其中大部分都是吃腻了高校食堂前往附近的餐厅饭馆觅食的,甚至连这座大厦的地下食堂都偶尔能看见几个对他这种脸盲患者而言都算得上眼熟的面孔。
而为了招揽这些出手阔绰的大学生,附近的餐厅也是卖力地宣传着自己,围绕价格、情绪价值、服务等方面招数尽出。
不过就他的观察,周围最受欢迎的还是有动画和游戏联动时会推出限定联动套餐附赠一些限量时尚小垃圾的奶茶咖啡店。
此刻,他就看到街边围着一小群人,人群中隐约能看到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姑娘,似乎在发着传单。
哎,最近这里的奶茶店居然都请得起cosplay来宣传了吗,可实际上摇奶茶的打工人怕是只能对着飙出几十米的订单条一边把手臂累到脱臼一边感到绝望吧。
正当他这么想着的时候,几个路过的青年随手将传单往旁边一扔,几张纸被风卷了几下,正好落到他脚边。
拾起这张传单一看,张清唯才发现手里这五颜六色的纸片不是什么商品促销的广告,而是一场活动的推广。
“真是没素质这年轻人,随手乱扔垃圾。”
张清唯回头一看,发现是自己的主管娇姐捡起了地上的另一张传单,嘴里振振有词。
“豁,这还是手绘风的,画得真够花里胡哨的,小张你看懂这是什么了吗?”
往被大学生们包围的那几个小姑娘的方向又瞥了一眼,张清唯点了下头。
“姐,这是‘地偶’在卖票呢。”
“D……DO?那是什么?”
没错,被张清唯拿在手里的是一个地偶组合的宣传单。
“嗯,简单来说就是那几个小姑娘在给自己做宣传,顺便卖自己演出的门票呢。”
“是什么特别有名的歌星吗,我看着都眼生。”
“没有没有,姐,‘地偶’的全称是‘地下偶像’,基本都是一些没什么名气的组合才会像这样亲自在街上拉人头卖票呢。”
说完张清唯又看了看传单上的内容,如他所说的一样,这个地偶小团体的演出门票价格低到甚至只需要三十元,其中甚至还包含了场地内的一杯饮料。
“既然都不是专业的,会有人愿意花钱买票吗?”
虽说在张清唯看来娇姐也还算年轻,不过十二、三岁的年龄差也是实打实的,没接触过、不理解这种小众文化也很正常,平时基本也是自述看一些养眼的男演员演的古装剧,因此张清唯也没进一步解释。
显然,附近围观的人们大部分都只是为了看个热闹,愿意为这些不认识、没什么名气的小姑娘掏钱的,说是十不存一都有些过于美好了。许多传单被送到人的手中没走几步便扔到了附近的垃圾桶里和地上,而其中那个负责卖票的小姑娘虽说手里的票本身看着也不多,但在张清唯看着的期间也几乎没见减少。
眼见周围围观的人群逐渐散去只留下附近一地皱皱巴巴的传单,看着那几个有些手足无措的小姑娘张清唯本想就此上楼午休睡觉,但娇姐叫住保洁找了个大垃圾袋,然后让他给那几个看起来毫无准备的女孩送过去。
眼看张清唯拿着传单走回来,离他最近的那个姑娘眼睛立刻亮了几分,努力堆出笑容迎上前来——显然,是把他当成了来买票的人。
虽说已经入了秋,但大中午的在这里穿着演出服卖力地宣传还是让这几个女孩的额角都沁着细汗。离他最近的那个个子最矮,为了凸显活泼感扎起的马尾一边高一边低,脸上的笑容或许是因为维持太久导致嘴角在微微发抖。
她身后的另一个女孩手忙脚乱地捡着地上散落在地的传单,结果因为演出服的裙撑太大,导致蹲下去的时候整个人看上去就像被一脚踩扁的花。
至于站在远处的那个女孩,她没有上前揽客,只是抿着嘴看着手机上的时间,戴上假指甲的拇指不时地在屏幕上敲着。
张清唯固然能看出她们的辛苦,但他也没有什么明显的触动。所谓的地偶大多就是这样——即便如何努力付出也难以仅靠这份事业维持生计,在实打实的经济与生存重压面前,所谓的热爱与理想根本算不上什么。
某种意义而言,这也算得上一种惨烈的“青春”呢。
正所谓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在看到张清唯无言地把垃圾袋递过来的时候,那个笑着迎上来的女孩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不是来买票的。但她的笑容没有垮,只是换成了一句“啊,谢谢您”,声音比刚才招呼路人时轻了很多。
可即便如此,这女孩依旧没有放弃,抓住这短暂的互动机会用最简单易懂的方式向张清唯介绍起她们的组合以及演出相关的信息,哪怕张清唯的表情依旧并无变化。
有些人的舞台大到抬头就能看见,一眼望不到头,但也有些人的舞台,只有一张被风吹得满地都是的传单那么大。
他大可以像往常那样一走了之,只是看着这些女孩为当下与未来努力的样子,看着这些虽无比疲惫,但没有一丝阴霾的面庞,他缓缓开了口。
“这中午,你们卖了几张?”
依托于他低下的交流能力因此这句话显得多少有些冒犯和讽刺,女孩的笑容顿了一下,像是被戳中了什么。
但她只是努力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用一种不太像销售、更像是给自己打气的语气说:“不多,不过没关系,卖出去一张,台下就多一个人嘛。”
“那如果……台下就三两个人,你们又唱给谁听呢?”
女孩眨了眨眼,似乎没想到会从一个路过的上班族嘴里听到这种话。
接着,她笑了一下,那是一份带着一点点不好意思的、更诚实的笑。
“虽然只是我在漫画里看到过的一句话啦……”她顿了顿,好像在回忆原话,“不是因为会被记住,所以才发声,而是因为有人想说,所以声音才存在——所以……台下哪怕只有一个人,也是有人在听我们。”
“我猜你说的是……”
张清唯随口报出了那本漫画的名字,让面前的女孩立刻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
“对对,没错,就是那个漫画!”
人总是会因为各种无聊的、奇怪的、无意义的理由感动自己,那就是一份廉价的感动。
但老实说,他也不认为那就是错的,人能通过某事来获得感动,是一件幸事,说到底没人能对他人的情感有资格评头论足。
所以,虽然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突兀,但他还是拿出了手机。
“三十块一张对吧?票,给我来一张。”
双马尾女孩微微一愣,随即活泼的眸子更亮了几分,手忙脚乱地差点把塑料袋掉在地上。一旁的同伴赶紧凑过来帮忙,那个一直看手机的女孩也抬起了头。
她们三个人一起围过来的时候,张清唯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小团热乎乎的光给罩住了。
他接过票的时候,那个矮个子女孩飞快地说了一句:“演出是在下周六下午!请您一定、一定要来!”
说完,她的脸微微泛红,兴许是把“一定”说了两遍显得太过激动而不够专业。
将票对折,张清唯把它塞进了西服外套的口袋里。
三十块,一杯饮料,几首不知道好不好听的歌。
他想象着那天的场景——一个小小的场地,昏暗的灯光,几个女孩在台上用力地唱,台下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
而他,可能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