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好的开始就是成功的一半。若以此为依据,那么张清唯的返校之行怕是一上来就缺了那一半。
“来来,往镜头这里看,稍等啊——”
面对着朝向自己的相机,张清唯忍不住催促起来:“能不能再快点啊老兄,真撑不住了。”
“等会儿啊我再调调比例,顶住啊老张,记住,一定要顶住。”
我顶你个肺——用口型无声地抱怨了一句,张清唯努力地绷紧自己抬起来的双臂和单脚支起来的腿,并假装没有注意到路人走过时那憋笑的表情。
说真的,他就不该同意这临时起意的拍照环节,而且拍照就算了,偏偏还要凹个造型;凹造型就算了,偏偏还要让几人摆出“基O特战队”的姿势;在校门口这样丢人也就算了,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他分到的是基O的姿势啊!
“呀,没办法,谁让老张你这么高呢,来来大家再靠近一点~”
几秒钟后,镜头里定格下几张五个成年人在校园门口摆出奇异姿势的照片,而他的脸看起来最咬牙切齿。
……啊,真是命途多舛。
时间向回倒退四十分钟。
难得的周末,他却得早早起床,打着哈欠没精打采地坐上公交来到了校门口。
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出于习惯提前半小时来到这里的只有他一个人。以他对其中几位老同学的了解,若是他们的习惯没变,估摸着会踩着点甚至晚个十分钟才能出现。他倒也不急,反正自己打小就没学会“期待”这个词的正确用法。
站在门口,“京平市第二十一中学”的牌子依旧和记忆中的没什么两样,甚至“一”字掉了的漆直到现在都没补,宛如一道陈年旧疤。不过门口的门禁设备倒是换了一套新的,动起来的时候不会像之前的那套老设备一样吭哧作响了。
张清唯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隔着栅栏门朝里望了望,那目光不像归人,更像一个来确认旧址有没有被拆掉的过客。
向校内望去,他能看到正门口旁边的篮球场,便不由得想起第一次上篮球课时就被同学不小心摔碎的眼镜和挫伤的手指。再望向正对着校门口的教学楼,开学时借给同学的八本《鬼吹灯》两周后只收回两本其余全被老师撕碎的记忆就不由得浮上心头。
真是遗憾呀,他最先想起的总是这样的回忆。
接下来,随着其他人陆陆续续赶到,校门口也逐渐变得热闹了一些,有人开着车来,有人骑着共享单车隔着老远就扯着嗓子喊出某个多年没被人叫过的外号。最后,一如既往地看到踩着点赶来的秦夜后他们这一批人也就算到齐了。
也正是因为秦夜今天又穿着一件呼唤神龙的外套,结果给了某人灵感最后蹿腾几人拍下了那样无比尴尬的照片。
等之前联系好的老师出现在校门口联系门卫给几人放行后,张清唯一行人也就陆陆续续走进了校园。
“之前不是大概十来个人么,怎么实际上才来了一半左右?”
刻意走在队伍的最后,张清唯没忍住问向了身旁的秦夜。
“哦,还有一批上午时间有点抽不开,就挪到下午了。”
“哈啊?早知道我也去下午那一批了,这样还能睡个大觉。”
“你啊……果然根本就没看后面的群消息吧。”
被一语中的的张清唯只好暂时熄了火。将群消息屏蔽后,那些沉下去的消息就再也没被他捞起来过。
眼看教学楼越走越近,没等他收拾好心情,他的后背先被人狠狠拍了一下,力道大得让他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
“咱这是都几年没见了,老唯?”
“你这手劲儿真是一丁点都没减啊,阿越。上次送别树神去和洲的时候咱们不是还吃过一次饭来着么,也就……三年吧。”按了按自己的腰,张清唯同样在身旁男人的背上回了一击,可对方依旧只是哈哈一乐,似乎根本未受影响。
“嗨,三年,那确实不多,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那咱俩也能说就一日没见了嘛。”
“傻瓜……那句话里的‘三秋’指的是三个季度,九个月的意思。”张清唯纠正完,自己倒先愣了一下——这种咬文嚼字的对话,还真是怀念。
“呀dont mind dont mind,老唯啊,难得能看见你被薅出来,这种细节你就别在意了。”
和张清唯嘻嘻哈哈的这个一米八出头,留着狼尾穿着时髦的家伙叫李越,算是他上学时关系不错的同学兼兴趣重合度较高的宅友。
虽说前几天已经通过这家伙的照片稍微了解了一下他的现状,不过实际见到真人后张清唯还是不免感慨这家伙的变化程度之大。
虽说基于他们这一届上学时二十一中在发型着装上无比严格的校规校训,导致在张清唯看来男生除了身高胖瘦外都没什么明显的区别,但李越这小子在他眼里的确是几乎变成了两个人。
这家伙在上学时是一个明显的“宅男”标配模板,比起自己和秦夜完全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是个会在入学的班会自我介绍环节里大声自豪地说出“亚O娜是我老婆”的神人。不过也多亏这家伙的发言,所以张清唯第一时间就记住了他。之后在军训的时候他又和李越睡在一个上下铺,因为一些话题很快地就熟络了起来。
想不到当初那个穿着痛T的阿宅如今居然摇身一变,成为打扮这么时髦的现充,而且还去搞乐队了。
“话说老越你不是原来不戴眼镜的么,怎么现在也整上一副了?”
“啊——你说这个啊。”李越扒拉下自己的眼镜拿给了张清唯让他看了看,“这是没度数的,只是觉得很酷~就戴上了。”
“切……你不会用这模样去勾搭小姑娘了吧。”
把眼镜还回去,他的语气里掺着三分刻薄七分调侃。
“我懂的,老唯,我都懂。”李越又拍了拍张清唯的背,露出一副“我都懂”的表情,“动画里对乐队男的人物塑造基本都是散漫而糜烂的,所以你这么想也无可厚非。”
“不过这一点你大可放心,兄弟我搞的乐队绝对又健康又正能量,大伙儿相处得也很融洽,和之前一段时间爆火的蓝色小女孩举手的乐队动画完全不一样。”
行了,至少可以确认这家伙目前还有在看动画了。
“那你的乐队目前有几个人,有女的么?”
“现在啊……”李越犹豫了一下,手下意识地扶了下鼻梁,这才意识到他的眼镜还在张清唯的手里,“两男两女吧。”
比起他的话语,还是那个小小的停顿更加诚实。
……怎么看都不像是没事的样子,算了,这里就先不深究了。
不过虽说李越如今已经成为以前从未设想过的模样,但和张清唯聊起来时的感觉和以前倒没什么变化。或许他没秦夜那么能察觉气氛留出距离,但他的这份热情和行动力也是张清唯如今依旧很羡慕的一个特质。
“不过话说回来,你搞乐队总得有个由头吧,依我来看是不是受什么作品的影响了?”
李越随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答对喽,老唯。某种意义上来说这还是多亏了你呢,”
“……我?”
张清唯不禁伸手指了指自己,在自己的脑海里搜刮了一圈也没找到有关的记忆。
“树神去和洲留学那会儿,临走前咱们不是一块儿给他送行吃了一顿饭吗?”
“是啊,那……又咋了?”
“你那会儿用的手机上不是挂着一个兽耳娘的挂件嘛,我问你是哪个作品的,你不就顺道把那作品推给我了嘛,结果我一下子就垂直入坑了,彻底沉迷进去了。”
挂件……哦,张清唯想起了李越提到的那部作品,他推作品给李越的时候,大概只是随口说了句“这个不错”,完全没有自己正在“改变别人人生”的自觉。
因为看了一个动画而去搞乐队,倒也的确符合这家伙的作风。
“倒是你,老唯,一阵子不见,你又在哪里发财呢?”
李越反问道,低沉而带着些许磁性的声音里依旧有着某些尚未被时间稀释掉的东西。
“……我在执行一项名为伪装成一事无成的活尸的秘密任务。”
张清唯用着毫无生气的声音回答道。
“哦?那我们老唯的真实身份是?”
李越相当配合地挑了挑眉。
“……愿君想象。”
“那你呢,老夜,现在还在小学里教音乐吗?”
李越又转身看向秦夜。
“我的话……”
“没,如今他在卧薪尝胆备战下一届圣杯战争呢。”
未等秦夜说完,张清唯抢先一步替他答道,而秦夜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待遇。
如果真按高中时的交情来预测,其实按理他应该和李越的关系更铁,毕竟高中时他和秦夜都不在一个班。可事实上,毕了业之后不主动找人的他基本也就还和秦夜有来往,大概是因为秦夜从不需要他主动,总是隔三岔五发来一条消息,问他这周有没有空。这份不声不响的坚持,构成了他们之间那段被张清唯称作“孽缘”的友谊的绝大部分。
踏入空旷无人的教学楼,张清唯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不对吧。”他自顾自地念叨着,“咱们大周末的来这里,上哪儿去找老师去?”
“放心,就跟周末咱们也有概率刷新在工位上一样,虽然政策上倡导双休,但现在教师的工作哪儿有那么轻松。”
秦夜答得轻描淡写,却让张清唯想起秦夜曾经也是老师——他大概比谁都清楚这句话的分量。
隔着小小的窗口与紧闭的班门,几人看到了曾经陪伴着自己度过高中生活的空教室,这几十平米的小小空间曾经构成了一个小小的社会,构成了他们的世界。而当他们走出这里,有人会回首,有人会向前看,在所有人都做出选择之时,张清唯则会装模作样地俯下身子假装系起鞋带,哪怕那时候他根本不穿带鞋带的鞋。
敲开教务处的门,办公室内上座率超出五成的现状让张清唯不禁小小地咋舌。打印机运作的声音、键盘敲击的声音、翻纸页的声音混在一起,构成了一种特有的忙碌感。
大部分面孔很新,甚至有看起来跟他岁数差不多大的老师,但也有几张面孔他很熟悉,比如他高中时的班主任,比如秦夜提到的那位“李老师”。
他没有和其他人一样先去找班主任叙旧,而是放慢脚步,悄声来到了那位仍埋头于教案间似乎根本没注意到他们几个的李老师的背后。她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语文课本,旁边是一沓批改到一半的作文,红笔的墨迹密密麻麻。
虽说他的确算得上个脸盲,但仅仅是看到这个背影———微微前倾的肩膀、头发在脑后挽成的不太整齐的发髻,他便有十足的把握能够确定,对方的确是高中时教自己语文的李老师。
“李老师……”
在他略带迟疑的声音中,那名看起来四十出头的女性抬起头,将身子转向了他。
张清唯忽然有些后悔——虽说据秦夜所说对方曾提起自己,但万一那只是客套话呢,万一对方没认出自己呢?倒不如说认不出才是正常的吧,自己只是对方教的那么多届学生中的一个,根本没有特别的理由被自己记住,自己默认对方能够想起自己的想法才是大错特错。
……虽然见到老同学多少能让自己的心里轻松一些,但果然只要走在这里,他的心就仿佛自带名为“易碎”的Debuff一样,身上冒出了被碰一下就被打出百分比真实伤害的弱点。
果然,只有回到这里,才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有多么不想回到这里。
好在,在他进一步自我内耗前,一个声音将他的意识拉了回来。
“张清唯?是张清唯吗?”
无比幸运,或者说其实根本无需为此大惊小怪,对方轻松叫出了自己的名字,尾音微微上扬。
“嗯,是我,李老师……”
仅仅是承认自己的身份,意外地就消耗掉了他不少力气,他的喉咙不由得发紧。
“好久不见了,清唯,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没有,李老师,和毕业时没差多少……”
他下意识站直了一点点,却又发觉自己的这一举动有些搞笑。
“来来来,你先坐下吧,不然我又得仰着脑袋看你了。”说着,李老师将隔壁没人的座椅拉了过来,示意他坐下来。而张清唯闻言也不免微微一笑,想起了上学时自己跟根电线杆一样杵在李老师身边时的样子。
在椅子上坐下,他得意以平视的目光去面对这位尽管看上去无比平凡但对他而言有着特殊意义的教师。
如果用零到五颗星来评价他的高中生活,那么他只愿意给一颗星,其中一半给他的朋友们,一半则会给眼前这位名为“李春耕”的语文教师,同时也是他上学时的副班主任。
正如张清唯曾提到的,他是个上学时严重偏科的学生,尽管考试时的排名基本能稳定在40-45%左右,但这个排名是建立在媲美实验班前列的语文英语成绩和全部低于平均线的理科成绩上的。前者把他拉到中上游,后者再把他拖回原位,他就像一个被人从两头用力拉扯的橡皮筋。
基于这种前提,每逢考试后的出分日,张清唯的心情都无比微妙。上午一般都是语文和英语发试卷,那时候的他可谓无比风光。可一到下午面临的就是理科老师们的狂轰滥炸和不好看的脸色,甚至还经常被质疑是不是根本没在理科的科目上用功。
当然,他喜欢李老师倒不是只是因为不会被对方批评,相比严厉而有些不近人情的班主任,至少李老师更愿意和学生沟通聊天,一点没有架子地听学生们学习和生活上的烦恼,是个会用“陪我去拿粉笔”这种不像借口的借口,把对方带到办公室聊上十分钟的老师。
而他,也是那些学生们之一。
就像是发生在昨天的事一样,这对曾经的师生聊起了以前张清唯写过的日记,聊起他高中时对未来的迷惘,聊起那时的他几乎已经不再提起的“梦想”。
“你现在在哪里上班?”
“只是个普通的文员,偶尔帮领导写写稿子和方案罢了,李老师。”
“嗯,那领导一定很相信你吧,清唯。”李老师点了点头,没有露出任何失望或惋惜的表情,“你从以前开始就是一个很有想法的孩子,只是可能不太善于口头表达,文书类的工作应该对你来说也算得心应手。”
“嗯,还好……也多亏您那时一直指导我。”
“主要还是你在这方面有兴趣,有信心,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吗,清唯,信心是一份强大的力量,它能带给你许多动力。”
李老师伸出手,握住了张清唯的手,那双手比记忆中更干瘦了一些。
“还是这么一双漂亮的手,又白又嫩,跟女孩子似的。”
“你可以更相信你自己一点,清唯。入学时你虽然老是记不住班里同学的名字,但你能很快记住大家的特点,以及他们展现出的美好的那一面,那是只有你才拥有的特质。”
“你的眼睛,能记录下许多美好的事,因为怀揣这些美好,你才能写下那些美好的词句。”
“……”
此刻,张清唯能做到的唯有默默地点头。
不,真正美丽的是您的存在啊,李老师。
在您的身上,我这双已经污浊的眼睛却看不见任何一丝阴霾。
他垂下视线,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指,悄悄地、极其轻微地,蜷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