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劣音

作者:法西路 更新时间:2026/5/25 0:09:45 字数:4640

“所以说,是不是其实还好?”

和其他人一起厚着脸皮在教师食堂蹭了一顿午饭后,张清唯暂时脱离了大部队独自来到了操场的看台上。结果,看起来有个喜欢多管闲事的家伙跟过来了。

俯视着跟记忆中相比焕然一新的操场,张清唯没有回头。

“你指的是什么?”

“就是回到这里这件事,是不是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受?”

余光里捕捉到了秦夜站到了他的身边,他也懒得去计较这家伙此刻的脸上会是一副什么表情,反正大概率又是那种不温不火的、让人生不起气的笑。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回答你好呢?”

“我觉得啊……我觉得无论你同意还是不同意,最后嘴上都会说些消极的话。”

闻言,张清唯轻笑了一声,肩随之微微一松。

“那你还问。”

视线从自己跑了六年最终也只能将将及格的跑道上收回,迎着阳光张清唯微微眯起眼,看向了球门后那栋崭新的艺术楼。

“只是看到这栋楼,我就感觉肚子里一阵绞痛,难受死了。”

“要不要我进去帮你问问,没准还能帮你把你的乐器找出来呢?”

“免了,你可别折腾我了。”摆摆手,张清唯示意秦夜别多管闲事,“那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摆脱的特级咒物,就让它老老实实被封印在这个地狱一样的地方就挺好。”

“但我看你和李越和李老师聊起来的时候还蛮开心的。”

“行了,我的心理医生,别对着我这张跟复活节石像一样的脸做阅读理解了。”

说完,张清唯又觉得有些意犹未尽,于是抬了抬鼻梁上的眼镜。

“你也别把我想得那么脆弱,这次我虽然不算是全心全意想回来的,但也不是因为碍着你的面子和原因才来的,不必给自己脸上贴金,更没必要给自己上压力。”

我只是觉得我可能需要一下这方面的刺激,也想再次确认一下心里的想法,所以才回来的。

秦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实际回来了之后呢,现在你有什么想法?”

“……所以我说过我不需要心理医生了吧。”

现在的想法,感受?那并不重要。

硬要说,张清唯只是感觉自己看到了一根炭笔在纸上的某个部位一直转圈,越涂越黑,未曾停下,直到最后连它自己都忘记自己为何要这么做,忘记了自己在涂抹这道黑色的时候到底在想些什么。

它只是无法停下,仅此而已。

自己记忆里的二十一中,大抵就是这样,那是只有他才能看见,却也未必能真正理解的“旋涡”。

能见到李越这样的老朋友,能见到李老师这样还记得自己的老师他的确称得上开心,但这种宽慰的热度来得快去得也快,当所谓的青春滤镜褪去后,他看到的依旧是自己眼前的一片狼藉。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会将自己的心事都写在薄薄的本子上,愿将自己的真心与弱点全部向他人诉说的学生了,他也不再能够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同龄人、朋友之间所谓的情谊。

在所有的电影类型里,他最不爱看的就是青春校园片,其次是爱情片——他并非没有想象与感受的能力,只是在面对这些题材时他主动关闭了自己这方面的功能,他拒绝尝试去理解。

抱歉,李老师,我已经越来越难记住别人,也已经越来越难以想起他人所谓好的那一面了。

这双眼睛,已经是属于负蚀体的眼睛了。

善良与美好越来越容易被杜撰,失去了应有的内核,反之是那些负面的情绪,那些能够激起他人愤慨、恨意的言行却在变得越来越“鲜活”,像他这样意志从未坚定的人被这双眼睛影响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正因为真正的英雄主义是在认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所以他永远也成不了英雄。

“我说——”

张清唯的目光再次移动,落到了旁边空旷的主席台上。

“当年在高考百日誓师的时候,为什么你能那样站在台子上说出一些激励人心,甚至调节气氛的话呢?”

“百日誓师……百日誓师……”

秦夜摸了摸额头,渐渐想起了那一日的记忆。

“那时候只是……氛围使然,你不觉得那时候需要有人说出一些轻松的话来吗?”

“是需要啊,毕竟当时在那些教育机构的人设置的环节下,整个操场弄得跟在灵堂哭丧似的。”

对于张清唯的说法秦夜也只是干笑两声,没有否认。

凭两人之间的关系和默契,问题的后半段张清唯就没有必要再说出口了,毕竟他认识的秦夜就是这么一个人。

操场另一边的林荫小道上逐渐出现了一些背着各式乐器的学生,看样子是管乐团的成员。几个女生背着长笛盒走在一起,再往后还有两个抱着圆号盒的小姑娘,几人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参差不齐地落在水泥路面上。

“没有人年年十八岁,但年年有人十八岁呐。”

感慨自己不再年轻倒是没问题,但你这家伙顶着这张娃娃脸说这些还真是有些违和感呢。

“谁说不是呢——哎,老越怎么也在那边?”

“他刚才听说这一届的动漫社在艺术楼,就说什么也要过去看看凑个热闹,明明大概率没人在的。”

“嗨,这老小子肯定是忘不了当时必须寄生在文化社的底下才能像打游击一样偶尔开展一点点活动的痛吧,由他去吧。”

“嗯……那,我也过去看看吧。”

说着,秦夜向后退了两步。

“打算去看看合唱团看看?”

“是呀,我想去看看老吴。”

“……去吧,我们的男高音领唱。”

“那你——”

“免谈。”

听着身旁的脚步声越走越远,张清唯打了个哈欠。

眼前的魔窟,他连一步都不会再踏进去呢,那绝对是十死无生,他可不想再有几率碰上乐团的指挥,光是想想那场景他都感觉喉咙有些发紧。

看了看时间,部分人吃完饭就准备撤了,还有像秦夜和李越那样还打算再转转的人,至于他……他倒是怎样都好,直接撤离肯定是个稳妥的选择,不过他还有几句话想跟李越说,所以最后还是决定也在附近再转一转。

坐在凉亭下,张清唯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虽说是周末,不过他却刷到了堇时绫刚刚发布的在学校里的动态,该说真不愧是好学生代表,明明是大周末被拉到学校里干活还能笑得这么开心。

他一张一张翻过去,搭到一半的班级展板、堆在走廊里的纸箱、几个蹲在地上画海报的学生——还真的有间教室门口站着一个穿女仆装的女生,正踮着脚往门框上贴什么东西。看起来她们的文化节确实搞得蛮像样的。

明明只是个高中生,却又能处理好自己的日常学习生活,还能好好地处理作为魔法少女的这一部分,明明几年前还是个一言不合就动手的疯丫头,人的成长还真是难以预料。

待在校园里,看着那些再平常不过的设施,张清唯不由得开始想象堇时绫平常的校园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她午休时会和朋友们一起去食堂,还是像他当年那样去小卖部买干脆面在看台上凑合两口?她会不会也和自己一样,在某些时刻觉得自己和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这份想象并没有带来什么具体的结论,却给了他一份连他自己也不太明白的安心感。

不过,有些事,不是他想躲就躲得掉的。

当他悠闲的几乎快要躺下跷起腿时,头顶的方向忽然传出了一道声音。

“你是,你莫非是——”

听到有人走近并叫到自己时,老实说张清唯冷不丁地被吓了一跳,不过他第一时间就听出了那不是乐团指挥的声音于是又迅速冷静了下来。重新坐直之后,他看到一个男人出现在了面前。

老实说,看着对方的脸,他并没有什么相应的印象,尽管根据对方的表情来猜测似乎对方认识自己。

“呃……你是?”

或许没想到张清唯没认出自己,对方也是微微一愣,随后有些无奈地指了指自己的脸。

“是我啊,声部长。”

“……”

好吧,好吧好吧,真是见了鬼了。

在他的记忆里,在闹出了个人赛前临阵脱逃那件事之后还愿意管自己叫“声部长”的,只有一个人。张清唯从记忆的最底层把这个名字刨了出来,试探着说出了口,然后看到对方点了点头。

看来还真是声部里那个比自己小了三届的后辈。因为最后见到他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初三的学生,个头才到自己肩膀,说话时还带着没变完声的、微微发尖的嗓音,如今样貌长开了,他反倒没能第一时间认出来。

“你怎么会在这儿?”

曾经的后辈摇了摇手里的一本乐谱。

“我当然要在这儿了,声部长,我现在在这里工作呢。”

“……学校雇你当管乐教师了?”

回应他的是一声清脆上扬的口哨声,和当年在排练休息时他常吹的那个调子一模一样。

“虽然还在实习。”

两个人沉默了一小会儿,张清唯不知道该说什么,后辈似乎也在斟酌措辞。

“现在的学生……”后辈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和你当年一样,也有不想来排练的,我在学着怎么跟他们聊。”

张清唯没接话,他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身份来接这句话——是那个曾经也逃过排练的声部长,还是一个已经和乐团没有任何关系的局外人。

虽然张清唯自评是个管乐水平不高管理能力低下也不怎么会来事、坐在声部长的位子上纯粹是靠着资历因此背后被不少人指点得相当差劲的男人,但在那个对他而言氛围无比压抑的管乐团里,这位后辈的确可以说很尊敬他,甚至憧憬他……至少曾经是这样。

如果要追溯到二人上一次的对话,则要追溯到高三时的运动会,对方凑巧发现了对运动会毫无激情正感到昏昏欲睡的自己。

“声部长,你怎么……这么颓废了?”

“……我一直是这样。”

那一次的确算不上多么愉快的谈话。

自己的确曾想在这位后辈面前好好成为一名优秀而合格的声部长,但无论过程如何,那只是没必要再提到的旧事罢了。在他逃了个人赛,又没有参与乐团的搬家而丢失了乐器后,他就再也没有去听过乐团的事。

反正,除了那个后辈之外也没人真的当他是萨克斯声部的声部长。平时在学校里由于高中没有文艺特长班的原因他连去训练都得看班主任的脸色,没考好的时候更是经常被留下来训话。

而这种不能每次都参加训练的情况也让一些低年级的部员对自己有了意见,明明他上初一的时候高中部只有一个经常来不了的学长,而初中部也只有几个没参加过几次就去准备中考的学长学姐,闹得有时候整体排练时他的声部甚至只有他们这一届初一的,而他的同学也是一个经常翘掉排练的家伙,导致许多时候压力只能他自己一个人来扛。

这位后辈的水平的确在自己之上,而且对排练和演奏也很有激情和动力,不像他这种单纯将其视作升学工具的人,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想把声部长的位子交给对方这样更合适的人选,可有些事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甚至正因为自己说过类似的话,反而更加被一些低年级的部员们所敌视。

他愿意相信这位后辈对此并不知情,但已经有不少人在那时私下里传他在刻意打压后辈,且作为声部长根本没有以身作则的闲话。

存在竞争的环境才是一个能够不断提高自己的好环境。他承认。只是,在这样的环境里,他根本感受不到半点快乐。所以他只是个坐在声部长的位子上,被人称作不伦不类、滥竽充数的半吊子。

再次见到后辈,张清唯也只是和对方简单聊了聊,而在此期间对方并不意外地再次提到了他当时遗失在校园内的那件乐器。

“所以说,它的确是丢了?”

“是……”承认这一点似乎让对方有些难以启齿,“当时因为声部长你不在,所以我们就把你的乐器放到车上了,但后来搬运的过程中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再也没找到了。”

“……这样啊。”

意识到那件乐器彻底没了念想,张清唯如自己所料,并没有什么别的感受。他甚至觉得那一瞬间心里某个地方稍微松了一点,像是一根绑了太久以至于彻底烂掉的绳子。

“别在意,反正我也已经不再需要它了。”

和后辈告别后,过了几分钟,艺术楼内传来了各种乐器排练时的乐声,一如记忆中的每一个像这样的周末。所有的声音从不同的窗口飘出来,在半空中混在一起,谁也压不住谁,谁也离不开谁。

他听了大概有两三分钟,然后把手插进口袋,转身往回走去。

等到再逮到李越时,这家伙正站在艺术楼下打着电话,此刻的他脸上再没看到年轻人的纯真与热情,而是独属于成年人的疲惫。

见张清唯走近,他便迅速挂断电话,随后主动展示起他拍下的那个名正言顺存在的动漫社的照片。

“对了,老越……”

“咋了,老唯,有事直说?”

在这趟返校之行上,对于自己见到的一些人与事,张清唯总是会给出“并没什么改变”的评价。

李越仍是这样的人,秦夜仍是这样的人,李老师仍是这样的人,连意料之外见到的后辈也像自己印象中的一样……

这种印象其实并不客观,这是一种他的一厢情愿。

“没什么,下次有机会的,再一起出来玩吧。”

“没问题,但到时候我约了你,可一定要出来啊。”

张清唯眨了眨眼,难以让自己忽视浮现在眼前的那抹异样的颜色。

虽然没有到形成“卵”的程度,但李越,你这最近是在烦恼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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