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有限次数的尝试内,截至目前暴雨仍未能破解魔监部内档案室的秘密。
经她近期的数次造访,如今她已确认了一个事实——围绕档案室的几个房间以及泉思的会客厅,存在着“空间上的异常”。
那些标着不同编号的房间看上去是对应着存放不同资料的档案室,可当少女屡次转动门把手推开同一扇门时,有时候出现在门后的却并不是同一个房间。之前有一次她刚刚离开泉思所在的会客室,可当她打开走廊上的另一扇门,映入眼帘的却是坐在会客厅内拿着一叠档案委托她进行封存的泉思。
尽管原理不明,但通过这种方式暴雨意识到自己目前能接触到的信息只是有限的,不过她并未因此而感到任何不满,而是将其视作一种对自己的“保护”。
借助目前所拥有的权限,暴雨得以翻阅一些市内曾经发生过的未登记魔法少女相关案件。这些卷宗或许无法为她正在追查的事提供直接的答案,却让她得以更进一步地了解这个鲜少被公开提及的群体。
而出现在这些卷宗里,这个群体则更是常常和“犯罪者”一词划上了等号。
虽然暴雨早就抛弃了对魔法少女天真单纯的幻想,但当她“嗅”到了意外沉重的牛皮纸袋内那字里行间的血腥味时,她依旧不免感到有些唏嘘。
这阵透过纸面渗进了她指间的寒意,来自被掩埋的过往。
自世界上第一名魔法少女诞生那一刻起,她们的敌人就未曾只是负蚀体这种恐怖残暴的怪物。
通过不断的正向宣传、舆论引导以及背地里的“肃清”与“整合”,魔法少女们才拥有了如今的地位与被大众广为接纳的光鲜形象。
真是悲哀,有些魔法少女诞生在贫困国家的战乱中,对于前一秒还对死亡与饥饿担惊受怕的灵魂而言,忽然获得了强大的力量固然可以保护自己与身边的家人,却也极易在缺少法律与道德监管的地带迅速迷失,或者被蛊惑着成为利益与政治下污浊的牺牲品。
也有些魔法少女与负蚀体奋战数年,始终坚守在一线,最后却在面对同类时再也没有回来,只给大众留下一个“忽然隐退”的模糊背影。
有一个文件内专门留下了在这类战斗中牺牲或是负伤隐退的前辈的信息,其中不乏一些自己小时候听说过的名字。如今,少女也终于知晓了那些名字的归处与蒙尘的原因。
而翻到最后时,少女发现了一名叫作“天恩”的魔法少女。
报告上显示这位前辈因参与几年前一场与未登记魔法少女的战斗而负伤隐退。这也是目前她能查阅到的、京平市内记录在案的最后一起魔法少女间相互厮杀的记录。
或许……自己可以尝试着去拜访一下这位前辈?
在信息的末端,少女找到了对方如今的地址与联系方式。
出于稳妥起见,暴雨向泉思问询了此番行动的可行性,在得到了应允的答复后,她拨通了上面的电话。
没等几秒电话便被接通,一名女性的声音出现在通话中,比自己想象的更有活力。在暴雨简单提及了自己的来意后对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答应了见面,整个通话过程轻松得甚至有些不可思议。
此时此刻,少女尚未将这位真名为“苏玲”的魔法少女和自己的同伴,弦月的母亲联系在一起。
……
……
起初,堇时绫本想约这位前辈在咖啡馆之类的地方见面,但经不住对方再三热情相邀,她最终还是站到了对方住处的门前。
提着一盒路上买的草莓,堇时绫按响了面前防盗门的门铃。
门内迅速传来了一道声线相当年轻的声音,门被打开,一名穿着常服、比她矮了半个脑袋的棕发少女从门后现身。
是魔法少女天恩,真是意外,没想到对方居然会以变身后的样子迎接自己。
“前辈您好,我是——”
“是小雨吧,来来,快进来。”
不知怎的,堇时绫总感觉面前这位前辈看向自己的眼神似乎并不像是在见一个未曾谋面过的陌生人。那目光里有一种让人难以忽视的温度,仿佛隔着一层薄薄的雾在辨认某个早就知道的轮廓。
不过,对自己热情总比冷淡要好得多,因此少女将这份细微的违和感暂且放下未再深究。
“前辈,这是一点心意。”
说着,堇时绫将手里的草莓递了过去。
“哎呀,还带东西来干什么,现在的小姑娘怎么都这么懂事。”
天恩接过那盒草莓,语气里带着真实的惊喜。
换上一次性拖鞋,堇时绫坐在客厅里稍作等待。不一会儿,她闻到厨房那边传来了一股淡淡的香味。
又等了几分钟,天恩端着一壶刚泡好的红茶走出来,茶壶嘴上还冒着薄薄的热气。
“实在是不好意思,今天这么冒昧地来打搅您。”
“没关系没关系,一点都不麻烦,难能有后辈来拜访,我也挺高兴的。”
为面前的少女倒上一杯红茶,天恩坐回了沙发上。
“这次你找我来,是想聊聊我的事?”
“嗯,如果您愿意的话,我想了解一下有关未登记魔法少女的事。”
“当然没问题,虽然我现在已经不是在役的魔法少女了,但该配合魔监部的工作肯定还是愿意全力配合。”
“不过嘛——”
天恩忽然话锋一转,眸子里掠过一丝狡黠的光。
“在聊我的事之前,我想先听听小雨你聊聊你作为魔法少女的故事,可以满足阿姨这个贪心的小小愿望吗?”
“这……倒是没有问题,您,想从哪里听起?”
“嗯……”尽管天恩摆出了一副思考的表情,但堇时绫隐隐察觉到对方似乎早就对此准备好了问题,“我想听小雨聊一聊你的队伍和同伴。”
提起自己的队伍,堇时绫本以为这位前辈是对最近拥有较高话题度的北极星前辈感兴趣,但事实上对方似乎却是对弦月学姐更感兴趣一些,甚至还进一步问起自己对于弦月的印象和看法。
当被问及“前辈是否认识弦月”时,天恩笑眯眯地摇了摇头,看不出任何破绽。
描述自己印象中的弦月时,堇时绫也再次意识到自己对于这位待人有些冷漠、却总能被小动物亲近的学姐仍是知之甚少。尽管最近学姐愿意参与团队活动的频率多了一些,可那种淡薄的距离感依旧存在。
自己第一次听到弦月这个名字时,只知道对方是个换过很多支队伍的魔法少女,最初还有些担心对方的脾气会不会有些糟糕,会不会相处起来有些困难。而时至今日,学姐为何会这样做,又为何会待在这支队伍里,少女尚未知晓其中的个中缘由。
只是,当她回忆起在水族馆与弦月的独处时,对方在被水色包裹的昏暗中向她抛出的那个关于“成为魔法少女是否开心”的问题时,那一幕弦月的神情给她留在了很深的印象。
弦月,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决定成为魔法少女的呢?
这些思绪她暂时压在心底,并未向眼前这位算是外人的天恩前辈诉说。
听完她的讲述,天恩脸上仍残留着些许意犹未尽的神色,但最终还是满意地点了点头。作为交换,她也开始谈起自己亲身经历的那场与未登记魔法少女的战斗——那场她作为魔法少女的最后一战。
“那真的是……与负蚀体战斗时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回忆起那场战斗,天恩的声音不禁沉了下去,双手不知何时交叉在了一起。
“明明她与我们看起来别无二致,明明我们应该还有沟通与交流的选项,但却不得不战斗,不得不抱着‘杀死对方、不然就会被对方杀死’的念头去伤害彼此。”
“……没有生擒对方的可能性吗?”
天恩苦笑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
“正因为当时我们抱着这样的念头,所以那场战斗最后才会出现包括对方在内三死一伤的后果。”
“……”
“对方虽然是一名魔法少女,但归根结底是一名已经犯下累累罪行、没有退路的犯罪者。或许那个人最初只是被蛊惑着误入歧路,然而一旦她清晰地认识到那被刻意忽视的代价将要追上她时,她曾犯下的每一场罪行都将催化她成为无比残忍而无情的怪物。”
天恩抬起视线看向堇时绫,那道目光带着一种难以读懂的温和。
“从那一刻起,她的声音、表情与动作,她身为‘人’的身份都将化为她引诱你放下戒心的武器,一旦你掉以轻心,那么很有可能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险境。”
“尽管这个说法可能会很冒昧——但既然小雨你来找我聊这种话题,那么也许就代表着你也正经历着或即将经历我所经历的那场噩梦吧。”
堇时绫先是下意识地摇头,却又在犹豫片刻后艰难地点了下头。
“我知道,承认这种事并不容易,作为魔法少女,一生都不接触到这样的事才是最幸运的。”天恩的声音变得更轻了一些,“不过……作为一位前辈,我想向你提供一条建议。”
“魔法少女暴雨,如果你想保护好你自己,想保护好你珍惜的事物,那么在面对那些不在魔监部的管理下的魔法少女时,最好不要对她们投以任何,任何多余的幻想与感情。”
“否则——”
天恩的目光移向了客厅里那处光线最为薄弱的角落。
“你或许就会像我一样,连追悔莫及都来不及。”
“……抱歉,前辈。”
“没有什么事是需要你道歉的,小雨。”天恩重新看向她,摇了摇头,“如果真要有人需要为我道歉……那也该是我自己。”
“如果那时候我能更决绝一些,也许……我就不至于丢掉了我自己。”
察觉到少女没有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天恩继续解释道。
“这不是什么不能谈及的话题,在魔监部的记录里,我应该被记作‘因伤退役’吧?”
“是……上面写着,经过综合评估,您的状态已不适合继续从事魔法少女的相关职责。”
天恩点了点头,同时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这一刻,她的确表现得像一颗迟暮的星星。
“当时,和我们战斗的那名魔法少女使用的魔装可以影响他人的心智,在全力输出下甚至比负蚀体的精神污染还要严重。我虽然幸运地没有被逼到心智崩溃,但也受到了一定的影响,其后果是——”
她将手伸到自己面前,摊开,又缓缓蜷起。
“我的记忆出现了……一些问题。”
接下来的话题,对天恩而言显然有些难以启齿。她数次开口,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想要说的那些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被她有些不甘地咽了回去。
堇时绫见状,意识到这个话题正在触碰对方心理上最深的那道裂口。她连忙轻声示意,不必在这个令人伤心的话题上继续深入。
“你真是个温柔的孩子呢,小雨,平时一定很少让父母操心吧。”
堇时绫微微一愣,然后用有些沉闷的声音“嗯”了一声。
“我的女儿,以前应该也和你一样善解人意,也很爱笑。”说着,她叹了口气,“是我对不起她。”
声音落下时,客厅里短暂地沉默了下来,天边飘过的一朵云暂时遮住了阳光,也遮住了从杯中冒出来的热气。
就在这片安静中,门外的楼道里传来了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两人起初并未将那脚步声放在心上。直到她们听见了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是……您的家人回来了?”
天恩没有回答,她似乎也对眼前的状况毫无准备,只是愣愣地望着那扇即将被推开的门。
下一秒,房门被彻底推开,与之一同进入房间里的却是一道堇时绫并不陌生的声音。
“我回来了——”
声音戛然而止。
站在玄关处的苏黎澄维持着单手扶门的动作,视线越过客厅,在看清坐在沙发上的堇时绫后微微停顿了一瞬。
“……学、学姐?!”
苏黎澄缓缓垂下了手里的钥匙,钥匙碰到她的腿侧,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