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不完整的你和我

作者:法西路 更新时间:2026/5/28 21:18:47 字数:4252

当堇时绫意识到自己闯入了一个被谎言精心维持的空间时,现状已经变得覆水难收。少女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一次无意拜访会不小心撞破苏黎澄的秘密,揭开对方最不愿让人看见的伤口。

没有鸡飞狗跳的争吵,没有声色俱厉的质疑,只有不知该作何解释的自己、迅速解除了变身像做错了事的小孩子似的低下脑袋的天恩以及依旧保持着沉默的苏黎澄。

客厅里只剩下一片近乎粘稠的寂静。

所以说,苏黎澄学姐就是天恩口中的那个女儿,而学姐的母亲是一名因伤记忆受损的魔法少女。如此一来,在与天恩接触的过程中堇时绫察觉到的那有些微妙的态度也就有了合理的解释——那份过度的热情,那份看向自己时仿佛在辨认什么的目光。

只是,下一步该怎么办?自己该如何向学姐解释自己为何出现在这里,又为何会找她的母亲……少女久违地感觉自己如坐针毡,一向聪慧的脑袋这一刻怎么转也无法从这个弯里转出来。至于天恩,她的手指反复摩挲着茶杯的边缘,而苏黎澄始终没有看她。

在那之后的几分钟堇时绫已经不记得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只依稀想起苏黎澄向自己招了招手,等她回过神来,她已经和苏黎澄出现在了附近一栋楼的楼顶。

铁门的铰链发出一声嘶哑的呻吟,门在身后合拢。当着堇时绫的面,苏黎澄用铁链将门把手与墙上的管道缠在一起,直到确认门已经被彻底锁死,才转身将注意力移回了冷汗直冒的少女身上。

“那、那个……学姐,我……”

此时此刻,就算苏黎澄忽然变身用那柄战刃来威胁自己堇时绫都不会感到过于意外。她正在接触到的是苏黎澄不为人知的另一面,这部分的未知中充满着一切可能。

好在,苏黎澄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还在可预料的范围内:“你已经知道了多少?”

这时候反问“学姐你指的具体是什么事”并不会彰显出她的胆大心细,只会平添激怒对方的可能性,因此堇时绫在斟酌了一下措辞后,将自己与天恩的对话中集中于对方经历的部分说了出来,刻意回避了自己的部分。

这种“小聪明”显然逃不过苏黎澄的眼,不过她并未选择进一步追问。尽管她的私人领域受到了侵犯,但她也看出了堇时绫存在某些难言之隐,深知“制造伤害并不会为自己的伤口加速愈合”的道理。

当然,这种通情达理也的确会小小地加深堇时绫的内疚就是了。

“所以——”

那双冷灰色的眸子牢牢锁住了堇时绫,不再给她任何逃脱的机会,天台风大了一些,吹起了苏黎澄额前的碎发,在那份淡淡的漠然中少女首次感受到了些许的尖锐感。

“你会同情她,或者可怜我吗?”

如果自己露出任何的动摇、迟疑或怜悯,眼前这个人只怕会将距离拉得更远吧,拉到一个自己再也无法触及的距离。

“我,只是觉得很悲伤,学姐,我为我听到了一件这样的事而感到悲伤和无力。”

“……你大可不必这样,这是我的事。”

微微偏过头,苏黎澄有意无意地望向家中的阳台。

“那个人,她不是我母亲。”

话刚一说出口,她自己反而停顿了片刻,眼神不断闪烁,最终又补上了一句。

“至少,已经不完全是了。”

“……”

“堇时绫,你会不会觉得我的这句话太过于无情和残忍——明明她已经受了伤,我却还要抛弃她、否定她?”

每一字、每一句都需要自己的认真斟酌,真心与正论,到底需要怎样的配比才能于眼下输出一句不算错误的回复呢。

“我只是个外人,学姐,并没有资格去评论你的家事,只是……”

堇时绫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资格说出后面的话。

“可能因为以前的我是个比现在更加注重自己感受的人,所以我也许会不由自主地去想象——如果我会说这种话,大概率是因为我会觉得我才算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在堇时绫的眼中,苏黎澄同样发现了以前的自己没能察觉到的陌生之物。距离感,此时此刻二人刻意维持着的距离感保持着这场对话微妙的平衡。

因此,苏黎澄也不禁低声感慨起来:“或许我该庆幸出现在这里的是你,而不是那只喜欢自顾自蹭上来多管闲事的野猫。”

“我相信真真也绝对不会有恶意——”

“这与是否与恶意无关,我相信你可以明白这一点,堇时绫。”

闻言,少女有些艰难地点了下头。

“我和你,或许可以算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但程真真绝对不可能是。”

悠悠吐出一口气后,苏黎澄稍稍拉近了自己和堇时绫之间的距离。

这绝非亲密地靠近,更像是在冷静地确认一个观测距离——足够近,能看清彼此的表情;又足够远,不必担心被对方伸手碰到。

“你说,我会认为自己才是被抛弃的那一个,关于这一点,我的确无法否认。那个人,她说过她的记忆出现了缺失,对吧,但你知道她具体忘记了什么吗?”

未给堇时绫反应的时间,苏黎澄的嘴角扯出一个有些悲伤而残忍的弧度。

“她忘记了自己作为母亲后的记忆,因此,也一并忘记了我。”

“——”

仅仅是理解这简短的一句话,胸口就足以疼得几乎让人窒息。

“对于那个人而言,她就像是一觉醒来后发现自己老了十几岁,身边还多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称呼自己为母亲的陌生人——她只是一个名为‘天恩’,试图去扮演一个母亲的魔法少女。”

当伤口被迫揭开,即便竭力忽视,也仍有些东西会从里面流出来,是脓,是血,是混杂于其中忍耐太久的某种情绪。

苏黎澄不再言语,让沉默叩击着堇时绫的神经。

堇时绫经历过那种日常瞬间崩塌、失去至亲的痛,那是她内心底不愿别人轻易触碰,也不愿被轻易去理解的部分。

她原以为,没有什么比天人两隔更加痛苦的分别。

可苏黎澄与苏玲……这对母女正在经历的也是一种残忍的分别,那是一种……持续性的哀悼。

“你也许今天看到那个人一副没什么事、活力满满的样子,但你并不知道,那个人在刚刚失忆时的模样。”

苏黎澄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拒绝承认现实,拒绝承认那些被照片、录像与文字记录下来的现实,拒绝承认自己轻易地丢掉了十几年的人生,更不敢承认……她唯独忘掉了有关自己女儿的一切。”

堇时绫不知在这样的场合自己该说些什么,但她意识到,如果继续放任苏黎澄再这样下去,扎根于对方心底的某种不祥之物将变得更加根深蒂固。

“……阿姨她,还有治好的可能性吗?”

“你会为了一条看不见终点的道路而一直跑下去吗,堇时绫?”

愈是期待,愈会受伤,变得心灰意冷。

“如果我能看到那条路,那我就别无选择,学姐。”

苏黎澄的眸子微微睁大眨了一下,似乎是对此有些意外。

“所以,这就是学姐你那时候问我‘成为魔法少女是否开心’的原因,因为学姐你……一定并不开心吧。”

堇时绫难以想象那样的生活。

“生活”,剥开那层名不副实的外壳,其内部或许只是一幕悲哀的双向扮演,一人在扮演女儿,一人在扮演母亲,而真正悲哀的在于……她们之间本不该有这样的间隙。

如果不是魔法少女,如果不是那场战斗,如果没有那道伤——

一道光芒闪过,魔法少女弦月出现在了堇时绫的面前。

“我并不期待这份力量、这个身份能为我带来些什么,未曾期待,又何谈失落。”

所以,在面对彼此的人生时,这两名魔法少女在某一刻得到了同一个答案——是魔法少女破坏了她们原本幸福的生活。

堇时绫并未拥有看破谎言的能力,只是她的心底也浮现出一个声音:这并非是学姐全部的真心话。

她并不觉得在平时的相处中学姐偶尔露出的微笑与坦然是刻意的伪装与逢场作戏,否则如此一来一天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该是多么让人窒息。

或许,学姐只是不敢得出“自己喜欢成为魔法少女”的结论,她不允许自己从中得到任何快乐。

但自己,并不能因此获得说出“我理解你,我理解这种痛苦”的权力。如果换在此处的是程真真,那么哪怕这样做会进一步激化两人的矛盾,甚至促使学姐离开这支队伍……她肯定也会想要进一步触碰学姐的内心吧。

她庆幸站在学姐面前知晓这份秘密的是自己,也同样深深感受到了自己的无力感。

“堇时绫。”弦月再次开口道,“你还记得在水族馆里我向你问到的那个问题,可是,我对你说过的下一句话你却似乎依旧没有记住。”

下一句?下一句她记得好像是……

“你总是想太多,顾虑太多。”

“——”

“你那时回答过我,成为魔法少女后你得到了只有现在的你才能得到的东西。”

“这一点,我也一样。”

在这平淡的语气下,仿佛能听到潺潺水流淌过冰川的声音。

“至少在魔法少女弦月与天恩之间,她们之间无需那么多的虚与委蛇,无需去刻意假装一片岁月静好,哪怕维系她们的并不是她们的故事,我觉得……这样也好。”

“在那个人没有准备好当回‘苏玲’之前,我会继续允许她成为‘魔法少女天恩’。”

……

……

对苏黎澄而言,今天她说的话有些过多了。

这也无可厚非,毕竟之前她也没想过自己的这份秘密会被身边人意外地发掘。尽管她对堇时绫还没有产生出真正的信赖,但她大抵相信对方是个能够牢牢遵守秘密的倾听者。

相比强硬地将对方拒之于门外,适当地吐露一些情绪更能让对方自觉地控制好距离。

苏黎澄知道堇时绫的家庭状况,也很清楚对方的遭遇。她所感到庆幸的是,无论是自己还是对方都没有轻易地滥用彼此的共情,她并不想像受伤的幼兽一样舔舐彼此的伤口。

那毫无意义,就算能带来些许慰藉,也无法解决任何实际的问题。

向前踏出两步,站在楼顶,苏黎澄能看到自家的厨房,她的母亲——那个解除了变身、以真正的面容示人的女人——正在灶台前忙碌。

从锅里冒出来的热气模糊了窗户玻璃,让母亲的身影朦朦胧胧地晃动着,像是一张怎么抹也抹不干净的照片。

虽然母亲试图挽留堇时绫留下来一起吃,但在那样的氛围下想要坦然地坐下来显然并不轻松,因此堇时绫婉拒了这次好意。

苏黎澄明白,这个女人爱着自己,她很努力地在试图扮演曾经的她自己,她努力学习以前自己的拿手菜,努力通过留下的照片与录像去模仿曾经的自己的一举一动——

正因如此,她才对这份沉重的奉献如鲠在喉。

她难以确定,那是爱,还是名为爱的歉意。

她不敢去质问,为何母亲唯独彻底忘记了自己,难道是因为自己在她的心底是能够被轻易舍弃的存在——她永远不会深究这个问题的答案,也无法始终坦然地抛弃这种想象。

这幕台下没有任何观众的闹剧,还不知到底要演到何时才好。

而走在归途上的堇时绫,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她头一次意识到,自己居然会有些害怕回到家里。

——如果有一天,连她与张清唯的这个刚刚开始有些温度,逐渐拥有实感的“家”也变得面目全非的话……

那么作为魔法少女的自己,到底还能守护住什么呢?

她所触碰到的现实,比她所翻阅的那些记录都更加“鲜活”而“惨烈”。

在外人眼中,堇时绫的确是个温柔、成熟、懂分寸、会倾听的人,但她并不会永远都是这样一个趋于完美的沟通者。

她的成长,是被迫的,甚至可以说存在着部分“拔苗助长”的成分。因此,她依旧保留着一部分冲动、偏执以及强烈的自我意志。

当这部分的自我无法再被压抑之时,她便会像在以往的战斗中做出一些忽略自身安危的出格举动。

而放在现在这一场合,她只是艰难地咀嚼着自己腹中一种名为“嫉妒”的情绪。

是的,她嫉妒、羡慕着苏黎澄,这是她在揭开苏黎澄的伤口的同时,一同带走的自己身上的伤口。

这是一种无比自私而卑劣的念头,但她无论如何尝试,也无法彻底抛却“至少她的母亲还活着”的这种罪恶的想法。

阳光落在街道与楼顶之间,却没能让两名沉默的魔法少女感受到多少暖意,只是让她们停在了各自的影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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