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堇时绫就读的第十七中开展校园文化节的前一天，当张清唯站在厨房隔着窗户望见校园里的操场正在搭建起各式各样的场景，校园的正门前几个工人正在移动着一个充气拱门时，他至少能够确认这次的活动不是只走个过场了。
而被问及自己的班级准备了什么内容时，堇时绫只是故作神秘地将手指停在嘴唇前，用着得意的语气留下了“保密”这短短二字，看上去对她们班的内容格外有信心。
嘛，只是你这青嫩的丫头用这种动作果然还差得远呢。
于是在活动当天，张清唯穿着一身灰黑色的常服背了个包，拿着堇时绫给的票出现在了校园门口。
他向来讨厌人多的场合，尽管秋天的太阳已经不算毒，不过眼下堵在校门口熙熙攘攘的人流与嘈杂的声音还是让他感觉附近的温度都升了几度。周围既有住在附近的居民也有学生们的亲友团，甚至还有一个电视台的记者。好不容易挤进了排队的队伍，他望到队伍的前方有两名正在COS魔法少女的女学生在指挥引流着队伍。
有意思的是，其中一个低着头查票的还COS的是暴雨，由于堇时绫变身后在女性里还算蛮高的，因此能找到身高合适的还不太容易。
不过现在这丫头的人气已经高到能被人出COS了么——正当张清唯的视线无意地扫过对方平平的胸口并感慨着看来也不是所有地方都能还原时，这名COS暴雨的女学生接下来的举动让他明白了为何对方会选择COS暴雨。
“您好，麻烦看一下您的票……好的，请您这边请，这是今天的场地图和节目单，请您收好……”
声音从对方嘴里出来的时候，张清唯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拍。
是个男声——虽说声线柔和，但确确实实是男声。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难怪这位“女学生”相比站在旁边的那位显得那么拘谨和害羞。
收过对方递来的单子，张清唯又瞥了一眼对方脸上精致的妆容，判断着这得是被人按在椅子上折腾了至少半小时的成果，暗自哀叹着这一日又将成为某个倒霉蛋的黑历史后，他将单子塞进走进了校园内。
进了校门他倒是没急着去逛堇时绫的班级，而是先大致看了看这学校里都有些什么活动。操场那边有很多学生开的小吃铺、手工店和一些简单的游戏项目，体育馆上午被几个社团承包了下来，其中甚至还有专门打牌的地方，下午则是被一些文艺社团包场提供一些免费的演出。
别说，至少看起来还真有模有样的。
“让我看看高二（七）班的活动是什么，让那丫头搞得神神秘秘的……”
视线不断下移，最终又翻到了册子的背面，张清唯终于找到了堇时绫的班级。而当他看清了后面的几个字后，他的手不禁僵了一下。
高二六班、高二七班、高二八班联合——【林中小屋】（恐怖）。
“嘶……”
指尖在册子边缘敲了两下，他把册子合上了。
林中小屋他知道，一部带点讽刺意味的恐怖片，早些年常常活跃在贴吧的签名框里，经典片段是在几十秒内同时出现了诸多知名恐怖IP的元素，可以说是怪物邪异的大杂烩。
搞些什么不好，偏偏整了个鬼屋，这可让他该如何是好。
当然，张清唯才不是因为害怕而想去当怯战蜥蜴。他只是觉得这种靠单调的大喊大叫来促使肾上腺素分泌的活动相当无趣。况且，几个高中生搭出来的鬼屋能有多恐怖？道具预算怕是连三位数都不到，血浆用的是番茄酱还是颜料都难说，撑死能有点氛围就不错了————
“咿、咿呀——！”
教学楼的方向猛地炸出一声尖叫，尾音几乎被劈成了两叉，望向声音的来源，从那被黑布遮住的窗户就能看出正是堇时绫的班级的方向。又过了几分钟他看见几个刚从教学楼出来的女生互相搀着胳膊，腿还打着弯儿，有一个甚至连鞋带散了都没顾上系。
“……”
张清唯原地转过了身，迅速迈步离开了脚下的是非之地。
总之，先去逛逛其他地方吧。
到了操场上，空气里到处弥漫着各种小吃的味道，往左手边能看到有人正接过一根滋滋冒油的烤肠，旁边是正往一次性餐盒里塞的炒面。而再看看右手边，几个女生挑选着颜色不一的巧克力香蕉，不过这里面最受欢迎的还是一个不知道哪个学生的父亲开的糖人摊子，隔着老远就能看见摊子前排起了长队。
“啪——啪——”
附近什么东西被击中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转身一看，他发现有个男生正站在一个射击摊子前，眼下正举起一把玩具弩不时移动瞄准着挂在墙上的各种奖品。
他的准头不说是有多糟糕吧，至少也能说得上是个“描边大师”。每射出一发就挪动几步调整角度，却始终未能准确命中任何一个奖品。结果十发橡胶箭应声落地，这个男生颗粒无收。
“嘶，就差一点儿……就差一点了……”
“兄啊你上一轮也是这么说的，要不见好就收吧。”
旁边站着的似乎是他的朋友，因为站得久了于是把重心从左脚又换到了右脚。
“你哪门子看见我‘见好’了？”面对朋友的劝阻这男生显然还有些情绪在，“难得看见一本去年我没抢到的设定册被当奖品，我肯定要趁着别人不识货的机会趁早把它拿到手啊。”
“可我刚在二手网站看了一眼，你现在前前后后玩这游戏的钱都快能赶上买一本了……也真亏你能射这么多次都能打不中啊。”
“别说话，别打扰我思考，现在很关键，非常关键。”
在他们聊天的时候一名女生正弯腰捡着地上的橡胶箭，而当那个女生直起身来时，张清唯发现对方还是个熟面孔。
真巧，是叶晓霜，果然上次看到的就是她，这个女孩也考到了堇时绫的高中啊。
眼看那个男生准备掏出手机对着墙上的二维码支付以开启新一轮的“盲目冲锋”，叶晓霜急忙抱着箭小跑着过来阻止了他。
“那个，这位同学……”她稍稍压低了声音，细瘦的手腕将箭头缓缓放在了桌子上，“我们这里的规则是如果三十次还没拿到想要的奖品的话，我们这里就会直接把它送给你，你看要不要我帮你把它拿下来……”
她倒是好意，可落在对方的耳朵里倒显得有些变了味道，在朋友的低声憋笑里，这个男生显然更上头了，耳根微微泛起了红。
“不用你们多管闲事，下一轮我绝对能行。”
“哎呀人家都这么说了，你直接拿走不就好了，我还想去别的地方看看呢。”
“那你先走，别在这儿碍事，下轮，下一轮我绝对——”
“不好意思。”
随着“嘀”的一声，小店内的收款机里传出来了收款提示，同时张清唯拿着手机走了过来。
“我刚刚付完了一轮游戏的钱，可以让我来么？”
男生抬起头打量起面前这个男人，对方的身高比他高了大半个头，脸上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好说话的主。
男生看了看墙上那本设定册，又看了看张清唯的眼睛，喉结滚了一下，最后有些不太情愿地把手里的玩具弩递了出去。
“多谢。”
抬起玩具弩，又从桌上拿起叶晓霜放在那里的橡胶箭，张清唯捏了捏这箭感受了一下质地，随后将它搭在了弩上。
第一箭射出，歪歪扭扭地落在了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但令男生感到一阵危机感的是这个男人毫不避讳地将目标定为了那本挂在最上面的设定册。
原地调整了一下角度后，第二箭射出，险险擦过那本设定册，也让男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不是，大叔，你别，你不能这样……”
“大叔？”
重复加重了一下这个称呼，张清唯刻意放慢了搭上了第三支箭的速度。
“不是，大哥，大哥你能不能看看别的奖品，我求求你了，求求你换个别的吧。”
明明只是一个休闲放松的游戏，这家伙到底是怎么才能露出一副被人牛走了挚爱似的表情的。
而看到男生的这副模样，张清唯心底玩心渐起。
“你想要这个册子？”
“是啊，大哥，我就是为了这个册子来的。”
“哎，这样啊，不好意思，我还真没注意到。”
“那大哥你——”
“但是我拒绝。”张清唯话锋一转，也让男生的脸色瞬间像变脸一样经历了剧变。“我最喜欢做的事之一，就是对自认为掌控着一切的家伙说‘不’。”
箭矢射出，在经过前两次的调整后轻松命中了墙上的设定册，让吸盘拍在了上面。
所以，这孩子到底是怎么做才能连续几十次没打中的。
眼看自己奋战许久即将到手（并不）的挚爱落入他人之手，男生十分夸张地哀号一声，其音量让旁边正在排着糖人摊子的几个学生集体转过头来，若不是朋友扶着恐怕他已经跪倒在地了。
自认为对此同样有些责任的叶晓霜不知该如何处理眼前这番状况，却随后看见这个乱入进来的男人径直走到墙边一把将那本设定册薅了下来。
然后，他把那本册子递到了少年眼前。
“大叔、哦不大哥，你这是——”
“你一直霸着这东西的话，其他游客还怎么玩？”说着，他把册子进而塞到了少年的手里，“所以说见·好·就·收，对不对？”
手里的册子被少年接过去后，张清唯一边把手里的弩放到了桌上一边扭头看向了叶晓霜。
“相对应的，能不能随便给我个什么？”
“啊、好的……”
叶晓霜转过身，目光在挂满奖品的墙上来回扫了两遍。她的手指悬在半空中，略过了钥匙扣、毛绒玩具、零食……最后停在了最边上一格。她踮起脚，小心翼翼地取下了那样东西。
“如果可以的话，请您收下这个。”
出现在女孩手里的，是一盏海洋主题的水母造型的小夜灯，放在暗处的话多半会发出像海水一样的蓝光。
水母……这倒是让张清唯多少感到有些心虚了，他接过夜灯，简单看了看就收到了背包里。
“你是这里的新生？”
其实从她校服上的颜色就能轻易辨别，不过女孩还是点了点头。
“我看其他班级的学生都在教学楼里弄各种活动，怎么你却一个人守着这个小摊子？”
“不是的不是的。”叶晓霜连忙摆手，“这是我们的班级大家一起筹办的一个小摊，挂在墙上的奖品都是大家一起凑出来的，然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换人来看店。”
这样啊，他本还有些担心这女孩儿难以融入新环境呢。
哪怕如果不是自己出手，叶晓霜多半活不到现在，但他也始终从未是她的救世主，反倒是觉得连续让她两次都陷入险境的行为多少感到有些抱歉。所以他多少还是希望她彻底能回归平静和平的生活，再也不会踏入到这边的世界来。
正当张清唯假装无意地确认着叶晓霜的情况时，一个身影忽然从他的身侧冲出，伸手一巴掌拍在了女孩的胳膊上。
“喂喂，怎么还没人来替你，难得我抽时间过来，不是说好带我去看你们班的吗？”
嚯，这两个倒是真结成伴了。
张清唯向旁撤出半步，给闹腾的林晚让出了空间。
至少两个人的身上都看不出什么负面情绪的残留，看来最近不怎么用担心了。
“等下，林晚，还没到时间呢。”
“什么没到时间，你可是提前十分钟就站这儿了。”
“再等等，一会儿就好啦。”
“真是的，一如既往的慢性子。”
林晚不爽地撇了撇嘴，这才发现身边还站着个“电线杆”。
“你又是哪位？”
“别这么说话，林晚，这个哥哥刚刚帮了我呢。”
林晚一边哼了一声一边瞥了一眼张清唯，随后又转去磨叶晓霜了。
如今站在这里，张清唯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对他人人生与命运的影响。
如今这两个女孩有了新的朋友、新的生活以及新的烦恼，那些曾经险些将她们吞没的阴影，并没有彻底定义她们的人生。
或许，这才是她们最好的结果。
曾经的自己，只想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去避免过多参与、决定一些事，如今想来，这实在是一种自欺欺人的想法。
他不可能永远成为旁观者，他从未是真正的旁观者，为了实现他的目的，他也不能是一个旁观者。
此时此刻，在这人来人往的操场，两名女孩在阳光下有说有笑的现实短暂地照出了他的几分来时路。
正要迈步，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点开一看，发现是堇时绫问自己今天来了没有。
远处教学楼的方向又传来一阵尖叫，比刚才更尖锐，更长，仿佛是在预示着他躲不开的未来。
无奈地将背包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他朝着教学楼迈开了步子。
好吧，看来这个鬼屋，他算是逃不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