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所谓人不可貌相,虽说张清唯以前曾被同事形容为是个不管面对什么事都能保持淡定的“卡皮巴拉”,但鲜有人知道这张总是处于“节能模式”的脸对某些事物却始终没法保持淡定。
如果说他和爱情片的兼容性为零,那么对于恐怖片尤其是丧尸题材的片子,他相应的抗性则是毫无争议的负数。以前上学表妹张澜借住在家里的时候对方硬拉着他一起看了几部恐怖片,而当时的情景可谓是不忍直视,后果更是惨不忍睹。
哪怕是隔着数米不时被叫着睁开眼睛,之后的两星期张清唯也根本没睡成一个安稳觉。
迈着不情愿的步子,他攀爬楼梯的速度比行将就木的老人还要慢上几分。不时从楼上传来的尖叫声让他的双腿不自觉地发软,脑袋里也开始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些逃避现实的无谓妄想。
明明人们对因负面情绪而催生的负蚀体唯恐避之不及,可另一方面却又在主动索求着这种无助又廉价的刺激感,也不想想万一真有人受到刺激而变成负蚀体该怎么办……真是一群矛盾到家的生物。
可惜任凭他怎么抱怨和碎碎念,在有限的路程内他的步子还是把他拖到了堇时绫的班级前。
原本他还在想三个班级要怎么联合在一起做鬼屋,毕竟三个教室的空间是相对独立的,结果他便看到了这里的学生们将教室旁的走廊也一并占用的思路——教室外部被大量比想象中精致得多的布景和道具所覆盖,原本的空间也被简易的墙体所改造填充,看上去还真有几分林中小屋的味道。
看来学生们还真是下了一番功夫来布置这里——从幽暗的空间内不时传来的尖叫声让张清唯下意识咽了口唾沫,目光不自觉地飘到了在一块木牌上用红笔写下的“心脏病、高血压等疾病患者慎入”的内容上。
呀,说起来自己高考体检的时候好像是有点高血压来着,虽然那完全是因为刚刚抽完血紧张过度导致的,但既然规则这么说了,为了他的健康着想,这也实在是没办法的事。
因此,当负责接待的三角头扮相的男生挥舞着手里的玩具刀示意下一批游客进去后,张清唯向旁撤出半步,准备从容而故作遗憾地退出半步。
只可惜未等他离开队伍,他的腰忽然被人拍了拍。
“来,咱们就跟着这个小伙子,人家大小伙子肯定不怕这些。”
回头一看,他看见一对上了岁数的大叔和大妈站在了自己身后,似乎是想和自己搭个伙。
乖乖,这又是哪位同学的家长,一把年纪了还来逛鬼屋也太刺激了吧。
“叔,阿姨,这个好像还蛮恐怖的,要不咱们……”
张清唯一边好声劝阻着一边假装无意地用手拍了拍那个写着相关疾病慎入的木牌,显然是不想被一起拖下水。
真可惜,如果他能实实在在表现出自己害怕的话或许还会被放走,但在他一如既往面无表情的叙述下,这两位长辈怕是只将其当作了对自己的关心。
“没事没事小伙子,你阿姨我天天吃完饭跑两公里,身体一丁点毛病都没有。”
“几个娃娃做的鬼屋能有多吓人,小时候我都带闺女看林正英和猛鬼街的,这都小意思。”
在这二位长辈的合击绝技下,张清唯已经彻底下不来台,只好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
“那……您们跟我跟紧点。”
说完,他不自觉地双手插在了兜里,微微用力攥紧了拳头。
“来——下一组——”
三角头一边吆喝着一边拉开了黑布,眼瞅着面前这位大哥带着一副视死如归的面孔走了进去。
走入鬼屋后,光线瞬间暗了下来,四周被黑布封得密密实实,只留下一部分沉入烟雾里、能勉强辨认方向和道路的灯光。
考虑到这是由三个班级的学生共同搭建的设施,因此在场地内游窜的NPC数量恐怕不会太少,一想到自己即将成为这些青春荷尔蒙旺盛的“野兽”们的牺牲品,张清唯稍稍绷紧了肩。
事实证明这些学生也足够“热情”,未等他拉着身后两位大叔大妈走几步,从被桌椅堆叠覆盖的阴暗转角处数只缠着绷带的手就从缝隙里伸了出来,一把揪住了对此早有准备但仍是心率飙升的张清唯。
“嗯咳咳……空调好像有点凉。”
揪了揪自己的袖子,张清唯把上衣从那几只手里夺了回来,努力绷紧了表情。相比他的强装镇定,身后这对大叔大妈倒格外地松弛,大妈一边笑呵呵地和那些手用力握了握,然后吐槽着现在的学生手劲是真不大,而那个大叔则念叨着他以前在碟片里看过这种墙里伸手的桥段。
有这两位在,他倒还真的能冷静下来一些了,至少能稍稍无视环境中那似乎无处不在的沉重喘息声了。
走着走着,眼前唯一的道路上拦着一辆被红布盖住的餐车。
呵,按照恐怖片里的惯例,这里面肯定是藏着不知道打扮成什么骇人形象的学生,然后一等他们靠近就从底下爬出来来个低级的jump scare。虽说他的确胆子小,但如果提前知道什么路数的话也就没那么可怕了。
这么想着,张清唯放轻了脚步,然后猛地向前跑出两步一把揪下了餐车上的红布,准备来个先下手为强。
然而,当红布被撤下,餐车底下却什么都没有。
完蛋,这是以为有什么实际却没有的桥段,而一般这种情况下紧接着的应该是——
垂下的视线里捕捉到了一双棕灰色有些浮肿的双腿,看起来似乎是某种怪物的皮套。
闭上左眼,张清唯眯起右眼小心翼翼地抬起了头,随即发现停在自己面前正做出一副张牙舞爪姿势的是一个相貌丑陋而怪异的……“雕像”。
“砰”的一声,张清唯的后背猛地贴到了墙边,刚刚还闭上的左眼猛地睁开,死死地盯住了面前这个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东西上。
“这啥玩意,长得这么砢碜?”
大妈向着学生扮演的雕像挥了挥手,发现对方像僵住了似的纹丝未动。
而这时张清唯也缓缓回过味来——不对啊,你这个不直视就会飞速移动过来扭断人脖子的家伙严格来说不算这种题材的吧。
但无论如何,为了防止扮演着这东西的学生再跟过来,离开的时候张清唯一直盯着对方,直到要转身的时候还甩下了一句“你可别动啊,我可一直看着你呢”,搞得身后的大叔大妈有些摸不着头脑。
好不容易熬过了这一段,张清唯才发现手里捻着什么东西,拿到眼前一看才发现是自己不小心从简易墙体上抠下来的“墙皮”。
接下来的一段路,或许是那位大叔发现了领头的这个小伙子实际上“外强中干”,又或许只是想走在前面感受感受,于是主动来到了前面,和大妈一起组成了点评搭子,不时对从各处冒出来吓他们的学生指点起来。
眼看一个从隐蔽的暗门里窜出来的“女鬼”即将扑过来,张清唯忍不住后退两步,却见大妈一个侧步伸手将那女鬼一把抓住,顷刻炼——
哦不,是立马撩起了对方的刘海。
“我说闺女啊,你这伤口咋贴的啊,都贴歪了。”
“……”
“下回出来的时候慢点啊,小心磕到脑袋。”
“……”
“中午你们这里管饭吗,没饭的话妈今天给你带了——”
“行啦行啦您带着爸赶紧往前走吧,求求您了!”
面对这样的轮番轰炸饶是恐怖的女鬼也是完全消受不住,最后情绪颇为激动地将这两尊大能和蹭局势的张清唯送走了。
多亏这二位,张清唯的压力尽管依旧随着深入的过程而稳定增加,但好歹没爆表出现什么明显失态的举动,就这样一路勉强撑到了最后。
只是如果将他的状态投射到部分需要管理角色压力值的游戏里,那么平常的他肯定能想到一个隐患:顶着即将爆表的压力条进boss房什么的,除非是有能够稳定将压力转化为收益的手段,否则这可实在算不上什么好选择。
在另一边,躲在暗道里补着妆的堇时绫从同学那边打听到了张清唯正即将向她这里走来。
“我哥,他有什么反应吗?”
“感觉蛮淡定的吧,又没跑没叫的,你哥胆子应该还蛮大的。”
摘下美杜莎假发套的李奶绿简单地回忆了一下,她们这些沉浸在自己的表演中的学生所掌握的最简单的确认游客是否被吓到的方法就是观察对方的表情,因此并未察觉到张清唯那偶尔做出的不太淡定的小动作。
“嘛,毕竟某种意义上他跟僵尸也没什么区别了。”
“?”
“哎呀,没什么,只是小小的念叨一下罢了。”
对着面前的小镜子眨了眨戴上了灰白色美瞳的眼睛,堇时绫又在嘴角上抹上了几分“血迹。”
“总之,那我去见见他吧。”
当张清唯转过最后一个拐角,在这半封闭空间内被他勉强测出的距离提示着这趟鬼屋之旅应该快要到达尾声,而映入他眼帘的则是一条笔直的走廊。
吊在顶端的灯光忽明忽暗,两侧残破的布景时粘着许多干涸的红色手印,配合愈发沉重的环境音里的喘息声,他感到胸口有些发闷,狠狠地吸了一口气。
“快结束了吧。”
“应该快了。”
“我觉得这帮孩子弄得还不错。”
“是不错。”
一边嘴上附和着,他一边努力观察着两侧和视线的尽头,想找出最后的怪物将从哪里冒出来。
就在这时,前面的灯光忽然灭了下来,眼前一片黑暗。
未等眼睛适应黑暗,灯光再度亮起,甚至比之前还要更明亮一些。
而在灯光下,张清唯看到尽头处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们缓缓地晃着身子。
那名女学生的动作拖沓而僵硬,仿佛是身上的关节都彻底坏死,身上不知道是哪个学校的校服变得破破烂烂的还沾上了不少红黑色的颜料。
嘶,这莫非是……虽然没看到正面,但张清唯的心底已经升起了警报声。
这时,灯又闪了一下,那道背影的脖子一点一点转了过来,发出了轻微的咔嗒声,与此同时另一道光源自她身后亮起,晃得人有些看不清她的样貌,只能依稀看见一张惨白的脸。
背后光源的亮度不断加大,正当张清唯不得不眯起眼睛的时候,两道光源在同一时间再次熄灭,与此同时,他的耳边传来了一串跌跌撞撞的脚步声,残留着光晕的瞳孔上隐隐现出了一个迫近的身影。
还好有大叔和大妈在前面挡着,不然他还真有些受不了——
唰的一声,那道身影径直无视了前方的两人,猛地扑到了他的身前,两只手用力地扣在了他的胳膊上。
在猛然亮起的灯光中,一张不知道涂了多少化妆品的毫无生气的脸一下子充满了他的视野,那对丧失了生机的灰白色瞳孔带着一种阴暗的死气凝视着自己。
“——”
刹那间,张清唯放弃了呼吸,放弃了思考。
是丧尸。
他的大脑只来得及反射传递这个概念,没来得及认出眼前这只“女丧尸”是堇时绫,没来得及尖叫,他的身子在恐慌而失控的状态下无意识地做出了一个举动——他的手伸向了装着那面迷你化妆镜的口袋里。
堇时绫只感到自己抓住的胳膊无比僵硬,她本想继续尝试性地吓吓张清唯,却随之被对方意料之外的力量往前带了带,身体不由得失衡。
在一声姗姗来迟,或者说功亏一篑的惨叫声里,两具失衡的身体一同摔倒在地。
这一日,这一刻,堇时绫发现了自己之前并未了解的张清唯的另一面,也知晓了他的一个弱点。
……
……
“噗哈哈哈哈——!”
“喂,笑够了没,把自己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优等生?”
“没想到你这家伙胆子这么小哈哈哈哈——”
一想起当时双腿发软让自己拽了半天也没拽起来的张清唯,饶是平时一贯注意形象的堇时绫眼下也完全没绷住地笑了起来,颇有几分以前那副没心没肺的小丫头的模样。
虽说一直被这样嘲笑也让张清唯多少感到心里窝火,但硬撑着死要面子的又的确是他自己的选择,为此他只好端着一张比平常更“死”了几分的一张脸假装无视着堇时绫的反应,并决定把方才的记忆也一并灌入水泥里埋到自己的记忆深处。
抹了抹眼角噙出的泪花,堇时绫又将自己的身子凑了过去,举起双手对着张清唯“哇”了一声。
“……幼稚。”
张清唯撇了撇嘴,把脑袋别了过去。
“明明就是一只僵尸,想不到居然这么害怕丧尸呢,嗯哼哼——”
“别顶着一张要死不活的脸在我面前晃来晃去。”
“哦呀呀,这话平时应该都是我来说的才对吧。”
“哈啊……”
无奈地长叹一口气,张清唯轻抚着自己仍未彻底平静下来的胸口。果然,自己不来才应该是最正确的选项。
“话说回来,你刚刚往口袋里掏什么呢,不会是带了什么危险的东西进学校了吧?”
“……”
倒真是个观察敏锐的丫头。
张清唯默默翻出了自己的口袋,从里面摸出了一串钥匙。
“只是想到什么就拿什么了。”
“诶——好逊哦。”
“行了行了,反正我也算来过了,就不再打扰你在这黑漆漆的地方装神弄鬼了,我回去了。”
刚想离开,他的胳膊再次被堇时绫一把抓住。
“好啦,有点大人样别这么斤斤计较,再等我一会儿,排给我的时段就到上午。”
“然后呢,跟我有什么关系?”
“然后你再等我卸个妆,我就请你吃一顿午饭,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