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正午，当堇时绫卸完脸上那层厚厚的丧尸妆，取下了那副灰白色的美瞳，整理好仪容从洗手间里出来时，她看到靠到墙边的张清唯已经摇摇欲坠快要打起了瞌睡。
一边在心底吐槽着此人的精力如此之低下，她一边凑过去将手里卷成筒状的游览册拍了拍对方的胳膊，成功地让张清唯睁开了眼。
“怎么这么慢……”吊着半死不活仿佛刚从坟里被人刨出来似的语气，张清唯的模样在堇时绫看来十分欠扁，“我还以为你被厕所里的花子掠走了呢。”
“那真是抱歉呢，我们女生梳妆打扮就是要花一些时间的。”
贴到张清唯的身边，在他人看不见的角度堇时绫伸手拧了一把对方的腰，通过那块被旋转了九十度的肉成功地让身旁这只僵尸像被拧上了发条似的身体一颤，困意在这一瞬间被驱散得干干净净。
“谁让你非要把自己化成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眼见堇时绫笑眯眯着将握成钳子的手离自己越来越近，张清唯明智地及时闭上了嘴。
“能把大家吓到，才能证明我下了一番功夫研究妆造还是值得的呢。”
“切，该死的完美主义者。”
为了尽快将那张宛如从梦魇里爬出来的脸尽快从记忆里消除淡化，张清唯忍不住又看了两眼堇时绫。
幸好，在现实里自己多半永远也不会看到这丫头变成那副鬼样子，不然那就不只是吓他一下那么简单了。
少女迎面撞上他的目光，于是微微眯起眼，声音里多了一丝警觉。
“怎么了，一直做贼心虚地往我这里看？”
“没什么，只是觉得……”未多作思考，张清唯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你还真是长了一张好看的脸呢。”
“——”
堇时绫微微一愣，她下意识地观察起张清唯的侧脸想弄明白对方话里的是否有什么别的意思，结果并未从中找出什么值得在意的东西。
因此，她只是情不自禁地用手指卷起自己的发尾，让视线与心情一同逃向了别处。
“这……还算你有点眼光。”
大概是忙了一上午有些累的原因，少女此时此刻感到有些胸闷，脸上也微微发热。
“嘛，如果性格也能表里如一温柔一些就好了。”
“后面那句可是多余的哦？”
虽说在学校里张清唯倒是知道这妮子碍于面子和形象不会对自己怎么样，不过腰部残留的疼痛到底还是让他对她拿到背后的手虎视眈眈起来，于是迅速转移了话题。
“好了，那么复归常人的优秀副班长……”他清了清嗓子，“我们中午去哪儿解决午餐？”
“我看看……刚刚我听说食堂那边目前人爆满了还在排队呢，还是看看其他地方吧……”翻开游览册，堇时绫在心中锚定了几个选项。
“我记得你是一丁点都不吃番茄、茄子和海鲜之类的吧。”
“如果可以的话，青椒、西蓝花之类的也帮我算上吧。”
……到底谁才是幼稚鬼啊，你这个重度甜味控。
排除掉了部分选项后，堇时绫抬起头发现张清唯正贴在窗户旁往楼下看着什么。于是她凑了过去，视线一一扫过那些闲逛的学生和家长，最终比画着方向落在了正在一棵大树下休息着的叶晓霜和林晚——的旁边不远处一名身穿女仆装发着传单的学生上。
“真是差劲。”
“哈啊？”
显然不知道自己被误解了的张清唯并未搞明白自己无故受到负面评价的原因，而堇时绫也懒得听他的解释。
“行了，既然你早就心有所属，那还问我做什么，那就去看看你感兴趣的桃花源吧。”
留下这句话后，少女的背影自顾自地消失在楼梯上，而张清唯虽还未搞清现状，但也只好先一并跟了上去。
说起女仆咖啡厅，其实在讨论班里到底要办什么的时候这一建议也一度成为班里的热门选项，先不提那些动了歪心思或者单纯起哄的男生，部分女生也想趁这机会穿些好看的衣服打扮得漂漂亮亮地拍些照片以当作青春的回忆。
而在经过了各种明里暗里的无人能知晓全貌的“交易”后，最后她们班还是和其他班一起联合做了这样一个鬼屋——至少从结果来看，也还蛮受大家的好评的。
按照游览册的指引，堇时绫带着张清唯来到了高一新生的楼层，找到了那家虽也有人排队但总体情况尚能让人接受的女仆咖啡厅。
只是，情况似乎和预估的有所出入。
“哇——你真的是男生吗，能和我们一起合个影吗？”
被几名学姐在门口围住的是一名看上去有些羞涩而无助的黑长直“女仆”，他穿着一身黑白色的女仆装，脸上的妆画得无比精致，甚至嘴唇上还点了淡淡的唇彩，此刻正因顾客们的过度热情而稍显困扰，表情在微笑和崩溃之间维持着一种岌岌可危的平衡。
“那个……当然可以，请大小姐们自便……”
话音刚落，几个学姐就一拥而上，把他怼在了手机镜头前，咔嚓声此起彼伏。
见状，站在门口另一侧只是穿着女仆装没化妆的一名男生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目光死死地盯着天花板的某个角落，仿佛只要自己不看镜头，镜头就不会看到他。
而看到迎面走来了新顾客，一名身穿黑色管家服笑容甜美的女生便迎了上来。
“少爷、大小姐欢迎回家，就餐的话还请您稍等片刻，在此期间可以先和我们店里的女仆合影互动哦~”
扫了一眼男生和女生的穿着，张清唯也就大概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嘛，这估计也是想刻意起哄想搞什么女仆咖啡厅时男生们所不得不承担的风险吧。
眼看那群前面那几名女生拍完照后心满意足地放开了那个被打扮得跟个精致的洋娃娃一样的男生，他身旁的朋友也终于敢向他的方向迈出半步，小声地讨论起眼下这个度日如年的现状来。
“我早就说别让她们给你化妆。”没被拍照的那个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微弱的优越感，“这下好了，你的照片怕是得明天就传遍校园墙了。”
“那样至少有些人认不出我来，我更不想像个穿着奇装异服的变态似的被人拍下来……”
“你这……！我这叫永不屈服！”
“反正到最后估计校园墙上谁也跑不掉。”
“唉，早知道当时就不该起哄搞这个东西。话说，她们给你身上喷的什么，还蛮香的。”
“离我远点，我可不想再被传出什么奇怪的谣言。”
先不提门口这对难兄难弟，堇时绫站到张清唯的身边，以一种相当惋惜的语气“安慰”起了对方。
“真是遗憾，某人的愿望怕是落空了呀。”
“虽然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不过我一向是无所谓的。”
望向班级内那些正在忙碌的学生，张清唯继续开口说道，“女仆咖啡厅是什么？有看起来像女仆的人为你服务，无论是男是女也好，无论她们服务时展露出的笑容是真是假也好，只要表面功夫到了，也就足够了。”
“……在某些奇怪的地方你还是一如既往怪话连篇呢。所以怎么说，要不要再换个地方？”
“就这里吧，时间也不早了，下午不是还有一些表演可以看么，早点吃完还可以再多休息一会儿。”
于是，又等待了几分钟后，终于轮到了兄妹俩走了进去。
对着由课桌拼成的桌子上的二维码扫了一下，弹出来的菜单让张清唯一下子犯了难。
“不是，这都什么名字……”
“非常有想法的菜品名字呢……”
对着菜单兄妹俩左看右看，最后无奈之下由张清唯摇来了一名男生。
“不好意思，这个菜单里的矮人秘宝是什么东西？”
或许是相似的问题回答得多了，因此这名戴着双马尾的男生对答如流。
“是小石头巧克力，从零食包装里倒出来的。”
“那这个时间女神的恩赐呢？”
“速溶咖啡，不过现在班里储备的糖有些不够了，不太推荐您点。”
“那这个，这个被没收的手机又是什么？还有这个教导主任的惊鸿一瞥？”
堇时绫指着菜单上的名字无法依靠自己的想象力来突破。
“这是……巧克力砖和苦瓜汁。”
“呃，女仆的秘密特调？”
“嗯，这是我们闭着眼兑的混合果汁。”
“……所以为什么你们这里的菜单既没有图片参考，起名的品位也五花八门？”
“因为时间和预算有限，所以很多地方班长说能省就省了。至于食物的名字——”
说到这里，对方似乎也有些无奈。
“因为大家谁也说不过谁，所以最后就变成这样子了。”
……倒真是能看出这些新生的活力呢，虽说因此沦为牺牲品的不该是他们这些顾客才对。
考虑到这里毕竟不是真的餐厅，所以食物种类匮乏也在预料之内，于是最后张清唯和堇时绫点了几样小吃和用微波炉加工一下就能吃的半成品。
简单满足了口腹之欲后，趁着还没到体育馆里演出开场的时间，兄妹俩漫步在林荫小道下。
“感觉，味道一般呢。”
堇时绫回味着那中庸的口感与将将达到温饱线的分量，给出了中肯的评价。
“毕竟只是一些速冻食品，而且价格也摆在那里了，不过那小零食味道还不错。”
“真的？我怎么感觉它甜到掉牙……”说到一半，堇时绫恍然大悟，遂不再言语。
“女仆咖啡店就是这样一种地方，说到底没人是为了餐食的体验而光顾那，顾客们想要的也只是那份自以为真的体验。从这一点来说，那群学生做得还算不错，今天的经历一定会成为他们难忘的记忆吧。”
哪怕是面对同一件事，不同的人便会拥有不同的关注点甚至因此产生截然不同的结论……她倒是如今总能从张清唯的身上意识到这个道理。
当然说到底，也只是个有些无聊又木讷的奇怪大人啦。
“实际这半天下来感觉怎么样，我们的文化节？是不是布置得很用心？”
“是啊，充分地感受到了你们这些学生那种在这个年纪特有的旁若无人的自嗨情绪。”
“……说人话，ok？”
“我是说——”张清唯呼出一口气，“感觉不错，有模有样的。”
这一日的主角终究是她们这些学生，认真地浪费时间，认真地留下回忆，认真地胡闹……只要她们满足了，这场活动也就有了意义。
堇时绫闻言轻轻一笑，开始哼起一串轻快的旋律，张清唯总感觉这旋律有些耳熟，却一时间想不起来是在哪儿听过。
“这歌我好像听过。”
“哦？是吗？这是ASTER的新歌，班里最近还蛮流行的。”
经她这么一提醒，张清唯想起来是上次和秦夜在商城里听到的那串旋律，记得好像是个三位小姑娘的偶像组合。
“追星啊……”
“怎么了，难道你想跟当初的我爸一样教训我不要把时间和精力放在那上面，要好好学习吗？”
“啊，我记得那时候叔叔还把你买的周边给扔了一部分呢。”
张清唯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堇时绫红着眼睛站在被翻过的书桌前的那副模样。
“虽然这件事的前提是你考试考砸了夜里还不睡觉玩手机。不过放心吧，我又不是什么正经的大人，是不会跟你说这些没人爱听的正论的。”
“那……我倒有些想听听我亲爱的哥哥对此有何高见了。”
“没什么，虽然对于你们高中生来说学习的确算得上一种‘使命’，但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寻找一些自己感兴趣的事我并不觉得有什么错。一方面你的学习暂时不用担心，另一方面，哪怕是再重要的三年，也不会成为你人生的全部。”
望向操场上的学生，张清唯隐隐想起了自己毕业时的模样。
“我可不希望你……在毕业离开校园的那一刻对哪怕是明天的事都感到无比的茫然与不知所措。”
这不是，偶尔也能说出一些好话嘛，我的哥哥。
堇时绫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踩过地面上那些不断变换着形状的光斑。
“哎，拥有我这样优秀而不用让人操心的妹妹，真是你的幸运呀。”
“哪里不让人操心了，你这个只会给自己的生活加码的傻瓜。”
的确……逐渐深入魔法少女暴雨这个身份后，有些事的确让自己感到了有些吃力。少女将从眼中闪过的那一瞬间的阴霾悄然藏起，声音里的活力一分不减。
“放心，人家心里都有数呢，不会勉强自己的。既然要做，就要做得漂亮，这就是我现在的信条。我有最好的前辈和最好的同伴，所以一定没问题的。”
说到这里，少女向前小跑出两步，阳光从她身后洒下来，把她的发丝染成了浅棕色，随后她转身看向了张清唯。
“倒是你，偶尔也让自己的生活多些乐趣嘛，你也不想被我叫一辈子僵尸吧？身为大人，偶尔也要为年轻人做好一些表率，对不对？”
对此，张清唯轻轻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眼下，二人已经转到了体育馆前。门敞开着，里面传出了调试音响时断时续的电流声和有人在台上试音的声音。
张清唯本以为堇时绫会跟着自己进去，却没想到对方停在了门前。
“好啦，就送你到这里啦。”
“你不看了？”
“虽然鬼屋里的工作就排到了上午，但作为副班长，要负责的事还有很多呢，你就一个人好好享受下午的节目吧。”
说完，少女挥了挥手，小跑着逐渐消失在逐渐向体育馆这边走来的人群中，也让张清唯将“那我等你放学一起回家”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让自己的生活多些乐趣，不要成为无聊的大人么……还真是提了个难为人的要求呢。
方才在对堇时绫说那些话的时候，他又何尝不是将那些话也说给了自己。除去那重要到牵扯自己命运的使命，他是否也可以稍微思索一下在那之后的事？
他本以为那个充满着破灭的阴暗愿望是一层密不透风的浓雾，但最近偶尔向那边望去，他逐渐可以窥见一些先前被自己刻意无视掉的缝隙。那些缝隙里透出来的光还不足以照亮什么，但至少让他知道，雾的后面不是空的。
在那之后会有什么？可以有什么？他的手指触到了口袋里那面迷你化妆镜冰凉的边框，然后又松开了。
只有让勇气支撑着自己将目光远眺，他才能拥有开始的资格。
真是令人羡慕啊，堇时绫，你不必杀死内心底的自己便能获得切实的成长。
“……呵，的确，无论怎样，只有原封不动地重蹈覆辙这件事，是我绝对不想再经历的了。”
迈入体育馆，他的身影也消失在了厚重的门后，向着午后的时光前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