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人来人往稀疏平常的景色下，处处存在着难以察觉而又切实存在的“制衡”与“秩序”。
路边的树丛如果没有专业人员的修剪迟早会对道路通行产生影响，车道上被不断碾压与侵蚀的标线若无人重新涂刷其边界就会混乱导致事故风险上升。
那，眼前之物的制衡者会是谁呢？
“您好，如果可以的话请您聆听我们的声音，支持我们的声音。”
被有些强硬地塞下一张传单后，黑镜走出两步看了看上面的内容，随后转身看向了正在路边发着传单的那几名志愿者。
公声会……是她的错觉么，感觉这个想要扳倒负蚀体当事人信息保护法的团体最近越来越常见了，几乎只要是人流聚集的地方都能看到这群人的身影。
传单上的信息还是那样千篇一律，在当事人的认知里也许算得上可歌可泣，但放在其他人眼前也无外乎一个“故事”罢了。如今在网络世界里各种各样真假参半的故事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层出不穷，乏善可陈的内容只会被人们迅速遗忘，埋到信息垃圾的海洋里。
时间不会为谁停留，在黑镜最近活动的几个月里，她关注的那个“爱魔TV”的账号粉丝量已经达到了三十来万，虽然比不上那些知名的网红，但其视频的播放量几乎每一期都在刷新着账号内的纪录，隐隐有了爆火的趋势。
或许再过个一段时间，那位常常出现在视频中的创作者就会迎来一次围绕知名度质的飞跃也说不定，前提是他能依旧保持创作内容的质量与更新频率且不出什么岔子。毕竟网络世界造神容易，让某个人跌落神坛更容易。
将手里的传单随手丢到垃圾桶里，黑镜看向前方比对了一下方向，随后远离了人流繁杂的十字路口，走入了一条稍显偏僻的小路内。
从身上摸出那张当时从地偶团体买来的演出票，通过上面给出的地点黑镜最终找到了一家名为“燃青”的Live House。
来到这里的路上之前从未看过类似相关演出的黑镜简单地查询过这里的信息。这里的场地相比市内的其他地方虽然小了一些，但同样“零保底”金额“免场租”的模式对规模和人气都不高的小乐队来说也更加友好，被部分评论者称作是一个充满理想主义的“青年文化交流地”，经营者也欢迎各种有想法、有观众的内容。
推开厚重的防盗门，迎面而来的是混合着些许消毒水的木质地板特有的陈旧气息，黑色的墙壁旁一处置物架上陈列着各种黑胶的唱片和手工艺品，看上去是那种所谓的文艺青年的最爱。
扶着楼梯继续向上走，墙壁上逐渐贴上了许多风格各异的演出海报和合影，根据其风格甚至可以隐隐看出时代和潮流的变迁。
离票上提到的演出时间还有半小时，但头顶的方向已经隐隐传出了声响，再度推开楼顶的二层大门，声浪便从门后扑面而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如介绍中提到的能容纳不足百人的空间，昏暗的环境下亮起的灯幕照亮了台上几个正在拿着乐器演奏的年轻人，而台下则是零零散散站着大约五十个观众。
怪了，她还以为今天就是个地偶团体的场次呢，还是说她走错地方了。
而站在吧台那边的一个留着山羊胡的男人或许是见她眼生于是便向黑镜招手，把她引到了吧台边上。
“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一边收拾着吧台上的杯子，男人一边随口问道。
黑镜点了点头，然后出示了自己买的票。
“哦，那几个小姑娘的场啊，还没到时间呢，你可以先看看其他团队的或者在附近转转。”
“可以看其他人的演出么，我还以为只能看特定组合的呢。”
“你从几个小姑娘那里买的其实算是所谓的‘拼盘票’，可以看所有登台的表演。”男人耐心地为黑镜解释着，“况且来都来了，我们也不能因为没到时间就把客人请出去，对不对？”
“诶——还有这种说法啊。”
“来这里的都是喜欢音乐的朋友，不论最开始你是奔着谁来的，一趟几个小时下来成为其他人的粉丝在这里也是常有的事。当然，一口气都跟下来的客人也大有人在。”
“几十块钱就能看几小时，这样真的能赚到钱么？”
男人只是微微抿嘴一笑，对这个问题似乎没有做进一步解释的打算。
“小妹妹你还只是个学生，没成年吧？”
为一名完成支付的顾客送上一杯啤酒后，他打量了一番身上的T恤印着“不登校”三个字的黑镜——别误会，她倒不是被秦夜传染了，这是出于她综合考量后觉得出现在这里相当正常的打扮。
至于为什么选择以黑镜的身份出现在这里……只是临行前她的心血来潮罢了，她觉得这样或许自己能更单纯地去享受歌声与音乐，虽说某种意义上有些对不住那几个地偶的小姑娘就是了。
“你的票里包含一杯饮料，酒没法提供给你，你喝茶还是可乐？”
“……可乐吧，多谢。”
接过可乐，黑镜踱步到了台下人群的最外侧，待在了一个无人关注的角落看向了台上的乐队。
摇滚啊，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在现场听这种风格的演奏呢。
起初，她没太听懂这支乐队的声音……或者说，她虽然听懂了旋律，却不太能理解身旁的这些人在兴奋些什么。
吉他的音色有些失真，鼓点则重重砸在空气里，甚至给人一种“地板微微震动”的错觉。那名主唱扯着嗓子引领着旋律，不过歌词却被音浪几乎吞掉了一半，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
即便如此，台下依旧有人在跟着摇头，有人抬起手臂自顾自打着不一定准确的节拍，也有人像她这样抱着胳膊安静地站在那里。
捧着可乐，冰凉的杯壁贴在她的掌心。
在这里，她感受到了一种形状乱糟糟的“生命力”。
她逐渐意识到，这里的人似乎并不在乎演出本身多么完美，他们为一支只有几十个听众的无名小卒乐队欢呼，为他们笨拙而真诚的努力买单。
当一首歌结束，虽不算热烈但足够真诚的掌声随之响起。
不要去思考，去感受……在变得更加尖锐、刺耳而鲜活的乐声中，她想起了一句不知曾在哪里看过的一句话。
而在进一步的感受中，她隐隐听到了跟着鼓点一同跳动起来的，自己胸腔内那颗“莫须有的心脏”。
台下的观众并非她最初想象的都是一些喜欢摇滚文化的年轻人，而是尽显众生相。她看到了穿着一身规整的西服挥起公文包的中年人，看到了带着孩子一同过来享受氛围的父母，甚至看到了一头白发鼓起掌来比谁都来劲的老人。这些本没有任何交集的人们因这并不完美的声音而聚在一起，进而短暂地融为一体。
当她不再试图总结、思考些什么，她反而有些明白了自己最初为何要买下那张票——自己想要的，或许也就是这样一种独特的体验。
时间在躁热中一点一滴过去，当这支乐队的演出逐渐走到尾声，黑镜才后知后觉地自己连这支乐队叫什么都不清楚，而附近的观众里，似乎也在她没注意到的时候混入了一些奇怪的角色。
在许多动画和游戏里她的确见过那些偶像宅，不过没想到有一天自己居然能在现实里见到真正的这个群体。只见穿着同款应援服几乎完全由年轻男性组成的十几个人不知不觉来到了观众的最外侧，趁着台上调试设备的时候有说有笑地聊起天来。
不多时，之前在街上看到的那三名地下小偶像穿着一身甜美的服装随着再度亮起来的聚光灯来到了台前。
“Livehouse的大家好，我们是——”
“Bellring☆冲动！”
“终于又和大家见面了！”
随着少女们与台下的观众元气地打起招呼，下方几名迎合气氛的观众也吹起口哨以作回应，而靠近台前的区域似乎就像有了某种无声的约定俗成一样被其他人让出来以提供给那些偶像宅们，而他们的回应也更加狂热与激烈。
根据这个团体偏向甜美风的打扮，黑镜原以为对方应该是个比较常见以翻唱和洲风曲子为主+偶像风唱跳的类型，但看到每名成员的身上都带着乐器后她也产生了一些新的期待。
而当吉他手兼任主唱的少女奏出第一声音节后，黑镜意识到了自己的判断还是太肤浅了。
是摇滚。
虽然是偶像，但也是摇滚。
映入耳朵、回响在这狭窄场地内的是一阵格外激烈而躁动的旋律，从开场就奠基出了一份让人隐隐躁动的氛围，而随后加入的声音……如果硬让她来形容的话，那就像是一颗爆裂开的糖果。
牢牢抓住人心神的曲风与甜美风的打扮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反差感，让黑镜一时间甚至忘记了呼吸。
原来，还有这种偶像么？！
而这，还不够。只有偶像的话仅仅是一半，当那些偶像宅开始自发地挥动起手中的应援棒，跟着曲子的节奏配合地做出各种动作与口号后，这幅光景才让这场演出真正变得完整。
那些鲜活跃动着的身影离自己只有数米的距离，她们是地下偶像，是难以登上更大舞台的“非正规军”，但也因此她们得到了与自己的听众与追随者们在更近的距离下交流与展示的舞台。
仅仅是几分钟，在第一首曲子还未达到高潮时，弥漫在现场名为“冲动”的情绪就击碎了黑镜认知中“地偶就是偶像的劣化版”的印象。
感受，不断地感受，被旋律与声音冲击、刷新着情绪的感受。
光与影，台上与台下的人都向着由聚光灯打造而成的“流星”诉说着这一刻的心意。
不善表达的少女，在这一刻见证了一种闪亮而炙热的表达。
仅仅是存在这一刻的梦，也有其存在的价值与意义。
她以为是队伍中最文静的少女却伴随着演奏与旋律掌控了整个舞台，将在场的人的目光牢牢地钉在了自己的身上，随着旋律与情绪攀至高峰，她猛地向前跑出两步，在黑镜不敢相信的注视中纵身一跃跳下了台。
而接住她的，是早已在台下准备好的，有十几双手组成的“保护伞”，正如刚刚提到的，这些忠实的观众与粉丝也是表演的一部分。
“让我们继续——燃烧冲动——！”
那名正在兴头上的少女绝对没有提前如此安排，但她就像是相信着一定会有如此的应对而做出了所有看起来有些危险而出格的举动，随着那十余双手再次发力，她被再次送回了台上，在还未站定前便再次舞动起来，让那些粉丝们的呼声更上一层楼。
好厉害，好厉害……除了这三个字以外她一时无法再用任何言语来形容眼前的此情此景。
无心之举购下的一张票，带给了黑镜一段远超出预期的体验。
……
……
时间的体感在这里变得模糊，也失去了统计的意义。当这支名为“Bellring☆冲动”的地下偶像以一些柔和了些许的曲子作为最后一曲演唱完毕后，黑镜才后知后觉地在一阵阵掌声间回过神来。
尽管负蚀体并不存在所谓的饥渴，但这一刻她却感到自己……有些口干舌燥起来。
自己，或许成为了这支尚且没什么名气的组合的粉丝也说不定。
在目送这三名因激烈的演奏与舞动而大汗淋漓的小偶像与观众与粉丝们挥手告别时，她似乎是首次产生“如果是张清唯站在这里就好了”的念头。
意识到自己也需要平复一下心情，于是黑镜暂且离开了舞台周围。
靠在走廊的墙边，她拧开那杯早已失去气泡的可乐杯盖。甜味混杂着些许凉意的液体划过喉咙，却依旧无法压住胸口那股尚未平息的躁动。
音乐虽已完结，但那躁动的音符仿佛还残留在她易碎的身体里。
咚、咚、咚……与那颗并不存在的心一同鼓动着。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产生了想要跟着其他人一起鼓掌、欢呼、挥舞手臂的冲动。
尽管只是几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尽管她并非完全听懂了她们的歌词，可那份炙热却的的确确传递到了她这里。
这份热量，这份对空着的手的遗憾，或许就是能够证明自己还活着的证明，也是这里的观众所寻求的东西。
她沿着走廊慢慢向外走去，下一支乐队的设备似乎已经开始在准备，而观众们还沉浸在那种热烈的余温里——
直到某个不和谐的声音钻进耳朵。
那是一种不同于舞台上的，更偏向于“焦躁”的音色，如同一根走调的琴弦。
门后……似乎……是有人在吵架？
若是以往的她肯定会下意识无视掉这种麻烦事，但眼下的黑镜还未从那种沉浸的氛围中彻底恢复，于是她下意识拉开了门，让外面的那几个声音也一同涌向了门内。
开门的刹那，她意识到其中有一个声音自己莫名地有些熟悉。
“就不能搞完这一场吗？”
“我说过了，不行，我受够你了，我要退出。”
“我们都到这儿了，离上台就差临门一脚了，你在这时候说这种话？！”
黑镜看到了四个人，两男两女，其中正在争吵的是一对年轻的男女，而其中那个男人她前不久才刚刚见过。
……是李越？
“这是你的问题，李越，我们之间结束了。”
甩下这句话后，和李越对峙着的女子见对方还想进一步逼近，便相当迅速地抬起手来扇了他一巴掌。
“当然，这个乐队也是，已经结束了。”
随后，她甩开了另一名女性伸过来的手，瞥了一眼剩下那个沉默着的男人一眼，随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李越像个石像一样僵在了原地，直到被另一名女性推了一下才缓过神来，他对着那名女子离开的方向望眼欲穿咬牙切齿，却始终没有再追出一步。
“算了，没有她也一样，我们自己上。”
“可是阿越，小紫她是主唱，我们怎么可能没有主唱，还是你过去把她追回来——”
“追什么追！”李越也不由自主地加大了力量，“那种自私的女人，她想自己滚蛋就由她滚！”
“……”
“……抱歉，我稍微说重了一点。”
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后，李越有些焦躁地挠了挠头，就在他不知道该如何为好时，他才终于注意到有个无关群众撞见了他这兴许称得上人生中最难堪的一幕。
于是下一瞬，他的目光与黑镜交汇在了一起。
舞台上的灯光尚未熄灭。
只是，属于某人的舞台似乎已经被他亲手毁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