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一块烧得通红的铁被随意丢到了一池冷水中，只有无言的铁本身知晓在那冒出的层层蒸汽中自己失去的到底是什么。
尽管对于一支乐队而言其中的每一名成员都应该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主唱的地位的确是更为特殊的。当成为乐队标签的那鲜明的声音与形象消失不见，或许乐队的音乐内核仍在，但它至少已经失去了听众们最熟悉的情感纽带。
因此，在乐队的其余两名成员看到李越挠着头从与Livehouse的负责人的交涉中回来后，他们对此也并不怎么意外。
“所以这次……咱们怎么说？”
那名梳着棕色单马尾的女性试探性地问道，而回应她的是李越无奈地摇头。
“没办法……万策尽了。”
话音刚落，另一名身形魁梧的男人便从兜里摸出一包烟，不给他人挽留余地地转头就走。
“阿野，你去哪儿？”
“能去哪儿？办不起来的话那就回家。”
点燃一根烟，他吞吐着烟雾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楼梯。
“啊，阿野也走掉了……”
眼看同伴一个接一个走掉，她有些无助地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手指有意无意地在弦上轻轻拨弄着。
“阿越，总之今天先撤退吧，然后我再去试着联系下阿紫，也许她只是在气头上，也许过几天就好了，然后我们改天再——”
眼看着李越越来越难堪的脸色，她终究是没能将那轻飘飘的安慰说完。
“算了吧，小夏。我们都明白那女人是什么性子，她说出口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的。”
“她想走，让她走便是。”
“那我们的演出和乐队……怎么办？”
李越眉头拧得更紧了一些，事已至此答案早已呼之欲出，可想要亲口承认需要的也不仅仅是勇气。
而沉默，也就形成了一个回答。
“怎么会这样……”女子低声喃喃着，“明明都已经决定是最后一次了，却连顺利解散都做不到么。”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所谓乐队就是没几个能善终的。”
接下来的事已经不难预料：失去了主唱后的乐队就此分崩离析，剩下的人像个逃兵一样离开现场，从此产生间隙彼此不再联系，让近几年的回忆成为彼此心中的一笔烂账……
哪怕是闭上眼睛，那些让人胃部翻涌的画面也无比清晰地显现在他的脑海里。
啧……真是最糟糕的一天——
未等李越对今日完成总结，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忽然冷不丁地贴到了他的脸上，让他忍不住哆嗦了一下猛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杯杯壁上还残留着点点水珠的饮料杯，以及一名头戴贝雷帽和一副红框眼镜，穿着某部乐队动画里的同款T恤的……呃，女高中生？
“别一脸垂头丧气宛如世界末日来了一样的表情，喏，这是给你的……大叔。”
说着，少女踮起脚尖又将手里的杯子往前凑了凑，让李越忍不住后退了两步。
“啊，是刚刚的那个女孩子。”
女子认出了这是刚刚撞见他们乐队难堪一幕的女孩。
“你，你这是在干什么？”
没有接下那杯饮料，李越有些莫名其妙地打量着这名主动踏入他世界里的少女。
“我才是想说你们在干什么。”对方有些没好气地说道，“明明前一秒我还在享受这里的演出和氛围，后一脚就踩进了你们的低气压里，真是败人兴致。”
说完，她将另一只手拿着的饮料递向女子。
“喏，总之先喝杯饮料缓缓吧，姐姐。”
“多谢妹妹，真是抱歉，让你看到了些不好的东西。”
女子自然地接过了饮料，随后另一只手从身上拿出了手机。她本意是想支付对方这两杯饮料钱，却发现对方不知为何忽然向旁边撤出了两步避开了自己。
“这两杯饮料多少钱，我转给你吧，妹妹？”
“不用了，反正也不是我买给你们的。”说着她竖起拇指指向了自己身后的方向，“是吧台那边的大叔让我拿给你们的，还说怕你们喝完乱闹就不给你们拿酒过来了。”
“……那看来我们还真是欠把火候，让这么多人担心。但总之……谢了，这位小妹妹。”
一口气猛灌了半杯可乐后李越止不住地打了个嗝，脸上的表情逐渐恢复了平静，只是比上次见到的时候不免多了几分疲态。
而在黑镜的注视下，一抹缭乱而混乱宛如火焰的颜色在他的身上“跃动”着，显然他的心底依旧在激烈着做着活动。
……嘛，老越这人上学时就是这样，虽然看起来是个嘻嘻哈哈没心没肺根本不怕社死的二次元，但要是真把他当个好捏的软柿子可就大错特错了，这人真正生气发火的时候事态一般都会变得难以收场。
上次在学校里碰见他的时候就能看出他有心事，看来是与这个乐队有关呢。眼下自己的身份不太适合和他进一步接触，但就这样把他放回去实在是让人有些担心，因此同样在喝了两口已经没气的可乐后，黑镜再次向眼前的这两人搭起话来。
“你们的乐队，叫什么名字？”
那名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女性闻言将身子往黑镜的方向凑了凑，伸手指向了别在自己胸前的一枚黑白相间的胸章：“我们乐队的名字叫‘Chaos噪点’，虽然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乐队啦。”
“听起来像个中二病才会取的名字呢。”
果然听到这话后李越像是被什么噎住了似的猛地咳嗽了几声，而女子则是温和地笑了起来。
“大家都这么说，但这也算得上我们少有的特色之一了。”
或许是为了活跃一下氛围，又或许是意识到这是这支乐队的最后一日因此想要留下些什么，因此她为黑镜主动介绍起来。
“我是乐队里的贝斯手林夏，然后这位一脸纠结的哥哥是李越，是我们的队长兼吉他手，也是这支乐队的创建人。”
“刚刚走掉的大叔是我们的鼓手周野，至于更早一点离开的……如你所见，是我们的主唱小紫，同时也是队长的女朋友——”
“才不是什么女朋友。”李越的声音强硬地插了进来，“只是个自私到极点不识抬举的前任罢了。”
林夏无奈地笑了笑，自知无法插入这段旁人无法介入与改变的关系中。
“总之如你所见，是个已经无限接近停摆的乐队了。”
说到这里，林夏难免显得有些失落。
虽说黑镜对乐队这样必须相互依赖打配合的关系实在谈不上有什么好感，只是眼前这支如今摇摇欲坠的乐队毕竟是李越的心血。她不清楚李越是如何找来了这些成员并和他们度过了怎样一段难忘的时光，但落得这样一个结尾……多半没人能轻易接受吧。
“我刚刚听你们提到，这次本身也算是你们的解散演出？”
“是有这样一个预想，但其实……大家也不算真正统一过意见。”顾忌着李越的反应，林夏小心翼翼地解释着。
“那是只有你有不同的意见，小夏。”
“所、所以说这也能说大家意见不统一嘛，明明我也是这里的一员，难道我的想法就不重要了吗！”
“也没人说不在意你的想法……”
被一句话噎回去的李越有些郁闷地又开始灌起可乐来。
“阿野只是嘴上说说没干劲罢了，他不一直就是那样。阿越你也是，如果不是你打包票说和阿紫聊好的话，今天又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那……我也已经尽力了啊，谁知道你们女人怎么一会儿一个心思根本让人搞不懂，一上来就臭着一张脸不知道甩给谁看——”
“明明是阿越你说着不要把私人关系和情绪带到乐队里，结果却背着我们和小紫谈恋爱，最后又把过错都推到小紫身上，真是差劲！”
“这跟现在没关系吧！”
“怎么就没关系了！”
“啪 啪”
眼看争论即将升级，黑镜不得不拍手示意两人注意场合。不过尽管两人总算是暂时安静了下来，但都涨红着脸谁也不看对方，显然是都还在气头上。
“不是我说，你们都只剩两个人了就不要吵了，说到底——”
观察着李越的表情，黑镜道出了他心底的欲望。
“说到底你们之所以还留在这里，不就是明知现状束手无策却还痴心妄想着万一能发生什么奇迹么。在‘不想结束’这件事上你们的立场是一样的吧，所以就别白费力气在这里吵架了，我都替你们觉得丢人。”
“……你这小姑娘，嘴巴还真毒呢。”
“毕竟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只会坐在原地说些丧气话的无聊大人。”
咬了咬牙，李越捏紧了空空如也的杯子，将它扣到了身旁的垃圾桶里。
“那我还能怎么办？人都跑了还怎么上台？”
“你要是能接受这样的结果那当然无所谓喽，自己的心血、回忆、努力以这样一种凄惨的方式被终结，而自己只是在抱怨时运不济……坦然接受不就好了？”
“反正比起继续难堪地挣扎，保留最后一点点体面离场也没人会怪罪你。”
愤怒的情绪被直戳心口的话语撩拨着点燃，这个男人在对她愤怒着，毕竟他的自尊与行为被批判得一文不值。但随着时间的沉淀，这股愤怒转而烧向了他自己，而在这阵无形的燃烧中，有些热量被释放，有些存在被熔去了外壳，也有些尚无法看清之物在火光中显现。
你并不是我，老越，你是那种哪怕被人嘲笑不断跌倒也想要达成自己愿望的人。你难以自我宽慰，也难以彻底放弃某事，你并不会将所谓的体面看得那么重，所以……你才不能劝说自己接受这样的结局。
嘛，虽然我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真正想解决问题，破解这看似无解的困境还是只能靠你自己了，老越。
“……现实里的毒舌真是一丁点都不可爱。”
低声嘟囔着，李越背着吉他站了起来，他的眼神改变了，那是在竭力思考着什么的眼神。
“这种能成为一辈子黑历史的结果我才不想接受呢。”
令人焦虑的现实让他忍不住啃起了手指——这个习惯果然也保持到了现在啊。
好了，允许自己出现的部分也就到此为止了，接下来就敬请奋斗吧老越，如果是你的话，哪怕就算结果仍不让人满意，至少也能不让内心一直破着这个洞吧。
轻轻舒出一口气，黑镜也将手里空了的杯子丢到垃圾桶里，随后准备一走了之。
而她没能注意到的是……当她从李越的身边擦身而过时，对方不经意地在自己T恤衫上那醒目的“不登校”三个字上停留了一瞬。
找回小紫？这是最不现实的选项。
让小夏或者他和周野当主唱？这肯定也行不通。
所以……只能从外部想办法了。
往火堆里丢木块的捣蛋鬼，不小心被火苗燎到的概率也是很高的呢。
说到乐队与偶像动画，一个不太完美的开局总是标配。
“等等——”
转身没走出两步，黑镜的手腕忽然被人拽住了——力道大得有些不可思议。
转身看去，只见李越抓住了她，低着头小声地不知道在自言自语念叨着什么。
“喂，阿越，你抓着这个妹妹干什么——”
“就像在那个下雨天以一名键盘手的突然离去为引子，那不是结尾，而是迷子们的故事的开端……”
“等等，阿越？”
“哪怕只是随机从公园里逮住的社恐吉他手，也有着背地里是隐藏SSR角色的可能性……”
“所以说阿越你在说什么啊！”
喂喂，这家伙，该不会是想——
当黑镜对上了李越那灼灼的目光时，她暗道一声糟糕。
那是想穷尽眼前一切能利用之物，把自己拖下水的眼神。
“我说，你的声音还蛮好听的，要不要暂时来当我们的主唱啊？”
“诶……？”
林夏似乎是完全没有预料到这样的发展愣了一下，而黑镜则是以最快的速度摇起了头。
“不不不不绝对没可能，我一丁点都不想，也完全没有兴趣，NO Thank you，再见！”
可就算她如此拒绝，抓住自己的那只手也完全没有松懈半分的迹象。就算实际上自己只要发发力就能挣脱，但一个女高中生力气大过一个成年男性什么的也太奇怪了，所以眼下她还是只能被抓着。
“你一直在我们附近晃悠又搭话，显然是也对乐队有兴趣吧，不然怎么会这么‘多管闲事’呢！”
“绝对——没有——！而、而且我五音不全，根本唱不了歌的！”
“真的？”
李越总算是稍微老实下来了一些。
“当然，我骗你们做什么……”
为了证明自己难堪大任，黑镜下意识地就哼唱起爬音阶来。真是的，居然又要让她自揭伤口……
然后，她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作为黑镜，她好像没有这个缺陷来着。
于是，在听到了她的声音后，李越刚刚松下来的一点劲儿立刻攥得更紧了。
“什么五音不全，这不是完全在调上嘛！”
“那是你听错了！”
啊啊，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她居然忘记了李越这家伙在死皮赖脸这件事上的执着与韧性，一旦被他缠上可就会像被一块狗皮膏药黏上一样难以甩掉。
明明现实已经烂完了，就不要用动画里的逻辑来思考问题了你这家伙！
“总之，你先放开我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