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苦了,小夏。”
照例收拾好排练室后,李越拍了拍手上的灰,环顾了一圈这有些老旧的空间。
“想不到,还得跟这老伙计再搭伙一段时间啊。”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难以听出他是在惆怅还是在喜悦。
“是啊,本来以为从今天就要跟这里说再见了……”
林夏坐在靠墙那把折叠椅上,水杯搁在膝头,双手抱着杯身,为刚刚完成的打扫伸了伸腰。
“结果今天又让周野那老小子跑了,哎真是没有点团队精神。”
“这也不能怪阿野嘛,毕竟他跟咱们不一样,还要接女儿回家的。”
“是是,那就暂时给他记上一次吧,虽然我都记不清他溜掉多少次了。”
李越笑了笑,也没真的放在心上。
从话筒架上拿起那支方才还被人握住的麦克风,李越打量着这支麦克风,脑海里不禁浮现出刚才那个叫米拉的少女站在这里的样子。
她开口的瞬间就像是在跟自己的身体较劲一样,第一声不是唱出来的,而是挤出来的。
“都说山穷水复疑无路,果然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阿越你是在说……米拉吗?”
“还能是谁呢。”他转过身,背靠着那面贴满旧海报的墙,抱起了胳膊,“话说小夏,现在的年轻女孩儿都流行自报家门的时候像你一样用网名吗?”
“注意审题,阿越,我们那时候可是在漫展上,对不认识的陌生人不报真名什么的很正常吧。”
“那么‘霓裳’女士,明明隐藏真名却还会加入别人的乐队这种事正常吗?”
“……一般来说是不会啦,‘扩散型大友’先生。”被叫到网名的林夏轻轻哼了一声,也自然地叫出了李越的网名,“不过也许小米就是这样的性格呢,感觉是个有些不可思议的人呢。”
“至少,可以肯定是个如今少有的蹭得累。”
给出这个评价后,李越自顾自地点了点头,似乎对自己找到的这枚标签颇为满意、
“不过话说回来……她还真是提了一些又奇怪又麻烦的要求啊。”
拿出手机,李越打开了备忘录,那上面记载着自称米拉的少女向他们提出临时加入乐队时的几点要求。
其一,不要以任何方式主动联系她,她会按照目前约定的时间出现在排练室,有时间变更的话请当面与她进行沟通。
“这样岂不是一丁点随机应变的方式都没有了,要是临时日程有变化的话那不就完蛋了……真让人头疼。”
其二,乐队登台时禁止观众拍照摄影,日常排练时也一视同仁。
“排练时倒是无所谓,Livehouse里一般也有类似的规定,但想彻底杜绝观众们拿手机拍照怎么想也太强人所难了吧,那丫头是不是对生活没有什么常识?”
其三,她保留着作为临时主唱随时退出的权利和自由。
将手机翻了个面,李越暂时不太想去看记录在屏幕上的这“约法三章”。
“……啊,已经懒得吐槽了,小夏,帮我分析分析那女孩儿到底是怎么想的吧。”
“嗯,就算你要我说……”
听到米拉提出这些要求时林夏也觉得有些奇怪,最后,她也只编出了一个自己能够勉强接受的版本。
“也许米拉的家里家教很严格,所以没有手机,也不方便人关注到自己的动态?”
“那该是哪里来的深闺大小姐啊,就算是大财阀的女儿也没有这么夸张的吧。”
看着这几条有些难以理喻的要求李越感到一阵阵很头大,虽然即使有新成员的补充倒算是解了燃眉之急,可照目前的相处来看,这位米拉怕也是个不好伺候的主。
“不过小夏,你倒是有一点没说错。”
“什么?”
“那孩子身上的确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明明是算是初次见面,但我确实觉得我好像认识她一样。”
“小米都已经走喽?这样的话你还打算跟谁说啊?”
“哎呀你得信我呀小夏,这回是真的,你不觉得那孩子跟我说话的时候没什么……那个,叫什么什么……对,‘距离感’吗?”
林夏没有接话,她把水杯举到嘴边,才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一旦意识到寂静,有些情绪才将将落了下来。
真是……混乱的一天呀,林夏如是想到。
望着头顶亮着的三根灯管,她忽然意识到:今天,她们本来应该站在台上,应该有一束比这亮得多的灯打在她闭着眼睛数拍子的脸上,应该有最后一首曲子的尾音落地后那几秒滚烫的静默,应该有散场后四个人一起去找个地方吃饭买醉……结果所有这些她预演过的画面,一件都没有发生。
她在这里,在排练室里,在收拾完器材之后,和一个还没完全接受现实的队长一起等明天。
明明她难得做好了心理准备迎接作为“Chaos噪点”这支乐队的成员的最后一场演出,结果小紫却忽然说出那样的话在登台前还自顾自地退出了乐队,让原本的演出泡了汤。
啊,果然乐队这样的关系就是如此地难以善终呀——正当自己开始劝说自己接受这现实时,忽然冒出来的少女米拉却被阿越缠上了,结果居然真的误打误撞把她拉进来了这支乐队。
这支……只剩最后一场演出的乐队。
“……”
真是搞不明白,到底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子呢。
抱着自己的水杯,林夏向李越分享起自己此刻的心情。
“阿越,这样真的好吗?”
“你是指哪方面,小夏?”
“哪方面……所有方面吧。小紫的事,小米的事,大家的事,所有的事。就让今天这么过去,真的好吗?”
“……”
听出了同伴的迷茫与惆怅,李越坐到了林夏的身旁。
“是啊,小夏,其实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呢。”
“可我一点也看不来呢?”
“呵,因为我可是个擅长将情绪隐藏在心底的男人呀。”
身旁的人轻轻笑出了声,似乎是不太信任他的自我评价。
“好啦,这的确是相当,相当,相当糟糕的一天,我承认。”
他将“相当”这一词说了三次,像是在为现状彻底盖章。
“主唱出走,这与我这个负责人有着最直接的关系,是我的问题,是我想当然了。”
“……”
“我知道,现在不是开分锅检讨大会的时候,我也知道小夏你在想什么,但……那女人的确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看你的表情似乎是觉得我放弃了太早了?行,我这就给她发条消息……你看,这女人都给我拉黑了。啧,下手真快。”
展示着自己屏幕上的内容,李越自嘲地撇了撇嘴角。随后又拨了个电话,而从免提的话筒里传出的声音被二人清晰地听到了:“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所以,你就打算这样放弃小紫了?”
“需要更正一下,小夏,是小紫抛弃了我们。”
“她可是你的女朋友,你就不试着再去努努力?”
“再更正一下,她已经是我的前任了。”
“……”
“……”
用力拍拍手,李越努力去驱散眼下这僵硬的氛围。
“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接受一个现实,那就是我们乐队的主唱位置空出来了。如果不找别人的话,我们最后的解散演出就只能泡汤了。”
林夏缓缓点了点头。
“米拉的话……你我还有周野应该都能承认她的声音条件不错,不过也能轻易听出来经验和技巧几乎为零。不过好在咱们这里本身也不需要太过专业的主唱,既然重新决定演出的时间还遥遥无期,那这方面暂时还不用很着急。”
一想到自己乐队如今的现状,李越也是有些哭笑不得,到最后一场演出还更换主唱什么的,印象里恐怕也就自己的乐队搞了这么一出闹剧。
“今天真是糟糕,糟糕透顶。但……好在我们的乐队没有彻底折在这糟糕的一天里。”
“从明天起大概又有一堆麻烦的事来折磨咱们吧,不过那已经是明天的事了。”
“只要还有明天,就还有希望,对不对,小夏?”
林夏察觉到李越想要些回应的眼神,于是她缓缓抬起了左手,向这个搞砸了一切不靠谱的男人竖起了中指。
“喂喂,好过分诶小夏!这时候不是应该柔声细语地鼓励我,让我有信心面对今后的挑战吗!”
声音里的委屈是真的,但那种飞快的语速绝对不是——他说得越快,越像在躲。
“以我对你的了解,阿越,你说这话的时候就已经不用我鼓励了。”
说完,林夏站了起来,一边走向门口一边朝李越随意地挥了挥手。
“那之后就靠你喽,队长。还有我虽然好糊弄,但阿野那边你也别忘了过去跟他聊聊,我可不想过几天再看到我们的鼓手退出了,那样的话我绝对饶不了你。”
随着门被关上,贝斯手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后,独留吉他手留在了几人充满回忆的排练室中。
“……谢了,小夏。若是没你在,我可能还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向后一仰,李越径直把自己摊平在了地上,凉意从后脖颈一路渗进脊椎。
真是混乱的一天,但总算被他暂时糊弄过去了。
天花板上有几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的边缘蔓延开。真是奇怪,他在这个排练室里待了这么久,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些裂缝。也可能他以前注意到过,但今天它们看起来格外清晰。
“……”
他拿起手机,举到脸前,让屏幕的蓝光打在脸上,让他的表情一半亮一半暗。
对着已经无法再收到消息的聊天框,他愣愣地看了许久,最后手指缓慢而僵硬地无意识敲出了几个字,却又在他即将察觉到自己写了什么前一口气全部删除了。
光标退回到最开头的位置,一闪一闪,像某个还在等待回答的问题。
对着头像旁那鲜红的标志,他轻叹了一口气,结果手上一松直接让手机砸到了自己的脸上。
“……啊,真像个蠢蛋。”
……
……
跟随队伍解决掉市内出现的一只负蚀体后,暴雨与伙伴道别,向着家的方向飞去。
夜风从她身侧滑过,带着白日地面残留的最后一点余温,脚下的城市正在缓缓切换成夜间模式。
自从前几日不小心撞破了弦月学姐的秘密后,暴雨本有些担心这件事会不会影响大家之间的关系,那一日学姐在自揭伤口时微微偏移的目光至今还搁在她心底的某个角落。不过庆幸的是学姐看上去跟往常没什么不同,队伍之间的氛围也一如既往地和谐。
唯一要说有点变化的可能就是北极星前辈的战斗风格了,由于魔装的形态和功能有了变化,目前前辈也在不断适应摸索新的魔装,前些时日还看到她有向灼华前辈请教使用剑的方式。
“真希望最近的这种和平能一直和平下去呀。”
望着下方的城市,她轻声自语,声音被夜风一卷就散了。
“……嗯?”
察觉到右手方向的不远处似乎正聚集着许多市民,少女向那个方向飞去。
几分钟后,在她的脚下她看到了在一个不大的广场上有人正在用扩音器宣传着什么。
“负蚀体”“公平”“受害者”……她听到了诸如此类的话语。
“胸前的白色丝带徽章……没记错的话,是公声会的人吧。”
经历了叶晓霜和林晚的事后,暴雨对这个宣称要为逝者与社会夺回公道的组织也有了一些了解,偶尔还能在街上看到他们的志愿者在发放一些传单。
此时此刻,他们似乎在组织着什么宣传活动。正在用扩音器讲话那名中年女性她有些印象,应该是公声会的创建者,名字的话……
虽然偶尔能在电视上见到这位女士,但大部分人估计都与暴雨一样对这名女士以及她所带领的这个组织没有什么很深的印象。
他们的声音,距离普通人的生活还是太远了。
旁观了几分钟后,确认没有什么异况后少女离开了这里。
远处,鳯莱大厦直直地戳在城市的天际线。
心血来潮地,她打算稍微绕个远路去那边看一眼再回去,没什么别的原因,也许……只是她觉得今晚的天空夜色很美,想在高处再待一会儿罢了。
而飞到半途,她忽然发现似乎有某个身影在大厦的楼顶上,而让她升起危机感的是,她没有捕捉到同类的魔力。
又向前靠近了一点点,她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黑镜……?”
无他,躺在鳯莱大厦顶层上面的那个身影正是负蚀体黑镜。
在她发现黑镜的同时,对方也绝对已经,或者说更早一步发现了自己。可令少女有些困惑的是,对方似乎没有像之前遭遇到那样迅速脱离,而是直接无视了自己,依旧躺在那里。
是陷阱……?还是单纯对我不感兴趣?
无论是根据魔监部的守则还是作为魔法少女的经验,暴雨都深知这时候最好的做法是将这一发现通报给魔监部,叫上更多的魔法少女来限制对方。
毕竟对方正处于前所未有的削弱期,在武装尽失的前提下或许真的有办法能消灭这只难缠的负蚀体。
“……”
进一步放缓速度,暴雨在保持警惕的同时独自缓缓降落到了鳯莱大厦的顶层,来到了黑镜的面前。
靴底触到冰凉的水泥地面时发出一声轻响,暴雨将翻墨的枪口抬起来,对准了面前那个平躺在楼顶的轮廓。
“喂,二话不说就掏枪么,你们魔法少女还真是没礼貌呢。”
坐起身子,面前的负蚀体睁开了眼睛,它未将面前的魔法少女视作威胁,更别提放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