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想独处的时间里碰见了最不想见的人,真是不走运。
眼看躺在地上的黑镜坐了起来打量起自己,暴雨将枪口稍稍抬高了一些,对准了对方的脑袋。
“对于你,我们没有应尽的礼数。”
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黑镜展现出了一副前所未有的懈怠模样,可这只会让少女更加绷紧了神经。暴雨盯着她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盯着她脚踝微不可察的重心偏移,生怕只是眨眼的功夫对方便会从自己视野的死角里杀出来。
“你们?”
黑镜向咄咄逼人的魔法少女身侧两边看了看,目光越过暴雨的肩头,在她身后那片空荡荡的夜色里游了一圈。
确认那里没有第二道身影之后,她嗤笑一声,缓缓抬起右手用弯曲的几根手指比出一个手枪的手势,对准暴雨的胸口,嘴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
“砰。”
“我只看到一个看似聪明实则将自己置身险境的愣头青呀,魔法少女暴雨。”
“……”
枪口偏移了半分,难说是在瞄准着脑袋还是胸口。当然无论是瞄准哪里结果都没差就是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
“好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也说过类似的话呀。”黑镜歪了歪脑袋,“你那些好伙伴呢,暴雨?她们不在你的身边你这样冒进真的好么?即便是那只脱线的野猫,恐怕也不会像现在的你这样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向前微微倾身,将她的表情藏进了一片模糊的暗影里。
“这一次,恐怕没有从天而降的救星来帮助你了呀。”
阴冷的魔力像一只冒犯的手撩拨了一下少女的脸颊。鬓边几缕碎发被那股无形的气流轻轻托起,又缓缓落回原处。暴雨的脸色变得更冷了一分,持枪的手也握得更紧了一些。
“前辈已经回魔监部了,这里只有我和你。”
“感谢你送来的好消息,毕竟我也不想看见那个讨厌的矮子。”
“……”
“怎么,不开枪么?”
被黑漆漆的枪口指着,黑镜的态度依旧显得肆无忌惮,面对暴雨的沉默,她“好心”地道出了对方心中的想法。
“的确没打出子弹的枪在某种场合反而有着最佳的威慑力,可在我看来,你的枪里从未有过子弹,连最廉价的玩具都不如。”
“你要不要试试我的里面有没有子弹?”
“如果你的子弹无法让我闭嘴,那跟没有子弹也没有什么区别。想扣动扳机的话请便,反正也只是给这里的地板增添几个无趣的弹孔。”
“……作为前辈的手下败将,你还真是话多。”
似是被戳到了痛处,那股阴冷的魔力迅速褪去。黑镜低声“啧”了一声,把脸别向一侧。
试探了几番确认了黑镜的确没有战斗的打算后,暴雨也缓缓收回了手枪,以另一种微妙的目光打量着她。
说实话,最开始暴雨还真有些不敢肯定自己看到的是黑镜,毕竟她的打扮与寻常时看到的不同。
不登校……这是什么意思,不想上学?琢磨着黑镜身上那件T恤上印着的三个字,少女百思不得其解,想不明白对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做出如此打扮。
虽说这件T恤给她增添了几分叛逆感,但头上的贝雷帽和那副眼镜又让她整体显得有些乖巧,造成了一种矛盾的印象。
而从自己那毫不避讳的目光里对方似是也感受到了些许冒犯,于是眨眼间将身上的打扮变回了平常那身冷冰冰的军式制服。靴跟在水泥地面上轻轻一叩,发出沉闷的脆响。
仅从外貌上判断的话,黑镜与自己看上去年龄相仿,不过纠结其可能存在的本体身份是件毫无意义的事。无论黑镜原先是谁,现在的她是个对京平市而言的大麻烦,少女只要清楚这一点就够了。
话虽如此,经过几次战斗上的接触后暴雨也承认黑镜这只负蚀体多多少少也算是有些原则,不然自己是绝不可能单枪匹马出现在对方面前的。
“你打算做什么?”
“你还真是喜欢提问题呐,暴雨。”似是想起了什么,黑镜的嘴角翘起了一抹带着些许讥讽的弧度,“也是,你这副皮囊下的外表看起来也像个勤学好问又乖巧的好学生,莫非是把魔法少女的世界也当成了学校?”
被当事人提起自己的真实面貌,暴雨的喉咙不免因紧张而动了下,但她迅速调整了呼吸,没有让握着枪的手颤抖,也没有让脸上的表情裂开一道缝。
“我没你想象得那么天真。”
“希望如此吧,我可不想看到这座城市里充斥着跟那小矮子一样的梦想家。”
“你还真是三句话不离北极星前辈呢,被前辈击败后只能灰溜溜地逃走的三流反派小姐?”
“——”
有那么一瞬间,暴雨仿佛感受到近乎化作实体的恶意像一只无法挣脱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但也仅仅是仿佛错觉般的一瞬——在她还未体会到任何痛苦之前,那种感觉便从她的周围撤去了。来去太快,快到空气里只留下一丝被搅动的凉意。
嗯……果然试探就到此为止吧,若是再更进一步刺激她的话,也许事情就会变得不好收拾了。
“你要只是来耍嘴皮子的话,还是请回吧,喜欢玩火的枪手。”
说着,黑镜撑着地缓缓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肩部与手腕。
“还是说,需要我动手‘帮帮’你?”
“……”
见少女面不改色地微微地向后退了半步,黑镜似乎对她“引火烧身”的举动很是失望,不屑地摇了摇头。
“作为北极星的小跟班,你似乎有些有恃无恐了。是不是在那个自命不凡的家伙身边待了太久,以至于让你产生了自己也并不普通的错觉?”
“或许,需要我为那个势头正盛的大英雄泼上一盆冷水,让她意识到她对手下的看管有些懈怠——”
“你对我,总是存在着某种我看不懂的‘迟钝感’。”
暴雨打断了咄咄逼人的威胁,用一直萦绕在她心底的这份尚且无法总结的困惑一字一字地摆在了两个人之间空出来的地面上。
这一刻,少女感到胸腔里有某种存在被抽走了……是恐惧?还是犹豫?抑或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不是我在异想天开,而是你在不断地给我这种‘错觉’,包括现在,黑镜。”
话音未落,那道身影便从眼前消失不见。
暴雨的反应几乎是条件反射——她的手指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魔力瞬间灌入刀柄。然而她的身形刚刚开始消隐,一道劲风便从斜后方劈了过来。
黑镜的靴底精准地踹中了她的腰侧,暴雨闷哼一声,踉跄着向侧前方冲了两步才勉强稳住,险些被一脚踢翻在地。
“痴人说梦也要有个限度。”
收回抬起的右脚,黑镜撤回了原本的位置并看向自己缺少了三根手指的右手,果然用身体来直接进行对抗还是对她不利。不过在瞬间的交锋中能如此冷静地予以回击并调整姿态将受击的影响降至最低,看来她的妹妹至少还是带着脑子来的。
不过,这丫头今天是怎么了,独自行动再加上以身犯险,实在是不像她的作风。
“不知你是否忘记了,在初次相遇的时候,我还‘借用’过你的手枪呢,那还勉强算得上一件好用的武器呢。”
她言下的意思不言而喻:孤身一人接近她,可要小心落得和曾经的北极星一样被夺走魔装的结局。
“也感谢你的提醒,我倒以为你会趁着这个机会二话不说地上来夺走它呢。”
黑镜眯起了眼。
难不成是因为自己上次那不算战败的遁逃,导致自己对京平市的魔法少女的威慑力大打折扣?尽管黑镜能确认到妹妹对自己时刻保持着最低的警戒,但这番主动的越界还是让她略感不适与恼火。
怎么办,自己还能真的暴揍她一顿不成?明明自己眼下也有更令人烦恼的事。
所以,这丫头到底是想从自己的身上得到些什么呢?
思来想去,黑镜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最后将思考调为了“节能模式”后她得出了一个有些失礼且不怎么站得住脚的结论。
说起来,算算日子,好像到这丫头的那个日子了……
虽然她不清楚魔法少女的情绪是否会受到正常情况下每个月都会来临的那段“Debuff期”,不过暂且就当是这样吧。
至于她提到的那股奇怪的“迟钝感”……看来以后也不能针对她随意放水了,不然这会让这多疑的丫头再起疑心。
将这个念头在心里对折了一下,黑镜暂时将其塞入了记忆的角落里。
“算了,我对你们这些小毛头手里的玩具没什么兴趣。”
另一方面,暴雨也在揣摩着黑镜话里的意思。听她的描述看来她依旧保留着夺取他人魔装的能力,不过这也可能只是她的虚张声势罢了。
至于自己为何要以近乎挑衅的方式试探黑镜,其实少女也无法彻底解释清自己内心的想法。
眼前这只怪物是城市的癌,是危险的敌人;但她同样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北极星前辈之所以还能成为魔法少女也是因为有她的介入。她的身份注定了她们之间永远会是敌人,但她的行为却让自己越来越难以对她升起单纯的敌意。
那场战斗过后,自己对这位前辈的老对手,或者说宿敌产生了更加复杂的想法,甚至……一些可以称之为“危险”的好奇心。
站在第三者的角度,暴雨如今的立场与状况其实相当微妙。一方面她正在深入魔法少女那不为人知,无法为人所知的一部分;而另一方面,她想要去理解她的敌人的思绪和情感。
遇到一个可以沟通的敌人称不上什么幸运,毕竟有时候言语比任何武器都更加危险。只是值得庆幸的是相比虹而言黑镜至少交流没那么危险。而且正如自己所说……这家伙真的是几乎三句话都不离北极星前辈呢。
这本身大概也是一种奇怪的……她想了想,暂时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词。
“你要是能一直这么老实下去,也算是为这个城市做出贡献了。”
“真不巧,我可是十分讨厌这里的。放眼望去净是些真诚的蠢人和虚伪的聪明人,当然,最惹我生厌的还是你们这些跟扑棱蛾子一样在天上Cos电灯泡的魔法少女。”
“可我看某人说着‘下次你还能阻止我么,北极星’时的样子似乎心情还不错呀?”
相当罕见地,暴雨从黑镜的脸上捕捉到了屡次欲言又止的憋屈表情。
“是……那矮子做得还算不错。”
既然当事人不在,那么黑镜也便直接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倒不如说,只有那样子才算有点意思。”
“那,你想出能打倒前辈的方法了吗?”
“……无可奉告。”
见少女似乎还要就此乘胜追击,黑镜只好又补上了一句。
“总之,你们就好好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短暂和平吧。”
“噗呲。”
“喂,你个混蛋,笑什么笑。”
“没什么……我,我会转告给前辈的。”
以往的黑镜总是带着一些直截了当的目的而现身,而她在战斗时又总是将注意力放在北极星前辈身上。而如今,她身上的气场的确发生了一些变化。
像是刀刃入鞘,虽然依旧危险,却不再时刻指向某个人——这是一份容易让人掉以轻心的氛围感。
“赶紧给我滚回家去吧,你这无礼的丫头片子。”
判断着对方的耐心快被自己消磨殆尽,暴雨最后一次抛出了一个并不十分期待着回答的问题。
“黑镜,你——”
她的声音放轻了些,轻到像是问给自己听的。
“你有想象过自己被击败的那一天吗?”
转过身的那道身影停住了步子,片刻后,一个答案被道出,语气平静。
“就算有,那光景里也没有你,新兵。”
随着话音落下,那个心思似乎一直放在别处的身影终于从面前消失不见。天台上只剩下月光照在空荡荡的地面上,以及那一排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护栏
“走掉了呀……”
“如果……”
“如果我说,我希望由我来击败你,你会怎么想呢?”
那是作为参与者,更是见证者经历了那场战斗后,逐渐萌生,并开始变得清晰的某个想法。
“……回家吧。”
又一颗流星,照亮了夜空。
……
……
客厅里的电视屏幕上,一片像素风的农田正沐浴在明媚的阳光里,背景音乐是轻快的八拍循环。
张清唯把手柄递过来的时候,堇时绫正靠在沙发扶手上刷手机。她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张脸上依旧什么也读不出来。没有“我想和你打游戏”的期待,就只是把那只蓝色的手柄平平地伸到她的面前。
“我说,今天要不要来继续打会儿游戏?”
“嗯?可以啊,不过你主动提起还真是罕见啊。”她接过手柄,掌心覆上了熟悉的手感,“上次玩到的地方……啊,该准备存些钱购买来年的作物了。”
“嗯。”张清简单应了一声,载入了二人的存档。
思考着游戏的目标,站在农场旁的堇时绫瞥见了张清唯的那名女角色朝着她的方向一路跑了过来。
然后,只见那名角色举起镰刀,对着她的角色空挥了几下。
“……?”
不等她的困惑,在镰刀挥了三下之后,戴着贝雷帽的角色开始往地上扔起了道具——两颗炸弹。
“……你在搞什么?”
炸弹炸开的时候,堇时绫的角色被震得原地弹了一下,屏幕右边的血条也掉了一部分,而造成这个结果的始作俑者早已逃之夭夭,此刻正站在马厩下像个什么都没发生过的稻草人。
堇时绫缓缓转头看向沙发另一头的张清唯。那只僵尸直视着屏幕,双手拿着手柄,似是完全没有自己做了什么的自觉。
被少女一直盯着,他才悠悠地吐出了三个字。
“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