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随着一串熟悉的旋律,背着乐器的林夏拎着一个塑料袋从便利店里走了出来,并随手从袋子里拿出了一瓶饮料递给了站在离门口不远处的黑镜。
“来,小米,这是你的份哦。”
“谢谢。”
“别客气别客气,反正是用阿越的手机付的啦。”
接过饮料,黑镜也没细看手中的饮料具体是什么就拧开了瓶盖,然后她便听到了碳酸饮料被打开时特有的嘶嘶声。
黑色的……应该是可乐吧,倒也不坏。这么想着,她仰头猛灌了一口。
“——”
下一刻,她的身子因为品尝到了意料之外的味道而短暂地僵住了——入口的不是带着碳酸刺激感的甜味,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被浓重的醋味所覆盖的甜,依旧能尝出是可乐的味道,但整体的味道相当独特。
咽下嘴中的液体后,黑镜将瓶子拿到了自己的面前,这才看清了瓶子包装上印着的名字:老陈醋……可乐?
这还真是个极具想象力的组合,不过在经历了初期的口味震撼后,她迅速地适应了这个类似于碳酸果醋的口味,并在心底默默给予了好评。毕竟她是那种在吃饺子前会先倒上一点醋然后喝下去的类型,无论是酸味还是甜味都在她的好球区。
不过真的会有人给还不熟的朋友一上来就买这种口味独特的饮料么,这个林夏不会是在给自己穿小鞋吧。于是,黑镜跟在林夏身旁看向了她塑料袋里的其他饮料。
沙棘气泡水、橄榄香柠茶,还有这个瓶子设计十分奇怪又白又粉的是什么……等等,“大蒜加咖啡”……?
好吧,看来是她多虑了,看来这位林夏小姑娘可能就是中意这种常人一看就不会愿意尝试的口味吧。
林夏是这支噪点乐队里性格看起来最容易接触的那一个,在今天作为初次集合训练的短暂接触中她十分自来熟地找黑镜聊起天来,或许也是想要关照一下这位同为女孩子刚刚加入的年龄最小的成员吧。
林夏今年二十一,目前在市内一所二流的普通大学里读大三,是个相当正宗的女大,也算是这支乐队里目前的氛围担当。
两人转到了便利店的后面,并在那里的空地上见到了正在抽烟的周野和李越。
到底是成了大人啊,老越,上学的时候说自己以后一定烟酒不沾,结果这还不是抽上烟了。
“呀,你们两个还真是去了好久呀。”一边将还剩半根的烟丢入旁边的灭烟柱,李越一边向走过来的两人招起了手,“我还以为你们从便利店出来后被抓入了异世界现在正站在一个苹果摊前不知所措呢。”
“呜,又来了,不是所有人都像阿越你一样看过那么多动画,说这些东西谁能懂啦。”
“没事,反正不是什么好话,或者说他其实是在诅咒我们哦。”
Get到李越在说什么的黑镜打破了此人一向自嗨的现状。
“诶,真的吗小米?那阿越你也太过分了,饮料没你的份了!”
“哎不是不是,你听我说事情不是这样的呀我的姑奶奶,我是在祝福你们也能拥有十分美好的邂逅啊……而且本来刷的也是我的卡吧!”
拿回了自己的手机并被林夏往怀里塞了那瓶名为“大蒜加咖啡”的古怪饮料后,李越微微欠下身子似乎是想拍少女的脑袋,这一看似有些占便宜的行为自然是被她轻松地躲了过去。
“亲爱的米拉,你能对上哥哥的电波我很高兴,但下次可不要再拆哥哥的台了哦,同为大概喜欢看动画的粉丝还是要多少给乐队队长留些好印象的,对不对?”
对此,黑镜只是无言地用看傻子似的眼神注视着李越,也让这位失败的乐队负责人意识到自己对于新人威信的树立并不怎么成功,尽管他也从未执着于此。
“唉,现实里的女高中生要是也能可爱活泼一些就好了。”
“现实里也没有漂亮的便利店女店员会陪你在这里抽烟呢,别在这里做白日梦了。”
“咕呜——所言极是!”
暂时先不提李越一向脱线的行为,见李越已经掐灭了烟头,林夏便问起旁边的周野来:“阿野,你那根还要多久?让未成年吸二手烟的行为可不提倡哦?”
黑镜目前为米拉这个身份设定的年龄是十七岁,倒也还算贴合她的外表,尽管真实的年龄是十七岁(过载十)就是了。
周野瞥了一眼黑镜,随后便有些悻悻地将烟头掐灭,丢到了灭烟柱里。
鼓手周野,目前黑镜对这个发型稍显凌乱的男人已知的只有他今年三十九岁即将奔四,同时似乎家里有个女儿。他本人看起来不太喜欢说话,对自己这名乱入的新成员看起来没什么想法也并不在意,考虑到他是在前任主唱离开后同样自顾自地离开,兴许他对如今的这个乐队也没有过多留恋。
当然,这也只是黑镜目前浅显的猜测,毕竟对方依旧准时地出现在了集合地点,还陪着他们这些小年轻做着一些或许已然失去意义之事,人的想法,总是最让人难以捉摸的。
看了看手机屏幕,李越也开始招呼起众人道:“好了好了,看时间估计上一批用排练室的也该收拾得差不多了,咱们也该走了。”
路过便利店门口时,众人又听到了门口播放的那段简短而极具标志性的旋律。
“来来米拉,让我来考考你,你知道这段旋律都是哪些音符吗?”
“752562 67625。”
黑镜几乎没有犹豫地报出了答案。
“……我倒,你真会啊。”
李越愣了一下,然后情不自禁地拍了下手。
“难道说我对音乐一窍不通反而更合你的心意么?”
没好气地反驳了一句后,紧接着黑镜又主动轻轻哼出了这段旋律,精准而正确。不论怎么说,没有五音不全的困扰再加上负蚀体本身优秀的身体素质和操控性,如今的她也算能稍微享受一下唱歌的乐趣了。
回到了那处社区排练室,黑镜站在一旁一边喝着那瓶陈醋可乐一边看几人调试起设备,作为临时主唱的她除了调试一下麦克风的位置外也没什么事情可做,于是也趁此机会再次观察起几人的乐器来。
李越的那把吉他整体偏樱桃色,周身的颜色深靠近弦的位置颜色浅,琴头的位置纹着一串英文兴许是品牌的名字。尽管黑镜对这类乐器的具体价格没有深入了解过,但在管乐团里待过数年的她也能触类旁通地看出这把吉他绝不是个便宜货。
她本以为按照李越的老二次元性子会在吉他上整些贴纸之类的装饰,结果这人的贴纸等装饰物基本都贴在了琴盒上,吉他本身显得相当干净,多半也是发现了随意地弄上贴纸会影响乐器的整体美观性吧。
至于他拿在手上的那枚拨片……奇怪,怎么好像跟上次参观时见到的不一样。
而兴许是注意到了黑镜正在观察着自己,李越相当自豪地拿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小铁盒,掀开盖子,他向黑镜展示了里面散落得像一盘瓜子似的十几枚拨片。这些拨片颜色、厚度和材质似乎都没有个完全的统一,若说唯一的共通性便是这些拨片上全部都印着二次元的角色,看来他是把自己的宅力都用在这上面了。
“怎么样,是不是很羡慕?要不要我送你一个当纪念呀?”
哪里值得羡慕了……看着李越捏在手里的那枚青色的Miku拨片,黑镜表现了出一副没有什么兴致的样子,随口回了一句“蒸鹅心”。
相比李越的吉他,林夏的贝斯看上去就显得朴素了一些,考虑到她还是个学生因此应该是个不算昂贵的平价货。不过据黑镜对贝斯的粗浅了解,或许林夏目前正在调试的那个像踏板一样的不起眼金属盒,也就是前级/DI盒或许同样价格不菲。
“话说回来,米拉,上次让你看的视频你看了吗?”
“你指的是那些录音吗?我听了哦,就是网络上的数据反响很平淡呢。”从正在安军鼓的周野身上收回视线,黑镜提起她在李越的账号上所找到的那些录音片段。
“你要是拿个手机的话我早就可以私发给你而不是传到网上了,算了……只要你听了就好。”
一边说着,李越递过来了一个黑色的上面印着“Death Note”的本子和一个U盘。
“这是以前……”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将要提起一个已经离开的人,李越顿了顿,随后改变了一下措辞继续开口道,“这是嗯,我们这里用的歌词本,U盘里还有一些别的,基本就是试听的Demo和完整的一些排练录音,先由你收着吧。”
暂时忽略了这个本子的封面和前几页的那些内容,黑镜向后翻了翻,注意到了一个用着娟秀字迹留下的名字:徐紫怡。
看来,这就是那位被林夏称作“小紫”,如今已经离开的原·Chaos噪点主唱,同时也是李越的前女友了。
又翻了几页后,黑镜看到了几首原创歌曲的歌词,歌词旁边写满了各种标注和评语,很容易地便能从中辨认出两个人的字迹,其中那个标记了诸多符号和短语以及部分大概只有本人才能看懂的字符缩写大概是那位主唱的,而剩下那个应该是林夏的字迹,她听李越说过乐队的作词基本都是由林夏来负责。
除去这些内容这本子里本身也塞了几张对折的A4纸,上面是打印好的相对干净的歌词内容。
这是一首歌,一支乐队自己创作出的歌,曾经被完成的歌,已经失去了原本声音的歌,本不属于她的歌。
“……”
冷静一点,放轻松,这与你偶尔在路上或者洗澡时哼的那些调子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不要有过多负担,你会没事的。少女抚慰着自己的情绪,作用如想象中的一样并不是很明显。
一旦意识到自己需要配合别人,需要与他人共同合作来完成些什么并被他人所评价,来自记忆深处的那处泥沼就难以遏制地浮现了出来
抓起手边的可乐,黑镜将那些想要涌出来的东西连带着口中带着醋味的液体一同狠狠地咽了下去。
留给她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的时间并不短,可直到众人做好准备,她拿着麦克风的手仍有些举棋不定。看着手中的歌词,她总感觉自己快要被纸上的字里行间吸进去了。
也许她永远也做不好准备,但还好时间也不会永远地等待她,她已经习惯在没有做好准备的情况下迎接或被卷入某件事了。随着鼓棒敲击在一起,曾在视频里听到的旋律再次灌入耳中,零星如碎片的勇气乐声会进一步把她推向台前,让她去完成自己的义务。
在恰当的时机插入声音,随着旋律提高和降低音调,将歌词中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准确无误地铺垫在乐器合奏的共鸣中,这就是她站在此处拿起麦克风时能做到的一切,确切地说是她认为自己能做到的一切。
随着一曲终了,余音渐消,状态恍恍惚惚的黑镜才缓过了神,她的视角被牢牢地锁定在了自己手中的麦克风上,愣是不敢向周围的地方迈出一步,只能等待由他人来打破这个该死的度秒如年的寂静。
“总体感觉……嗯,好像还不错?”
她先是听到了李越的声音,尽管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但这个结论还是让她狭窄的视野稍微变广阔了一些,让她能注意到地板角落处微微翘起的边。
不过紧接着情况就急转直下,因为李越叫到了她的名字。
“米拉,你是不是有点紧张啊?”
干咳了两声,黑镜否定了这一在她看来近乎指认的看法。
“没有的事,我,我有哪里唱错了么?”
“那倒没有,虽然有些小细节上有点失误和迟钝,不过总体上对歌词的把控和掌握甚至比我预期的还要好一些,我还以为这一周你能把歌词唱顺了就不错了呢。”
“那,你还有什么不满么?”
“呀别紧张,也没人在批评你啦。”李越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更柔和一些,也意识到面前的少女似乎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平静,“只是相比上一次,感觉你唱得有些拘谨,没那么放得开,或者说……没之前那么开心?”
“……只是今天状态没那么好。”
无法彻底否认,也不能直接承认,她只能如此说道,让攥着麦克风的手更用力了一些。
不关心质量,主动地唱出自己想唱的内容与配合着其他人共同完成同一首歌显然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事,前者是一种缺少条条框框限制的表达,而后者……她目前尚且无法准确地形容,或许这也是为何她无法想象自己像那一日在“燃青”中所看到的那些演出者们一样站在舞台上,迎接下方视线们的审视。
她或许需要为自己找到一些能更让自己投入进去的东西。
因此,在林夏尝试着提议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时,黑镜犹豫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没事,下一首……或者说,我们再来一遍吧。”
在她的世界里不会有什么立竿见影的变化与急促的转折,至少现在那样的奇迹还不属于她。笨拙如她只能一边啃噬撕扯着心底的堵塞之物,一边不断让自己发出本无法诞生于这世间的那道声音。
无论如何,时间总会给出答案,遗憾也好,别的什么也好。
或许她能在结束这一天的排练在回家时通过翻看那歌词本寻得一些新的东西,但那也是之后的事了。
这一日的她,只会是个平平无名有些难以融入他人声音却又无比介意他人目光、不断挣扎着的一道镜中之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