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堇时绫结束了与朋友们为迎接月考而举办的学习会后,她头顶月光踩着夜色回到了家。与朋友们一起学习的效率比起自己独自刻苦钻研刷题来说要好得多,毕竟那种沉浸于思考却并不压抑,甚至称得上轻松的氛围感是一个人难以复现的。她们几个擅长的科目各有不同,因此也能互相分享一些更好的学习方法,可谓事半功倍。
揉了揉略感疲惫的前额,她推开了家门,随即看到了客厅的灯亮着,并传出了一些音乐的声音。往客厅里一瞧,她看到电视屏上正播放着自己以前似乎被奶绿介绍过的一部动画,而张清唯正坐在沙发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茶几上放着一包已经拆开包装的零食花生和一罐他最爱的咖啡。
“回来了?今天也够晚的呀。”
他在手机上点了两下,画面随之定格,看来是用投屏软件看的。
“没办法,马上就该考试了。”
“准备得如何?”
“一如既往……”在鞋柜处换好拖鞋后,堇时绫直起了身子,伸了伸腰,“不必担心。”
“听起来自信满满呀,那我就等着我们的三好学生凯旋了。”
“多么好听的话从你嘴里说出来都感觉有点像在阴阳怪气呢……”
脱下校服外套,堇时绫坐到了旁边的沙发上,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被屏幕上一个……一个线条相当凌乱复杂只能依稀辨认出人形的形象吸引了。
“这是什么东西?”
“你。”
“嗯啊?”
注意到了妹妹不太友善的眼神,张清唯隐隐察觉到了自己的胳膊被狠狠拧了一把的未来,于是向远离她的方向挪了挪屁股,开口解释起来。
“我是说,是和你一样的女高中生。”
“下次再这么惜字如金的话,我可就不客气了。不过这怎么看都不太像……女高中生吧。”
张清唯没有回话,而是拿起遥控器向前拨动了一下进度条,那初显人形的形象随着时间倒转立刻变成了一个穿着一身粉色运动服的可爱粉发女角色。
“这,跟刚才的是一个人吗?”
“嘛,毕竟这位主人公的心既强大又脆弱,形象跟随心情波动变化也比较正常。”
“诶——”
堇时绫应了一声,注意力转到了这名角色背后背着的一个大盒子上。
“她背的是什么?”
“哦,是狙击枪,她正准备组装枪械,然后去刺杀将国家占为己有的腐朽黑暗领导人——啊痛痛痛,我是说吉他,她背着的是吉他。”
将手稍稍放开了张清唯那没多少肉的胳膊,堇时绫拾起茶几上的一粒花生米放入了嘴里。
“这是讲玩乐队的动画?”
“嗯,摇滚题材的。”
“好看吗?”
“还不错,之前的评分蛮高的,这是总集篇的前半部分。”
看着屏幕上几个有说有笑的角色,又看了看时钟上的刻度线,堇时绫犹豫了片刻后又拿起一粒花生停在了半空中。
“这片子长吗?”
“不长,也就一个半小时……”此时,张清唯似乎察觉到了堇时绫的想法,抬头也看了看表上的时间。
看完的话也就十一点,对于高中生来说倒也不算很晚。于是他没进一步开口问少女的意愿,而是按下暂停,把遥控器放到了少女手边。
迟疑了数秒后,堇时绫将手里的花生送入口中,没有拿过遥控器,而是站起了身走出了客厅。
诶,到底是自律的好学生啊,正当张清唯伸手想把遥控器拿回来时,却见刚刚离开的堇时绫又重新走了回来,手里还拿着一罐他那储备量已经快要见底的咖啡和又一包花生。
“我还以为你不看呢。”
“我也没说自己不看,只是要看电影的话当然还是要搭配零食饮料喽。”
从张清唯手里拿过遥控器,堇时绫一举将进度条拨到了最前面,来到了故事的开头。
直到堇时绫拉开了易拉罐的拉环,张清唯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并没有和堇时绫一起看过电影。电影……这一无比正常的娱乐项目,在不知不觉中似乎成为对他而言某种更具独特意义的活动。
张清唯很少会在看电影时观察同行人的状态,毕竟他本身就是那种容易沉浸进去的类型。以前年龄还不大的时候他常常会让母亲带他来电影院,可是在这方面他们母子依旧没什么默契,喜欢的类型完全不同。
母亲就喜欢一些在他的观影备忘录里只能得到六分左右的毫无内涵和深度、哈哈一乐就完事的喜剧片,比如过年时的贺岁片,他只觉得这种内容空洞而令人遗憾;而若是看自己喜欢的电影……母亲几乎每次都会在演到一半时就睡着,毫不掩饰对影片内容的不感兴趣。
于是上了高中后,他就再也没有跟家里人一起去看过电影。
秦夜倒是个在观影这件事上不错的同行者,他不会在看电影时买爆米花并在观影中咔哧咔哧地吃那些诱人的糖油混合物,也不会忘记让手机静音,更不会自顾自地解说起剧情或是实时发表评价。他在观影过程中能保持相对的安静,且就算察觉到自己因为剧情偶尔流泪也不会多管闲事地把纸巾递过来让自己感到没面子,当然……如果他能对每部电影里最后可能存在的彩蛋剧情不那么较真就更好了。
虹的话自己倒是和她看过一次动画电影,尽管那女人一如既往地表现出了有些没有距离感的……“侵略性”,但在这个度上她也把握得格外精准,让自己既难以忽视她的存在又不会生出厌恶的情感。而在影片结束后关于内容的感想交流时,她也并不避讳去谈及有些“危险”、并不一定能引起共鸣的影片内核和剧情之下的一些东西,在这方面她比秦夜更加大胆,倒也贴合她一向给自己带来的印象。
不过,在家里看电影和在电影院看也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体验,在家里无论是坐着看还是躺着看都无人在意,就算中途去上厕所也不必担忧打扰别人的观影,这大抵是一种更自由、私域化且轻度的体验。而堇时绫似乎也深谙此道,因此并不忌讳在电影的途中主动开口和张清唯闲聊起来,其中有关于这部电影的,也有电影之外的一些东西。
少女询问起这只僵尸为何在这个年龄仍喜欢这样的动画,而张清唯反过来问少女那么他应该喜欢什么,有些人终究是喜欢且擅长幻想的,纵使他们对现实没有那么失望,也总归是想要创造出一些现实中并不存在的东西,那也许是一段关系、一个世界、一种形象、一抹色彩。
这固然是一种浪漫化的说法,毕竟真相也许是因为这世界实在是过于虚伪,所以人们才会创造出能让自己有勇气去直面现实的那些美好童话。然而只要是童话那就必然是脆弱不堪的,因此连带着那份勇气也变得残缺虚假……但,这种事谁又说得清呢。
张清唯和堇时绫谈起在他小时候看的动画,那些曾经给予他激情、创造力让他眼中闪着光亮的美妙片段,随后也问了问如今在她的学校里现在的学生们会喜欢些什么,尽管他在某种意义上也算得上是个网上冲浪高手,但对货真价实的高中生所给予的视角总是宝贵的。
人难以去预测当初自己没有选择的另一条路,就像兄妹二人无法想象如果屏幕里那位虽空有一身技术却只是缩在壁橱的格子里自嗨的主人公若是在最初拒绝了邀请那么故事将会变得如何发展。一如张清唯无法想象如果自己当初能克服重重困难和阻力选择留在管乐团会有何后果,一如堇时绫无法想象自己要是没经历人生的那场剧变自己如今的高中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吉他果然好帅啊。”
看着通过一段即兴演出扭转乐队颓态的主人公,堇时绫的目光定格在了角色的身上。看她这副反应,张清唯也忽然想起假期陪她打发时间时她在乐器店里的样子,那时候她似乎就对乐器产生了些兴趣。
“说起来,你倒是在学校里没参加什么社团呢。”
“啊,嗯,毕竟其实我还算比较忙的,而且高一的时候也不知道参加什么社团好,最后就不了了之了。”
“那现在呢?现在加入一些感兴趣的也不晚吧?”
“高二再进社团多少还是会让人感觉有些奇怪吧,而且我也没什么基础和特长,再加上现在身上的任务其实也不轻松……还是算了吧。”
少女耸了耸肩,多少显得有些无奈,手上晃着大约还剩一半的咖啡罐。
“我还以为我们的完美副班长什么都做得到呢。”
“你阴阳怪气我也没用,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况且……”她当着张清唯的面显现出了她的心之锁,“我现在已经算加入‘魔法少女’社团了。”
最好还是不要把自己的命脉随便展示给其他人看哦,我的妹妹,这世上的危险有时候总是会出现在离你相当近却又难以察觉到的地方呢。将目光从堇时绫的心之锁上移开,张清唯将身子往沙发里陷得更深了一些。
“和你的小伙伴们处得怎么样?”
“还不错。”
下意识地给出了答案,堇时绫脑海里却闪过了自己和苏黎澄在屋顶的那段对话,与屏幕中正在互相分享烦恼与秘密的角色仿佛有了那么一瞬间的重合。
“最近我看你们的人气多少有些起色了呢,虽然不知道是不是被北极星带起来的,你那位小队长似乎装束上也有些变化,是终于想起要宣传自己了?”
“嗯……你就当是前辈又迎来了强化吧,变得更强了吧。”短暂权衡过后,堇时绫还是没有进一步透露有关北极星那副姿态的秘密。
“哎,这样啊,那我们这些市井小民那可真是放心多了。”
堇时绫侧头瞥了他一眼,依旧隐隐感觉这只僵尸话里有话,不过屏幕上即将开始的演出迅速将她的注意力拉了回去,让她重新开始享受起音乐的美妙。
剧情在一个引人遐想与期待的片段后迎来尾声,角色们迎来了成长,跨越了难题,认识并解除了彼此的孤独……堇时绫很少看动画电影,不过总体而言她觉得这一部还不错,不枉她用掉了这一晚的时间。
她坐在沙发上伸了伸腰,将罐子里最后的咖啡一饮而尽,舔了一下唇边残留的甜味。
“多谢款待——”
“知道感谢的话就下次给我买一箱咖啡补给我吧,你这丫头说是不喝,结果随手就把罐子打开了。”
“我是在感谢这部片子,又没有在感谢你,别自作多情好不好,小气鬼。”
似是为了多气一下他,少女刻意在空空如也的罐子下弹了两下,随后将它丢到了茶几下的垃圾桶里。
“嗯,真是一部关于‘表达’的好片子,时间也不早了,我去洗澡睡觉了。”
发表完影评,少女带着悠哉满足的心情从张清唯的眼前离开了。
……居然都不问我要不要先上个厕所,没良心的丫头。默默蛐蛐着妹妹,张清唯端起遥控器退出了开始播放片尾的片子,让屏幕退回到了首页。
表达……原来她关注的是这方面啊。的确,表达是个永恒的课题,话语也好,文字也好,音乐也好,画布上涂抹的颜色也好,哪怕是一个眼神、拥抱、伸出来的手也好,人总归是离不开表达的。所以哪怕是像他这样的“僵尸”,也有会以另一副面貌做些傻事的时候。
不过,这倒是有件事没来得及跟她提呢。
退出应用,默认的新闻重播界面弹了出来,播报员结合画面介绍起了即将到来的十一假期。作为连续七天的小长假这个假期固然能让整天被焊死在办公椅上的灵魂得以喘息,但他更关注的是这假期里的其中一天。
十月五日。
那一天那是堇时绫的生日。
作为难得的兄妹关系表面上恢复正常的第一年,他总归是不能假装没心没肺地忽视掉的,可如此一来,更多的问题便涌了出来——
自己该如何为对方庆祝?生日礼物该怎么安排?用不用买个蛋糕?她喜欢什么?那天是否和别人有别的安排,她愿不愿意跟自己庆祝——
真是没一个问题落在他擅长的领域,该说是他不走运还是无能呢。妹妹也好,女人也好,魔法少女也好,他真是一窍不通。
揉了揉太阳穴,他关掉了正在播放着的似乎是在采访公声会的电视新闻,待洗手间里传出一阵阵细密的水声后举起手里的罐子将里面甘甜的液体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