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过了难忘且满足的一天后,堇时绫回到了小区里。
天色已晚,白天的喧闹、热诚与欢愉逐渐平静了下来。感受着今日各个方面的收获,少女踏着轻快到足以形成某种舞蹈的步子沿着路灯下的道路走着。
当她从下方路过张清唯的房间时,意识到今天或许还少了点什么的她不禁抬起头来,却发现家里的客厅和他的房间里都没亮着灯。
……好吧,事到如今她也承认她的确期待着这只僵尸能在自己的生日这件事上稍微上上心。作为名义上的兄妹,她对他的期待也不高,一句最简单的,口头上的祝福就足够了。
没有提前或笨拙或精明的试探,也没有当面的相关问询,事到如今,看来他是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呢……咀嚼着这个稍显遗憾的猜测,堇时绫从中品出了略带苦味的酸涩。
算了算了,她也没那么在意这件事,只是有一点点在意,有一点点失望罢了。
她早就应该知道这个男人在这方面相当靠不住,和浪漫与仪式感这种词更是先天的绝缘,所以才会整天吊着一张没什么生气的脸。
一边在心底碎碎念着,堇时绫一边绕到了另一侧发现自己那边的窗户里也没有任何光亮射出,大致确认了张清唯的确没在家里。
只要不管他,就此上楼,打开屋门,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睡上一觉,这一天也就彻底结束了。听上去也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选项。
只是站在楼道口,少女几次迈出步子,最终却又把脚从楼梯上收了回来。徘徊着,徘徊着,夜风把她的发尾吹到肩前,又被她抬手拨了回去。
她拿起手机迅速在屏幕上敲了一段话,发给了那个不知道这个时间还在外面鬼混着做些什么的男人。
对方的反应倒是出乎意料地快,在她还没有想好要不要继续追问一句前聊天框里便跳出了回复。尽管没有解释自己在做什么,不过张清唯也说他正在往家里走的路上,很快就到。
“哼嗯——”
哼出了一声鼻音,少女退出了楼道,站在路灯下等待着那个迟早该出现的身影。
听着不知道是哪家家长和孩子吵架的声音,当大约数到第七辆车从对面的栅栏后驶过,她注意到那个男人的身影出现在了不远处的路灯下。
真是只有身高算得上优点呢,当然,如果他能挺直腰板表现得精神一些的话其实外貌条件也还算不错,但性格还是避开不了的硬伤呢。
未等他走到身边,他先是没忍住偏过头去打了个喷嚏,仿佛是意识到自己正在被蛐蛐似的,这也让少女一下子把相关的心思都暂时收了起来。
“怎么还不回家?没带钥匙?”
走到少女身边的张清唯开口的第一句就让她忍不住想抬腿给他来上一下。这种家伙要是放在恋爱漫画里绝对会是对所有女主角的灾难。
“你才没带钥匙,看不出来我是在等你吗?”
“哦,这样啊。”
依旧是半死不活的语气,不过见她左手右手都提着东西,他像是终于反应了过来伸手将她右手上的袋子拎了过去。
“今天你都去哪儿了?这个点才回来?”
“你要听真话?”
被堇时绫瞪了一眼,张清唯耸了耸肩。
“真话就是我去当家教了——哎哟!”
捂着被拧了一把的腰他踉跄着向前晃了两步,对于这个结果他倒也并不感到意外。哎,所谓真话有时候就是会比谎言更让人难以相信。
“那既然你都等到我了——现在上楼?”
“不行,现在还不行。”
“为什么?”
“总之……总之就是现在还不行。”望着窗内的漆黑一片,堇时绫的声音里带上了些许执拗,“现在上去的话,感觉今天就彻底结束了。”
“……”
张清唯沉默了片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看来,小寿星的十七岁生日过得还算不错?”
“既然明白了,还不对你的妹妹说一声‘生日快乐’?”
“我要是这时候说了你多半又会嫌弃我只是走个场面不走心。”
“啧。”
被精准预判了反应的堇时绫撇了撇嘴,没有再反驳。
“好啦,那既然暂时不回家的话……”张清唯用下巴朝自己来的方向指了指,“先找个地方坐坐?”
在这一点上,二人难得短暂达成了共识。
来到了小区内的居民活动广场,这对兄妹坐在了一张长椅的两侧。堇时绫抬头望着月明星稀的夜空,张清唯则是拿起手边的袋子瞥了瞥里面的东西。
“看样子,今儿还真是收了不少好东西啊。”
“那是自然,大家都对我很好呢。”
堇时绫缓慢而小心地拿起她收到的每一件礼物,为张清唯讲起它们的赠送者以及其所代表的大大小小的故事。在这过程中,她的嘴角翘了起来,欣喜溢于言表,语气都比平日中更温柔了一些。
“也是,在学校里你是个谁都喜欢的好好学生,在魔监部那边也是个又能干又听话的魔法少女,平日里的确是刷了不少别人的好感度吧,真狡猾呢。”
“哪里狡猾了,我又不是特意这么装成乖孩子的。”
“没,我是说——”张清唯拖长音顿了顿,“你的这种自驱力和行动力,真是一种狡猾且让人羡慕的才能啊。”
“……你这种说法才最狡猾吧。我只是不想那么一直消沉下去,所以才决定作出改变。”
“那,看来我要恭喜你了,恭喜你这一年的努力得到了回报。”
将堇时绫收到的礼物收好,张清唯将它们推到了少女的身旁。
“你,你还记得自己十七岁的生日是什么样的?”
“是什么样的呢……”张清唯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目光垂了下来,“多半就是跟家里人出去吃了一顿饭,游戏里收到了几个同学赠送的道具和皮肤,手机上收到了几条祝福吧。详细的我已经记不清了,和你的这一天比起来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倒觉得那样的平淡也没什么不好。”
话出口之后,她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包上。
当她意识到这个男人此刻正坐在自己身旁,作为一个倾听者,作为一个虽然嘴上不饶人、但从来没有真的离开过的倾听者——在这无比美妙的一天里,有一件被她刻意搁置的事情,忽然从记忆的缝隙里浮了上来。
“其实……今天有个意想不到的人给我发了条消息,祝我生日快乐。”
“听你的语气,你似乎并不怎么开心。”
“我应该开心吗,我不知道……”
说着,堇时绫从包里拿出了手机,点亮屏幕,将屏幕上的消息分享给了张清唯。诚如她所说,那是接近傍晚时发送过来的消息,寥寥几个字祝福她来到了十七岁。
“这是谁?”
看了看对方的昵称和头像,张清唯一时无法构成任何有效的联想。
“她是……”提出对方的身份这件事似乎让堇时绫有些纠结,看着张清唯等待着的目光,她空咽下一团夜色下渐冷的空气,说出了那个对她而言有些陌生的称呼。
“她是……我的生母。”
“——”
张清唯眨了眨眼,手扒着椅背往前凑了凑又看了一眼,随后把身子收了回去。
“诶,原来真有这么个人啊,我还以为你是由糖、香料、未知的化合物及一切美好的事物制成的呢。”
尽管他的语气一如既往轻浮地有些欠扁,但仅此一次堇时绫从这不着调的答案中得到了短暂的放松。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夜风里多了一小团转瞬即逝的白雾。
“所以,她是什么时候加上你的?”
“那场葬礼后不久,而且也不是她找上的我,是一些大人帮我联系上的她。当时,有些大人推荐我可以向她索要一些抚养费或者别的东西,让她履行她应尽的义务。”
“我猜,你并没有去要那些。”
她还能坐在这里,其实已经作为了一种回答。
“我都不知道该如何看待她,她欺骗了我爸,卷走了他努力工作许多年的积蓄,在我成长的过程中也始终像个隐形人。这样的人,我实在无法劝说自己轻易把她当成我的母亲和家人。”
“可她又的确算得上你的母亲。”
“是啊……”堇时绫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指尖在手机壳背面划过一道无声的线,“无论我怎么否认,我的身体里都流着她的血。有时候,我真的怕自己以后成为像她一样的人。”
“有时候,我甚至在怀疑我之所以如此讨厌她,这么想把她从我的人生里划掉,会不会恰恰因为,我是她的女儿。”
“我这样……会不会显得很自私?”
她在这一日作为某人的朋友得到了喜爱,作为某人的同伴得到了认可,但作为家人,她尚且存在迷茫,她认为自己或许仍然站在一片看不清方向的雾里。
这对兄妹短暂地陷入了静默。远处有车驶过,车灯扫出的光弧从长椅一侧滑到另一侧,随后消失不见。
先开口的,是平时更不爱说话的那个人。
“你爸和我妈,还真是都遇人不淑啊。”
注意到少女抬起头来,他继续说道。
“你也知道,我老爹在公民良俗上也算得上个出轨的烂人,但我却并不恨他,只是觉得凭他们两个的性格就算没那一出到最后也迟早会分开……不过是时间早晚的区别罢了。无论时间长短,他们彼此分开后的新生活都确实比在一起时要好。”
他咬了下嘴唇,停顿了半晌。
“你觉得自己的厌恶和疏离很自私,而我也曾想过作为被母亲抚养长大的孩子却不讨厌伤害自己和母亲的父亲是不是也很自私……虽然情感上截然不同,但终归没什么两样。”
“无论是你,还是我,都是一个倒霉蛋,因为一些事情将并不应该看重和在意的存在看得太重了。”
在这双方都不愿多谈及的领域里,他难得给出了不算模棱两可的回答,堇时绫从中听出了这个男人的回答与意志。
“作为家人和子嗣,你觉得不该看重这些吗?”
“我觉得,只是‘我们’看得太重了。”
他的手指在长椅的扶手下有意无意地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就算作为朋友,偶尔也会争吵吧;就算作为魔法少女的伙伴,偶尔也会有意见对峙的时候吧。你会因为在意这些重要之人而努力改变、提升自己,因为这些关系大多是由你自己亲手开启的,与你存在着直接的利害联系。”
“但,家人的这段联系是先天带来的,是无法拒绝的,所附加的影响是时轻时重难以形容的……我也常常无法理解为什么仅凭着血脉的联系有些人就愿意为一个扶不上墙的烂人倾尽所有。”
“家人之间的距离,真的很近吗?我觉得不是这样。上学的时候,你大多数时间都陪着朋友。当魔法少女的时候,你依赖和协同你的伙伴。以后工作了,你更是会天天和同事打交道。从时长上来说,家人待在一起的时间本来就不多。从距离感上来说,有些话你也并不愿意跟家人提——因为他们给不出你想听的话,也很难愿意为了你去改变。”
他偏过头,看着堇时绫。
“比如你在我面前,就懒得维持那副好学生的样子了”
“最后那句……有些多余了吧,你是想说我在这方面该多学学你,面对任何人都是那么一副活死人的模样吗。”
“你看,这份想法也许也只是你的一厢情愿呢?”
堇时绫微微眯起眼,手指将发尾绕了一圈又一圈。
“就我看来,你这副模样如果不是路人甲的话,撑死也就算是剧情前期出现的不入流反派罢了。”
“那我看你这样放到动画里也就是平日里当好说话的母系角色结果中期性格爆雷最后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回归角色定位在二创里被友人角色骑在头上——不是你怎么还急了呢?”
张清唯迅速拿起手边的一个袋子挡在身侧,停住了少女戳向自己软肋的手指。
“我只是稍微更正一下——看来你不是那种不入流的反派,而是那种意外地废话很多的不入流反派角色。”
“切,不讨喜的丫头。”
“切,惹人厌的僵尸。”
互相拌完这轮嘴,先前稍微有些正式的氛围便散了大半。堇时绫把那个被他当成盾牌的纸袋从他手里抽回来,重新放回长椅上。
老实说堇时绫并没有从刚才张清唯的话里完全get到这个男人的意思,或许他开口前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打算说什么,不过嘛……
对于对方愿意跟自己说这些,少女还是很高兴的,这大抵也算得上一种答案。
她重新拿起手机,屏幕在她脸前亮起来。她的拇指在头像上悬了片刻,然后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轻轻扣在了膝盖上。
“一年里难得有这么一个日子,还是多想想开心的事好了。”
说完,她按灭了屏幕。
“早该这样了,开开心心一天到最后回到家整得那么EMO,我才是搞不懂你。”
“我这叫善于自省,不会为一时的快乐冲昏了头。”
“行啦,我看时间也不早了,咱俩也甭跟这儿被冷风吹了,我可不比你们年轻人,生了病节后上班都不能请假的。”
“哎嘿,我有北极星前辈送的围巾,一点都不冷呢。”
“你就显摆吧你。”
张清唯提起手边的袋子站起身。就在起身的瞬间,他的手不经意碰到了裤子口袋里一个硬硬的小东西。动作在半空中顿了一瞬,他把袋子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摸出了那样东西,朝堇时绫的方向轻轻一丢。
“来,小寿星,这个给你。”
微微踮脚轻松地接住,堇时绫发现落在手里的是一枚棒棒糖,粉色的包装纸在路灯下泛着一点亮光。少女自然不会知道这是他当家教时从学生那里得来的。
“不是我说,哥……这个生日礼物是不是有点太寒酸了。”
“不要的话就还给我。”
少女解开了包装纸以实际行动给出了答案,叼着糖果,她的身影迅速消失在了视野中。
如今,她觉得这一天可以拥有一个句号了。
踏上楼梯,推开家门,灯亮起来的瞬间,暖黄色的光填满了整个玄关,将她从肩头到脚踝都笼罩进去。堇时绫把袋子放在鞋柜旁,靠着门板站了几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受到一阵姗姗来迟的疲倦。
拧开房门,按开灯的开关,随着灯光亮起她忽然发现床旁边立着一个自己没印象的黑色的包。走近一看,她发现上面还贴了个便签,上面写了四个字:
生日快乐。
“——”
能走进她房间且能把字写成这种不算好看的模样的人,这世上也就只有那一个了。
虽然从包的模样上她便大致猜出了里面的东西,不过她还是屏住呼吸慢慢拉开了包。
如她说预见的那样,包里装着的是一把黑蓝色相间的电吉他。
应该是之前跟他一起逛街时自己稍微提到了它,所以才被他选上的吧……真是的,真有他的作风啊。
身后传来了屋门被轻轻撞上的声音。
打开房门,抱着吉他的少女走了出来。
“看着怎么样?”
张清唯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还不错。”
“你说,我要是以后都没空碰的话,你这钱不就白花了?”
“我花不花冤枉钱都无所谓,只是……你在今天能感到开心就好。”
“嗯——”
少女没有再说些别的话,她只是抱着吉他掂了掂,随后慢步走回到房门前。
“那,晚安了。”
“嗯,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