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有些出乎意料的事实是：李越虽然身为一个宅龄多年的阿宅，但他其实没怎么参加过线下的活动比如漫展。对他来说二次元和三次元完全不是一码事，隔着屏幕看纸片人跳舞唱歌是一码事，站在人堆里挤出一身汗又是另一回事。
之前遇到林夏的那一次也是被他的前女友拉着去的，他至今记得天还没亮就被从被窝里薅起来，迷迷糊糊在展馆门口排了两小时的队，最后进去不到一小时钱包被掏空买了两个溢价的塑料小人的回忆。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对于市内的热门演唱会门票，往往开票后的几秒钟票就会被清扫一空，任凭你提前半小时或一小时摩拳擦掌，只要时间一到网页一卡，崩溃的网页再次刷新出来的往往便是票已售罄的提示，以及无数屏幕前哀嚎遗憾的面孔。
不作为的官方、伺机炒票价的黄牛……诸多现实因素让普通的粉丝一票难求，这也正是类似活动者们将要面对的第一难。
然而，正所谓轻舟已撞大冰山，撞完还有下一山。
“小、小夏，我觉得……我要无法呼吸了。”
望着前方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队，李越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所以我都说了最好再早来一些，结果阿越你偏偏说提前一个半小时就够了，结果就是这样喽。”
从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便携小风扇，林夏对着李越蔫了吧唧的脸吹了过去。
“我也没想到来看‘ASTER’的人会这么多啊……”
一想到自己还得在这如蜗牛一样龟速行进的拥挤队伍里继续等待，李越的声音也变得无精打采起来。事到如今，他终于对这支近期话题度不断飙升的偶像团体的人气有了切身体会。
这要是熬到他们俩过安检的时候，怕是他那会儿骨头都得散了架，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有充沛的精力去享受演唱会。努力支起身子，他将连着充电宝的手机暂时塞回兜里，四处张望着试图暂时转移注意力。
“小夏，前面那群人在干什么呢？”他压低了声音指了指前面不远处几个正在做着奇怪举动的排队者。
“我看看……他们啊，是在藏灯牌与旗帜呢。”
“那玩意不是不让带进去吗？”
“所以是在藏呢，如果到时候安检那边压力大，也许就会被这么糊弄过去，这也算得上一种常态了。”
又望了望身后的队伍，李越也很清楚此刻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米拉说她自己能过来，我怎么感觉那么悬呢，她那小身子骨怕是被人一推就倒了。哈啊，我忽然觉得周野不来的决定是正确的了。”
“别说丧气话，挺胸抬头，只要过了前面的安检就好了。”
“啊……这还得熬多久，艰难依旧坚持。”
熬过了漫漫长队，以及烦琐严苛的安检，终于完成入场的李越第一时间冲到售卖点买了一瓶严重溢价的矿泉水，等着林夏从同样排起长队的女厕所里出来。
场馆内的气温还算宜人，头顶的环形正滚动播放着Aster的MV片段，远处的座位区里，已经有大约一半的位置被填满，再结合外面的情况，看来今天这里是能够座无虚席了。
“呼，总算是到了……话说可该怎么联系米拉呢，她连个电话都没有，直接去座位那里找她，还是——”
“我在这儿呢。”
在嘈杂的环境下一个格外清晰且熟悉的声音冷不丁地出现在李越的背后，他被吓得向前一跳，随后立即转身看见了他刚刚还念叨着的那个身影。
米拉今天依旧戴着初次见面时的那顶贝雷帽，鼻梁上架着那多半只是个装饰物的红框眼镜，至于身上套着的……
我的天，她不会还去排了那应援T恤的队吧。
“我的小姑奶奶，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怎么我刚一说到你你就冒出来了。”
环顾四周熙熙攘攘的人群，李越甚至搞不懂对方是怎么发现自己的。
“总比你在这里像个无头苍蝇似的到处找我要好，小夏姐呢？”
“还在厕所那边排队呢，本来我还指望她能不能在那儿找到你呢。”
望着卫生间那边九曲十八弯人手一个充电宝和小风扇的队伍，黑镜不禁扶额：“呜哇……女人也太麻烦了。”
“说得好像你不是似的。”拍了下少女的帽子，李越再次拧开了饮料的瓶盖，“你是怎么过来的？”
“飞过来的。”
“吼吼飞过来~搞比利！”
“……你这梗也太老了吧。”
“呀哈，其实我也没想到你能接得住呢。”
和李越一如既往围绕动画闲聊了一会儿，在调侃完这季度的异世界厕纸动画的离谱剧情和设定后，二人终于等来了从卫生间里出来的林夏。集合完毕的三人很快便根据票面上的信息找到了对应的座位，提前坐了下来。
这位置还算不错，在舞台左侧的看台上，不算最棒的黄金区域，但也能将整个舞台尽收眼底。
“话说回来，之前虽然隐约知道这个偶像很火，但没想到人居然这么多啊。”环顾着四周正在被逐渐填满的座位，李越感慨着，“我还以为国内市场不兴偶像这一套呢。”
“可ASTER的歌的确很好听吧，她们三个年纪还那么小，却都唱得那么棒，舞也跳得很不错，我觉得实力完全配得上现在的热度。”
两人还在聊着这支能够在大型体育馆开演唱会的偶像组合，黑镜暂时没有加入讨论的打算。她把林夏递来的应援棒拿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搁在了膝盖上。出发前她确实也查过ASTER的相关信息，对这个组合有了基本的了解。
这支三人组合其中有两名成员在小时候都曾作为童星出道，早期也曾加入过一些偶像训练营之类的企划不过人气也只能说不温不火。这样的情况直到她们更换了事务所，和第三位成员，同时也是现在的队长组成了ASTER后情况才开始好转。
值得说的是，这位能够担当队长重任、站在舞台中央引领整支队伍的少女，却是一个履历一片空白的素人。没有任何演艺经验，没有参加过选秀节目，没有在任何一个练习生企划里留下过名字。
她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了ASTER的出道名单里，来到了这个业界，然后用自己的声音和笑容，让这个组合在短短时间内获得了之前几年都未能企及的热度。
黑镜之前听了几首林夏推荐的歌，坦诚地说质量确实不错。不过考虑到她们也只是在近期才忽然走入了大众的视野，原本只是承接一些小型商业活动的人气短时间飙升，又在缺少实绩的情况下一下子争取到了这么大的场馆开演唱会，她认为这其中更重要的还是资本的炒作和运作。
包装出一个爆款偶像，在这个时代并不算什么新鲜事，她见过太多被推到舞台中央、然后迅速被遗忘的面孔。
随着馆内的灯光一点一点暗了下来，原本还在四处交谈的观众席渐渐安静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整齐的呼喊声与应援声。
三种颜色的应援棒像黑夜中的星河一样在观众席中亮起，一点一点连成了一片不断起伏的光海。
等待着，等待着，倒计时开始出现在舞台上方的大屏幕上。
「10」
「9」
「8」
……
数字每跳动一次，场馆里的欢呼便高涨一分，直到最后一秒倒计时归零，整座场馆仿佛被彻底点燃。
伴随着低沉而富有节奏感的鼓点，舞台中央的大屏幕骤然亮起，巨大的ASTER字样伴随着碎裂成无数星光的特效铺满了整个舞台。
随着聚光灯依次聚焦在舞台上，一名外表甜美的双马尾少女踩着音乐跑了出来，裙摆翻飞时露出亮闪闪的内衬。她一边舞动着一边向观众席致意，动作自然而又充满活力，用简短的开场引来成片的高声回应。
紧接着，第二位留着妹妹头的成员从另一侧升降台缓缓升起，她一边笑着向四周伸手，一边熟练地带动着现场观众一起拍起手来。
移动的聚光灯似是在追逐着她们的脚步，此时，一束纯白灯光缓缓落于舞台的正中央，光中站着一个向台下露出微笑的少女。仅仅是大屏幕中出现了她的脸，体育馆内原本已经足够响亮的欢呼声便再次提高了一截。
田小惠，刘佳佳，以及作为队长的唐欣，这三个人组成了这支名为Aster的偶像队伍。
音乐声响了，一段流畅的钢琴前奏从音箱里倾泻而出，随后吉他与鼓点同时切入，将旋律从温柔里一把拽进明亮的节奏中，身旁的林夏立刻跟许多观众一起变得激动了起来。
“就是这首！这首是我最喜欢的开场曲！”
“现场版的确比耳机里听还是更有感染力呢。”李越也跟着节奏不由自主地轻轻点起了脑袋。
原来如此，这是“真货”——黑镜看着在舞台上笑着歌唱着、舞动着的唐欣，心底在第一首结束的时候已经有了判断。
面对质疑，最好的便是用实际行动去回应，而这位队长，也用一首歌的发挥让黑镜的想法发生了改变。
或许ASTER的爆火确实有资本运作的成分，但作为其核心的这名少女，至少这个站在舞台中央、用歌声和笑容牵引着几万人目光的人，不是被金钱堆砌出来的幻象。她身上有一种更原始的东西——一种不需要任何魔法加持的、纯粹属于表演者本人的力量。
在此过程中黑镜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浅显的事实——在这个如今魔法少女已经半偶像化的时代，一支完全由普通人组成并能够获得认可的偶像团体，其本身就代表着特殊的价值。
这样的偶像，反而算得上一种稀缺品——她们没有用魔力制造的特效，没有强大的身体素质，能依赖的武器只有她们的身体、声音和情感。
而活跃在舞台中央的这个女孩，将这些武器用到了极限。
这个世道下魔法少女的确也算得上一种偶像，她们同样也能带来希望，寄托人们美好的期许。但真正的偶像，或者说眼前的这名偶像和魔法少女还是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她就在自己的眼前活跃着，并不是一颗远在天边的星，她也并不是因为旁人无法触及才显得闪耀，她只是站在人们的眼前，用自己的身体、声音与情感回应着人们，便化作了一团美好的梦。
总有些人一出生就带着常人所无法企及的天赋，而唐欣，或许就在能够吸引人的目光这方面有着过人的天赋。这不是魔法，却比魔法更加神奇，也更加有效。这种能力不需要任何心之锁来加持，它属于一个普通人，却比许多魔法少女的光环还要耀眼。
能够调动数万人的情绪，吸引他们的目光，这是几个普通人拼尽全力所赢得的奇迹。
……
时间的维度被狂欢着的灵魂所簇拥，两个小时的演出在回过神来时便已经走向终点。
最后一首歌结束时，漫天的彩带一同从穹顶缓缓飘下。
三名少女喘着气，额头布着细密的汗珠，两个多小时的竭力歌唱与舞蹈让她们的声音多少显得沙哑了一点，可脸上的笑容却比开场时更加灿烂。
“谢谢大家今天来到这里！”
“真的真的！非常感谢大家！”
台下响起了整齐的回应。
“Aster！”
“Aster！”
观众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仿佛整座场馆都在呼喊着这同一个名字。
站在最中央的唐欣向前一步，双手握住了话筒，她先是用力吸了一口气，然后对面前的观众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大家！今天……真的像做梦一样。”
她笑着，并不掩饰声音里细微的颤抖，而负蚀体的视界也揭露了这名少女的心中怀着比其他两名同伴更加深重的……这种颜色，多半是……恐惧。
也是，就算表面上可以强装镇定，可是第一次站到这么大的舞台，面对这么多观众，因为害怕而紧张也在所难免，而她完美的表演也代表了她并没有被自己心中对于失败的恐惧所击垮，而是将其化作了自己的力量——黑镜为自己的观察找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其实直到站上这个舞台之前，我都还有一点不敢相信。”
“居然会有这么多人，因为喜欢我们的歌来到这里。”
“谢谢大家愿意相信ASTER。”
她抬起头，看向观众席那片几乎望不到尽头的荧光海，清澈的眼睛里像是映着无数星星。
“不过——”她笑了笑，“我们不会满足于这里。”
“以后，我们想去更大的舞台。”
“想让更多人认识我们。”
“想让更多人在难过的时候，因为我们的歌重新露出笑容。”
“所以……”
她举起拳头，似是在对自己描绘的那般美好未来宣誓。
“ASTER以后也会继续努力！”
三名少女一起朝着观众挥手。
“请大家继续支持我们——！”
这句话落下，全场再次欢呼，由应援棒组成的浪潮迟迟没有在声音下消失。
黑镜能看到，那些藏匿在无数人心底的负面情绪正在人造的光芒里被一点一点驱散。
疲惫、焦虑、不安、孤独……所有这些在入场前还压在心头的东西，在这场演出结束的这一刻，变得透明，心灵在这一刻毫无阴霾。
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
这种由许许多多人共同汇聚出来的情感，她曾在许多魔法少女身上见过。
只是今天，它属于三个普通而又不凡的女孩。
或许，自己的音乐收藏夹里可以再增添几首歌了，看着那千百张陌生而明亮的面孔，黑镜这样想着。
演唱会结束后，黑镜谢绝了和李越与林夏一起回去的邀约，独自跟着人潮一同向着场外散去。
在这种人挤人的空间里稍有不慎身体便会发生剐蹭磕碰，偶尔有人撞到她的肩她倒是并不在意，不过要是有人莫名其妙地从身后抓住了她的手腕就是另一码事了。
“搞什么——”
下意识转过身，她的声音随即卡在了喉咙里。
她早该想到的，堇时绫过生日那天晚上，她就知道妹妹拿到了一张Aster演唱会的门票。当林夏提到那几个小偶像给福利院送了些票的时候，她的脑中也闪过一个不太美妙的联想。
可今天的场馆能容纳五万人，从概率上讲，两个人碰面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况且她还特意换了装扮，怎么想注意到自己的可能性都应该是无限接近于零才对。
然而，这份轻飘飘的联想此刻化作了让人有些胃痛的现实。
抓住自己手腕的，赫然是正一脸警惕地打量着自己的妹妹。
……她在这人头攒动的地方里依靠着负蚀体的视界才能轻易发现李越，可此时身为普通人的堇时绫又是如何发现自己的呢？意识到如今再去思考这个问题已经毫无意义，她稍稍用力便甩开了妹妹的手腕。
她很勇敢，在没有变身的情况下居然敢伸手抓住一只负蚀体，但她另一边抓紧手包的手臂也暴露了她勇敢下的惊恐。
“在这里遇到，还真是巧啊。”
黑镜俯身凑近，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刻度，贴在妹妹的耳畔开启了这场意外的邂逅。同时她用极微量的魔力在对方心底轻轻一拨，施以一层若有若无的压迫感。
明明跟她说了那么多次要注意自己的安全，眼下的行为却实在让人没法放心。
“怎么，抓住我是有什么悄悄话想说么？”
堇时绫的心跳正在加速。隔着这么近的距离，黑镜听得一清二楚——那种急促的、像是在擂鼓的节奏,她抬手拍上少女的肩，掌心隔着衣料感受到一层紧绷的僵硬。
“‘你为什么在这里，你是不是又想做什么坏事’？每次开场都是这几句，也该换点新花样了吧。”
“你……！”
堇时绫抬手想拍开那只搭在自己肩上的手，黑镜反手一扣，把她的手腕重新抓在掌心里。
“居然不变身就敢靠近我，你说——我要是就这么抓着你的胳膊，你是不是就得被我拐跑了？”
眼看堇时绫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黑镜讥讽地笑了笑，松开了妹妹的手。
“行了，这里人还那么多呢，别那么紧张。至于你想知道的问题……”
她指着身后还在源源走出观众的场馆。
“我只是来放放松听演唱会的，没什么别的目的。”
“……你认为我会轻信你的说辞吗？”
“那就是你的事了，暴雨。总之我今天听得还算尽兴，时间也不早了，你要是不打算变身追过来的话，我就准备打道回府了。”
“你真的没有什么特殊的目的？”
“几个唱歌的小姑娘，能溅起什么水花呢？”
留下这句话后，黑镜丢下了堇时绫踱步而去。
事实证明，黑镜的无心一言再次一语成谶。
演唱会结束两小时后，社交媒体上，粉丝与观众仍在热情地分享着今晚演出的照片、视频和感想。舞台上飞扬的彩带、唐欣举拳宣誓的那个瞬间、全场一起呼喊Aster的声浪——这些画面被反复转发、点赞和评论，在时间线上编织成一片持续延烧的余温。
然而就在这片余温中，一条消息像一枚延迟引爆的炸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热搜的最底端。
半小时后，那条消息冲到了榜首。
Aster的队长唐欣，被曝为市内曾发生的一起严重负蚀体侵害事件的当事人。
那片荧光海还没有在人们的记忆里熄灭，只是在灰暗的场地中，一根被人踩过的应援棒躺在过道的角落里，一点一点地变得黯淡无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