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倍感遗憾的是,大部分被放到公众层面讨论的事都会处于负面且混乱的印象,而一旦牵扯到亚文化、年代差、天灾人祸等敏感要素,那就相当于往一瓶过期了的可乐里投入两片曼妥思。
和谐且满足的浪潮因其短暂的寿命而变得弥足珍贵,某些还在回味Aster的表演本身的观众前一刻还在珍惜着心中温暖的收获,下一刻便被拖下了波涛汹涌的海,瞬间被来自四面八方的不和谐音所吞没。
如果说最初的那条爆料只是点燃了一簇火苗,那么之后接二连三在短时间内像是早已准备好的辅助报道与验证便化作木柴助长了事态的发生,而在这过程中相关事务所的不妥善处理与矢口否认更是让整件事陷入了更多的口角纷争。
暂且不提现在正忙得焦头烂额的事务所和处于风暴中心的当事人,由于这件事的揭露,许多人的日常生活也渐渐被扩散的涟漪所波及。
排练休息的途中,噪点乐队的话题十分自然地便提到了此事。
“我看微O上说唐欣是‘0419事件’的当事人,说到0419,那不就是……”
注意到林夏有些不情愿的表情,李越没有把话说完,可怀疑与纠结的种子早已埋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正如北极星在鳯莱大厦的那一战成为京平市内许多人心中难以褪色的美好回忆,“0419事件”对于这座城市来说也并不算是个很陌生的名字。
只是提起此事,从集体意识中显露出来的却往往是如同黑色的腐烂泥浆一样的糟糕存在。
侵蚀级负蚀体,噩梦的六分钟,死亡一百二十余人,遭受不同程度精神伤害的人数难以统计……只要在搜索框里敲出这串数字,类似的关键词就会相当迅速地跳出来,以及一个被授予特殊记忆的名字——“暗血魔”。
能够获得特殊代号的侵蚀级负蚀体不算多见,由此可见这只被称作暗血魔的负蚀体的危害程度。它从出现到被魔法少女接手一共花了六分钟,这六分钟内它于出现区域内制造出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而在战斗后的半小时后它被成功消灭,当黑暗散去,赶来的救援人员只看到了满地凝固的血液,几乎将支离破碎的地面完全染了个色。
无人在这起事件中受伤,因为被那片黑暗卷入的人无一幸免。
据事后当时侥幸逃脱的人所说,即便他感觉已经跑了很远很远,他也能从身后那幕扩散的黑暗中清晰地听到惨绝人寰的各种惨叫。很难想象若是魔法少女再晚来五分钟,又会有多少人被那黑暗所吞噬。
而这又揭露了一个让人不敢深想下去的问题:若这份爆料为真,那么按照时间推演,事件发生时唐欣的年龄连十岁都不到。
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怎么能变成如此危险屠戮多人生命的负蚀体?
关于此事黑镜没有发表意见,回忆起前日从唐欣的身上所捕捉到的恐惧,此刻她才终于有些明白那份恐惧的实际含义。
网上的爆料多半是真的,她之所以比其他两位同伴都带着更大的压力和恐惧,是因为她需要站在受人审视的聚光灯下,竭力隐藏起自己不堪的过去,将自己最完美和光亮的一面展示给所有人。
“我是不会相信这种没有来源的消息的。”
和许多粉丝一样,林夏目前依旧站在维护的立场上,在她的视角下,Aster的唐欣既是那个站在大舞台上为观众编织美好与愿望的完美表演者,同样也是那个在还没崭露头角之时来到福利院为弟弟妹妹们带来梦想的小小偶像。
要知道在她所长大的这个福利院里,就有几个因为暗血魔而变成孤儿的孩子……
“一定,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林夏自顾自地说着,手上按灭了手机的屏幕,暂时不再去关注网上正处于水深火热的舆论。
“其实……也不算很糟糕吧,就算唐欣以前真的变成过负蚀体,但跟她现在也没什么关系吧,”
虽说李越本意是想安慰林夏,但这话说出口他甚至不能很好地说服自己。偶像说到底是贩卖梦想的职业,就算大家都知道完美的人并不存在,但还是会情不自禁地要求承载着自己梦想与期许的身影保持完美,不允许出现一丁点污点,而曾经变成过在市内造成严重伤害事件的负蚀体……这事一旦被证实,对她的偶像生涯和日常生活无疑是会产生影响的。
此时,周野的一句话让排练室的氛围变得更加沉重了一些。
“这种人,就不应该被允许走上台。”
“这话就稍微有那么一点点过了吧周野……现在这事儿还没个定论呢。”
“对啊阿野,现在之所以社会上有当事人保护法,也是为了让他们能回归生活重新开始,随意乱曝光相关的消息是违反法律的。”
“法律不法律的我不清楚……”周野擦拭着自己的鼓棒,拿起它们对着灯光看了看,“但对于那些因为负蚀体而家破人亡的人而言,他们肯定巴不得这种变成过负蚀体的人一辈子都像只下水道里的耗子一样吧。”
“况且,现在市面上不是正流行着一个叫什么什么会的——”
“公声会。”黑镜此时开口补充道,想起自己曾接触过的那些公声会的成员,她也不免有些想知道这个组织会不会借题发挥去进一步发动人们去推翻负蚀体当事人信息保护法,这对进度一直不太顺利的他们而言应该是个难得的机会。
“公声会啊,有几次我也遇到了,怎么说呢,偶尔确实也觉得他们也是无可奈何,有的看起来也蛮可怜的。”
“但是阿越,如果那份法律真的被推翻了,那不就只会助长别人对当事人的偏见吗。”
“这也有道理啦小夏,我也觉得他们那么做不太妥,但又觉得现在这样对他们也不太公平。”
毕竟负蚀体的成因尽管是由于负面情绪的积累以及爆发,但细分下去情况又会变得无比复杂,而真正的问题在于人们只能站在一个角度,一个立场上看待这件事。
受害者、加害者、视而不见者、无辜者……一个人、一群人脸上往往同时戴着不止一种面具。
有处于弱势一方被逼无奈变成负蚀体的人,有原本就处于强势因欲望膨胀而变成负蚀体的人,也有因误解而产生间隙最终矛盾激化而催生出的负蚀体……人们连该用怎样的罪来钉住负蚀体都难以达成一致,更别说那些更复杂的事了。
连一个小小的四人乐队都无法轻易达成共识,更别提更为庞大且情绪化的社交网络了。
到最后,每个人依旧站在原来的位置。
“好了好了,咱们先不聊这些了。”为了团队的氛围李越及时叫停了关于这件糟心事的讨论,“这种事儿再纠结个半天也不会出结果的,来说点开心的吧。”
李越说着从随身的背包里摸出几张纸来,递给了其他几人。黑镜拿到手一看是一首歌的歌词,歌名是《橙霞残归》,一首她们并未排练过的曲子。
不过,在最初李越给自己的录音里,她似乎对这首歌有些印象,那似乎是她第一次来到排练室时他们排练的那首曲子。而她也注意到,林夏和周野的神色因看着纸上的内容而发生了些许变化。
“阿越,你……”
林夏的声音中带上了一定的迟疑与困惑,她来来回回看了这谱子好几遍,似乎是对上面的有些内容不敢相信。
“你改了这首歌?”
“是啊。”李越相当自然地承认了这一点。
大致扫了一遍内容,周野将手里的纸翻过来扣在了鼓面上,他并未对具体的内容发表看法,而是简短地说了三个字,一个问题。
“为什么?”
“没那么多原因,就是之前在福利院的演出我感觉质量很不错,就想着以我们现在的能力应该可以做得更好,然后……”
他掂了掂手里的纸,解释着自己的想法。
“我觉得咱们现有的歌其实和米拉声音的风格不太搭,如果咱们的演奏能更适配她的声音的话,最后的效果应该可以变得更好,你们觉得呢。”
相当罕见地,排练室内出现了一段持续十秒左右的沉默。
林夏的手指在纸上不时地摩挲着,她看上去似有话想说,却不知该如何将自己的思绪转化为话语,最后,她也只是鼓了鼓自己的喉咙,努力叫住了对方。
“阿越……”
“嗯,你有什么好的想法或意见吗,小夏?”
他的眼神无比真诚,显然无论自己提出怎样的看法都能被对方认真对待吧,但也因此——
林夏用余光瞥了瞥周野和米拉,她注意到前者将谱子扣过去的行为,注意到后者的刻意游离,于是,她只能这样说道:
“我觉得我们目前其他曲子还没有磨合到最好,要不这件事……先暂时搁置一下吧?”
“嗯……”
这样的回复无疑会多多少少浇灭创作者的积极性,但好在他是李越,是个在这方面一根筋且单纯的男人,于是他挠了挠头,也先把谱子放到了桌上。
“也行吧……确实,先彻底磨合好一首也是个稳妥的方案。”
就这样,李越的提案被暂时排到了未来的日程表上。哦,说到未来,这可是这支乐队如今最稀缺之物。
……
……
纵使是像林晚这样有些迟钝与读不懂气氛的人,也察觉到今日的互助会有些压抑。
这并不是因为少了那名本应和各位约定好要再次相见聊天,看起来十分乐观开朗的男子,毕竟这里并不是那种一成不变的地方,来到这里的人大多是同一个原因,却会因为不同的原因离开,那个大叔虽然能给许多人带来正向影响,但他也并非是必需且不可或缺的。
真正的问题在于——
“真该死,就是因为有这种到处显眼惹事的人,才给咱们添了这么多麻烦。”
“就是,现在网络上的舆论都快爆了,连带着又把咱们这样的人卷进去了,害得我这两天睡觉都不好心。”
“我也是,今天打工地方的店长还主动找我聊这件事,当时吓得我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因为那个Aster的队长目前被指认为负蚀体事件当事人的原因,这一日的互助会可以说是人心惶惶,许多人不再是为了互相鼓舞和安慰而到来,而是为了抒发独自积压多日的压力,而这样的他们聚在一起让事情变成这副样子也是再正常不过了。
“但其实现在也还没有个确定的结果吧,我们不该这么说一个小姑娘吧。”
“不不,其实,这事已经有结果了。”
一名中年女子在这时忽然压低了声音,用着让人相当在意的语气将许多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什么意思?”
“我有个朋友在电视台工作,她跟我说这几天已经收到了大量的消息了,要不是被魔监部压着一些猛料这时候恐怕已经传得满城飞了。”
说着,她在手机上敲打着,不一会儿在屏幕上敲出了一个词展示给了身边的人。
“据说,那孩子的父母是做这个的。”
“这、这不是……当真?!”
林晚不清楚那屏幕上的词是什么,但周围的人在传看后纷纷露出了震惊的表情,随后,那份震惊沉淀为一份了然,继而转变成了某种她不愿去直视的丑陋表情。
心情真是糟透了,偏偏今天叶晓霜还不在,一点儿意思都没有。
再继续在这种沉闷的地方待着怕是只会让她更喘不过气,于是林晚打算今天早早溜掉。她从那些低声说着什么的人群中走开,向着门口走去。
而当她走到门口,却发现门旁站着一副熟面孔……其实这个形容不太准确,因为她其实并不清楚对方的长相。
是那个向来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女孩,她似乎站在门口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却迟迟没有进去。
“……”
虽然觉得自己有些多管闲事,不过林晚还是开口向对方搭话道:“今天这里没什么意思,如果你是想被喂点鸡汤的话,我劝你还是回去吧。”
“当然,你要是也想加入那些人扎小人的小团体,觉得那样能让自己轻松一些的话,就请便吧。”
诋毁他人并不会证明自己的价值,也并不会为自己带来真正的宽慰,明明这是连她这种脑袋不灵光的人都明白的道理。
自顾自地留下这番话后林晚的身影消失在了楼梯上,而那名女孩则是在听了她的话后向着门内微微探头,在听清了一些人们聊天的内容后她缩回了脑袋,站在原地一只手用力地攥住了另一只手的手腕。
不多时,楼梯上响起了又一阵离去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