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我觉得我们还是有些跟不上时代了。”
貌美如花的少女摆弄着手上的手机，因被锁在小小屏幕中几乎快要满溢而出的情绪而不由感慨着。
“你手上的这老古董是该换换了。”
看着虹的那款翻盖手机，黑镜已经忘了这种型号的手机是何时退出主流市场的了。
“这可不是老古董哦，小镜，这可是最新款。”躺在懒人沙发上的虹用着得意的语气炫耀着手中之物，“现在流行这种复古又智能的机型呢，界面简洁又干净，用来拍照发帖也容易吃到流量；而且只要把盖子合上，就能给人一种彻底关机的仪式感，让工作与生活的边界分得更清呢。”
说到底不还是中看不中用再加上厂家营销的产物罢了，黑镜对这种所谓的流行趋势向来不感兴趣，因此只是漫不经心地应和着：“哦，这样啊，那换了新手机，旧的……算了，没什么。”
不想让某个近乎于模因病毒的形象出现在脑海里，她及时打断了自己。
环顾眼前这间不过三十余平的单人公寓，在这不算宽敞的空间里，她目光所及之处净是一些类似于翻盖手机的玩意：有线耳机、卡片相机、两三个挂成一串的拓麻歌子、刚做完一半的拼豆、仿佛曾经出现在她的同龄人的学生时代里每一个放在床头柜上的红色闹钟……再看下去，她可有些怕面前的电视机里的主持人忽然从嘴里蹦出“我们申奥成功了”这样的话了。
“愿意收集这些玩意，我看反而能证明你被这种变化无常的当代风尚糊弄得不轻呢。”
“这倒是也有几分道理，不过我想说的也不仅仅是这种方面呢，小镜。”
虹抬起手，拿起电视遥控器连按了三下，屏幕中的图像逐一变化，最后变成了几个交谈着的中年男子。
“诶，我记得这时候不是该重播我最喜欢看的电视剧了吗，怎么被插播这种东西了。”
画面上，几位被贴着专家头衔的人物正在议论着有关负蚀体的老生常谈的话题，大概只听了半分钟，虹便悻悻地调低了音量。
“明明他们自己就算培养皿，却真能说出一些大言不惭的话呀。”
“……我猜，今天你也不是只想拉我看看你的这栋公寓吧。”
“当然还有别的想法喽，比如我因为不小心洗坏了床上本该有的一个大公仔所以现在想摸一摸又软又可爱又香的东西——”
尽管对于被虹触碰这件事黑镜已经基本习惯了，不过要是放任她停在自己腿上的手进一步一路向上就是另一码事了，于是她坐在虹的床上挪了两步，让那只不安分的手落了个空。
考虑到最近的时事话题，值得稍微说一说的恐怕也只有那件事了。
“Aster的事，虹你应该知道吧？”
“最近许多人都在聊这件事呢，明明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话题。”坐起身，虹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起一袋薯片撕开了包装，“名人的娱乐八卦绯闻这样的消息天天都有，反正过不了多久就会被人们忘记的啦。”
薯片被咬碎的咯吱声一阵一阵地传来，看虹这副样子，她似乎对这件事不怎么感冒，真是稀奇。
“小镜你问我是否知道……”虹咽下了原味的薯片，用舌尖舔舐起沾在嘴角上的盐粒，“嗯，至少那个父母是‘全心教’，变成过暗血魔的女孩的事我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
看似漫不经心的短短一句话，却已经为黑镜揭露了许多重要信息。
看来，Aster的队长唐欣的确就是当年那起0419血案的当事人，在尚且年幼时便化为被称作暗血魔的危险负蚀体短时间内便残忍屠戮了百人以上的生命。
而全心教……这也不算个陌生的名字。前不久自己在大厦里张贴街镇发下来的宣传打击邪教组织的海报时，这个名字还清晰地出现在海报上，是一个被官方认证的危害社会的非法组织，曾经被揭露出多起通过精神控制等手段残害生命、骗取钱财的恶劣案件。
“我还以为，虹你会更愿意对这样的事发表看法呢。”
“毕竟这种事没什么新意啊，小镜。还是说你会认为我会故作姿态地评价一番，比如——”
她唰地一下站了起来，手里的薯片袋子丢到了黑镜的怀里，她身上的气质骤然发生了改变，纵使这里只是一间连落脚的地方都要斟酌一番的小小公寓，她却像是漫步在庄重而宽阔的舞台上一样，换上了一张批判而讥笑的假面。
“啊，这群因为吃太饱了而无所事事的人类为了一丁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吵得面红耳赤打得头破血流的模样真是愚不可及而又让人口齿生津——”
“哎，这件事连让我再仔细斟酌一下台词的兴致都没有。最多最多，我也只能感慨一下当今时代的网络真是一处培养负蚀体的绝佳温床，单凭影响的范围和持久性，哪怕是在这方面最恶毒的负蚀体面对这般混沌的网络环境怕也只是小巫见大巫吧。”
她耸着肩摆了摆手。
“这件事当然不会到此为止，不过小镜，对于我们而言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从虹的话语中黑镜提取着她的想法与意图，随后她得出了一个可供她初步总结与参考的结论。
“因为，这件事与魔法少女和负蚀体无关？”
讪笑着的少女重新坐了下来，从袋子里拿出了两片薯片。
“无论这件事变成什么样，都不会发生什么本质的变化。即便被贴上再多标签，这件事从始至终都跟魔法少女与负蚀体没有任何关系。”
“和许多事一样，从始至终，这都将是人类自己的一幕独角戏。”
说罢，她将薯片送入口中，咯吱咯吱地咀嚼起来。
虹的这番话中是否还蕴含着其他隐喻只能待黑镜在之后的时间中独自去消化，毕竟这位漂亮的谜语人向来不怎么会说大白话。
事已至此，黑镜也只剩下一个目前还让她有些忧虑的因素。
“暗血魔……那东西，不会再出现了吧？”
对于那起事件她当时也只是略有耳闻的程度，不过既然相关报道中的措辞如此残忍和严重，她总归不想看到那样危险的负蚀体再次出现在城市里。
负蚀体的复现，这对哪怕如今身为负蚀体的她而言，也是一个几乎完全陌生的领域，一颗看似已经疗愈的心，是否会因再次破碎而堕为孵育杀戮与恶意的温床？
“那东西的话，小镜就不用再担心了。”
将擦完手的湿纸巾丢入身旁的垃圾桶，虹给了黑镜一个保证。
“想要在这座城市里再次看到那个小姑娘变成那可怜可悲，可憎可叹的小东西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暗血魔，先不提这个其实并不贴切的名字，它，已经被彻底消灭了。”
用着仿佛当时自己作为亲历者目睹一切的笃定语气，虹如是说道。
与表现得云淡风轻对此事并不打算投入什么精力的虹不同，作为负蚀体的处刑人，魔监部这边最近的部分科室倒可谓是忙得焦头烂额。
即便是隔着一堵墙的距离暴雨也能清晰地听见管制科那边此起彼伏的电话通话声，时不时还夹杂着一声某人发泄情绪时的唾骂声。路过一间会议室时，她透过模糊的玻璃隐隐看见一间不算大的会议室内几乎被塞满了人，让人难以想象那里面的气氛会是什么样子，恐怕会像颗即将爆炸的炸弹一样吧。
乘上电梯，少女用另一张电梯卡点亮了二十七层的楼层，并顺利抵达了现如今她的另一位上司，魔法少女泉思所在的房间。
经过再三考虑之后，她还是觉得那一日在演唱会的现场见到黑镜的事情有些可疑和古怪，尤其是眼下Aster的舆论还在继续发酵。哪怕她觉得这种事应该和那样一只看似与阴谋诡计无关的负蚀体没什么关联，但她还是不想因为自己的过失和疑虑而错过一些可能性。
于是，暴雨将自己那一日和黑镜的短暂遭遇同步给了泉思，当然，她在自己鲁莽接触的部分上稍微撒了个谎，希望这并不重要。
对于这个消息，坐在办公桌前的这位比弦月更不擅长表情变化的前辈没有什么反应，她只是平静地听完了少女的叙述，然后淡淡地点了一下头，表现出的温度比桌上那杯开始冷掉的咖啡还要低一些。
至此，暴雨已经完成了她此行的目的，不过出于某些原因，她并没有从桌前立刻离开，步子向旁挪了一步，身体却未转身。
“如果还有需要汇报的，就一并说吧。”
“其实也没有别的事情了，只是……我感到有些奇怪，泉思前辈。”抛开对现状的一些感受，少女率先抓住了心中的困惑，“为什么负蚀体当事人的相关信息会被揭露出来，如果那个唐欣真的是那起严重事件的当事人，她的信息应该会被严加管控才对，而不是像现在流到社会层面上引起轩然大波。”
“继续说说你的看法，或者说猜测。”
“我觉得……建立在我刚刚提到的前提上，当前阶段去找到情报的泄露源固然关键，但更关键的一个问题在于‘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在演唱会刚刚结束的时间点事情便被爆了出来，我总觉得这不会是一个巧合。”
放下手中的另一份文件，泉思的目光不知为何停在了暴雨的腰上，更确切地说，是停在挂在她腰上的那把匕首上。
“有些问题的答案相当浅显，有些问题的答案不需要得出解答。关于暴雨你所提起的这些事，魔监部自然已经有了一些行动。有关那位当事者的消息，公众不会得到确凿的实质性证据。”
泉思并未说魔监部已经解决了问题，这也难怪。毕竟事态已经演变到了这一步，即便缺少实质性的指控，但对于公众而言唐欣已经陷入了举步维艰的自证陷阱，一方面公众对她的印象已经接近于固化，另一方面她也难以拿出证明自己与此事无关的证据。
没人能站出来为她洗脱嫌疑，这在一部分人心里已经算得上最有效的指控。
“暴雨，我刚刚让你阐述你的猜测与想法，截至目前而言，我认为你还有所保留。”
有所保留……？少女扪心自问，随后才被点起自己的确还有一个想法没有吐露，那是一个缺少依据，只是单凭直觉的简陋而残忍的想象。
“我其实不愿这么想……但我觉得，这件事不会到此为止，这也许不是一件针对仅仅公众人物的‘社会性谋杀’，这之后，也许还会有一些超出我想象的事会发生——”
“暴雨。”泉思叫住了她的名字，将她的视线暂时从脑海中那乌云密布的海面移了回来，“出于整体情况的考虑，魔监部目前不会开展更进一步的行动。没有负蚀体出现，就没有魔法少女可以自由行动的场合。”
“这……这我明白。”
直视暴雨的眸子片刻，泉思将视线收了回来，身子微微一歪拉开了座位旁的文件柜，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牛皮纸袋。
拆开袋子，泉思从里面拿出了一些东西，然后将其扣在桌上，随着掌心的移动逐一像扑克牌一样展示在少女的面前。
那是几张照片，关于……那位小偶像唐欣的照片。照片本身似乎并无特殊之处，但只要稍微换个角度思考，暴雨便察觉到了其中的诡异之处。
“说说你的发现，暴雨。”
“这应该是……一些偷拍的照片。”拿起桌上的照片，暴雨逐一查看着，“没有一张是她看向镜头的，所有拍照的角度都不太自然，但是整体画面质量却很高。而且——”
“而且，这些照片的距离感也太近了，不像是从远处拍下来的，倒更像是从很近的地方拍下来的，这里面不仅有她穿着演出服的样子，居然还有看似居家时的打扮，这……”
这很不正常，仅从这些照片的表现力来看，就像是有一个站在唐欣身边的人对着她拍照，而其本人却浑然不觉似的。
于是，泉思开始解释起这些照片的来源。
“这些照片在前天被放到了Aster的事务所门口的一个监控视野死角下，而周围的监控也并未显示有什么可疑的人物出现过。出于各方面的考虑，其中的照片并未给相关的当事人看过，第一时间被事务所送了过来。”
平淡的叙述下，隐藏着一个尖锐的指控，或者说，多个。
“既然你对这件事抱有兴趣，也怀有一定的责任感，那或许你可以在此过程中尝试接手一个新任务，暴雨。”
说罢，泉思又将一个还未拆封的文件夹放到了桌上，只是，她的手依旧还扣在上面。
“顺带一提，这次也有一位协助者或许可以帮到你。”
“协助者？”
“或许在合作这件事上，你们已经有了一些经验。”
泉思自顾自地说着，手掌逐渐离开了那份文件。
少女当然知道，眼前这个文件夹里装着的多半是对于魔监部而言相当于一个烫手山芋般的存在，而对于自己加入档案部的目的而言，这里面的内容多半也不会对自己有帮助。
但，回忆起自己看的那场演唱会，她仍清楚地记得那日的美好，她觉得……那样的美好固然也许隐藏着更加复杂的面孔，但不应被如此粗暴地吞噬扯碎。
在自找麻烦这件事上，这对兄妹或许都有着难以解释的共通性。
拿起文件夹的同时，暴雨听到身后的走廊里传来了一阵清晰的脚步声。
不多时，身后的门传来了清脆的敲门声。
“请进。”
不等暴雨收拾好心情做好准备，那扇门便被推开，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四目相对。
短暂的惊讶，坦然。
在记忆的渲染下，暴雨的耳边响起了朦胧的雨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