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感受到Aster这件事对社会舆论产生持续冲击的过程中,暴雨十分自然地联想到了叶晓霜和林晚,她认识的两名曾变成负蚀体的当事人。
这几天在学校里她刻意观察过叶晓霜。课间休息时她特意悄悄来到低年级的楼层,发现叶晓霜正和同学们待在一起,面对同学抛来的这个话题,她表现自然,偶尔点头应和偶尔予以适当的沉默,看起来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这副应对的模样让少女稍稍安心下来。
有些事,即便是神奇的魔法少女也无能为力。挡在叶晓霜这样的当事人面前的,是一堵无形的高墙——它由偏见奠基,用仇恨与恐惧浇筑,在人们窃窃私语的间隙里越垒越高,却从未留下可供击碎的实体。
对此,暴雨也只好在心中祈祷此事的影响不会进一步扩大,不会波及这些正在努力重构生活的普通人。
而同样地,除这两人之外她其实也想到了在生日那天被再次提起的纪蓝欣与闻秋生。那两位的立场远比叶晓霜和林晚更加复杂,在处境上也必然显得更加艰辛。
而如今——
“傻瓜,你那里有什么可担心的,别自己吓自己了。要是有个风吹草动你就打退堂鼓打算窝在家里不去学校,反而才会容易让人起疑吧。”
窗边,眼前之人正倚在墙壁上打着电话。
“我?我这里当然没问题,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对,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只要这么想就够了。这样的事很快就会过去,我们会习惯的。”
“总之……嗯,我知道,嗯……大傻秋你也是,那多保重。”
结束通话,将逐渐留长的头发梳成狼尾的少女看着屏幕叹了口气,显得有些烦躁。
“减肥就减肥,怎么把本就不大的胆子也减掉了,真是让人放心不下。”
她柔声抱怨着,随后把手机收回了兜里,向着房间另一侧等待着自己的暴雨挥了下手,踱步走了过来。
“抱歉,让你久等了。”
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不过百天之前,百天,真是个奇妙的数字,既短暂能让记忆在眼前历历在目,又漫长到足以让其被施以几分往昔的滤镜。
“嗯,没关系……很高兴能看到你仍然平安无事,真的。”
出现在暴雨面前的身影,赫然是纪蓝欣——那位身怀负蚀体能力,在刘天泽事件中以身涉险的幸存者,没想到之前北极星前辈提到的她在以某种方式援助魔监部居然是在为泉思办事。
“我也没想到除了我之外,居然还会有人主动去给那个不通人情的魔鬼上司干活。”用着较为轻松的语气调侃了泉思后,她迅速调整了话题,露出轻松的笑容向暴雨伸出了手,“不管怎么说,能遇到熟悉情况的人总归是好事。”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纪蓝欣,一名目前正在与本市魔监部合作的负蚀体能力携带者。”
“仔细想想,之前的事情还未正式对你们道过谢,那一天……真的很感谢你们能为我们站出来……谢谢。”
但那一天,我始终在想我们是否还能再多做一些,或许那样那一天的结局就能有所不同——暴雨将这个从水底浮上来的念头轻轻按下,然后握住了那只伸过来的手。
从长袖中伸出来的手指在阳光下显出一种不健康的惨白色,摸上去有些不自然的凉意。这是来自过去的回响,一段凝固的时光,一处提醒着当事人曾失败过的创痕。
看来时至今日,纪蓝欣胳膊上的“伤痕”依旧没能被治愈,只要看到自己的双臂,或许她就会不由自主地被短暂地拖回昨日,想起自己的珍惜之人以一种相当残忍恶毒的方式在自己面前落幕。
能够从那样的惨剧中重新站起来,对方的心灵应该比自己更加坚强。
“那之后,你过得怎么样?”
“嗯……马马虎虎吧。”纪蓝欣收回手,漫不经心地拉了拉袖子,把手臂藏回贴身布料之下。她的目光从暴雨脸上移开,落在桌上那个文件夹上,“和魔监部签了协议之后我先是被拉去做了一大堆体检,然后又被安排了许多测试,之后……就被泉思要走了,从那时起就一直在为她做些事情。”
说到此处,她的肩膀微微沉了下来。
“这里对于学习成绩的要求比我原来的学校甚至还要严苛一些,明明我以为至少在这里我就不用写作业了……到头来看来也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回忆着自己近期的经历,纪蓝欣做出了一个简短的总结。
“但,不管怎么说,待在这里至少比让我回去要好一些。”
唯有在此时,纪蓝欣的眼里短暂地闪过一丝落寞,犹如玻璃上闪过的一道光斑,不等捕捉便已消失。随即她眨了眨眼,视线重新聚焦在暴雨身上,声音也恢复了先前的节奏。
“总之,如果进展没那么顺利的话之后我们应该还有充足的时间来相互认识。现在——还是先看看泉思为我们留下了什么吧,你觉得怎么样?”
“嗯,我们开始吧。”
打开那个文件夹,暴雨发现里面的内容比想象中的还要多,短暂地翻阅了一遍后,她先将一份报告放到了桌上。
报告的首页,挂着一个用曲别针扎住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名中年女性的几张扮相庄重正式的照片。
“果然是这个大婶啊。”
纪蓝欣拿起这份报告迅速地翻了一遍,用着“果然如此”的语气简单介绍着这名女性的信息:“高海芬,公声会的现任会长,京平市高阳爱心基金会的创始人。”
对于这位高会长暴雨也略有耳闻,在电视里偶尔能看到她的采访以及出现于部分节目里的镜头,之前看到公声会举办的活动时也看到对方在活动中出席。
“你似乎对她已经有所了解?”
“毕竟是公声会的人,整天嚷嚷着要推翻法律,像我这种立场的也很难不去在意吧。而且通过他们的行动,也能大致了解到相关问题在社会上的风向。”
如果说Aster的这件事对谁存在利益的话,那么公声会的确算得上一个并不难想到的候选人,但这个推论只能停留在直觉层面。毕竟,公声会的宣传活动虽然在某些时候显得有些缠人,却也从未越界过线——否则他们根本不可能被允许存在。
单凭“动机”就把帽子扣上去,太草率了。
报告中的其他部分也佐证了这一点。高海芬在任会长后,近些年在市内开展了大量慈善与宣传活动,帮助了不少因负蚀体侵袭而陷入困境的家庭。对于负蚀体当事人信息保护法的看法,她在历届领导者中也属于相对温和的。
至少,在暴雨的印象里,这位高会长从未在公众面前围绕那些当事人发表过情绪化的负面言论。
事实上,这两年公声会的发展壮大以及在群众印象中的改观也多亏这位高会长的努力运营。人们会同情被伤害的弱者,会愿意留下耐心倾听他们心中的痛苦,但一味地重复这个故事终将让其失去新鲜感,使悲剧变成单纯的谈资与无聊的笑话。
用真心便能换来真心的确是可行的方法,但这个方式是存在着短暂的保质期的,以前的公声会便欠缺这方面的考量与应对措施。
根据调查的反馈,在Aster事件的舆论爆发中魔监部配合相关部门的确查封了一些身份来源于公声会成员的情绪化违规言论以及造谣抹黑的事迹,但目前尚未找到与高会长的直接联系,唐欣身份的曝光也尚未找到有公声会参与的蛛丝马迹。
然而,就在暴雨以为这不过是又一份背景调查时,报告上一条被加粗标出的信息让会议室陷入了短暂的静默。
“等下,我是没看清么……”纪蓝欣揉了揉眼睛,随后将报告从桌上拿起来凑近了一些,指尖点在字下面,一个字一个字地滑过去,嘴里重复着上面的内容,“她的丈夫和女儿,皆在暗血魔事件中遇难……?”
对于这部分内容,暴雨同样面色凝重而心中充满困惑。
“我的印象里完全没有听过这位高会长主动提起过这件事……但如果她用这件事当作针对Aster的武器,这件事恐怕会演变得更加难以收场吧。”
“但她没有这么做,至少在这件事已经快出了一周的时间点什么都没做,甚至似乎没代表过公声会说一句话。”
短暂的沉默后,纪蓝欣将手上的报告放到了桌上,随后自己也坐了下来,用手撑住了下巴。
“唉,动脑这方面真不是我的强项,泉思这是把我们当成侦探了吗,明明我只是个逃学的差生……”
有些事只是坐在这里想的话是得不出答案的,目前暴雨能做到的也只能是先将这份报告带给自己的感受一一记下。
不过,尽管这份报告无疑带来了一份艰难的挑战与繁重的谜团,但这其实本身并非泉思指派给二人的任务。魔监部也不会真的让两个还处在高中生年纪的少女去调查这样复杂的案件,哪怕她们都掌握着常人无法企及的力量。
毕竟无论怎么说,力量无法充当抽丝剥茧的钥匙,况且她们的力量也没到力大砖飞的地步。
泉思希望暴雨和纪蓝欣能够解决的,是寻找那封装着唐欣照片被送到事务所门口的信的来源。
文件夹里装着两个U盘,其中一个里面堆着事务所事发当日附近的监控视频,想到她们自然也不会像中控员一样逐一去细看,因此附带的那份报告同样成为她们重点参考的部分。
那么,这种本身交给其他人调查也没什么不妥的事情为什么会被送到泉思的手中呢?当暴雨翻开这份寥寥数页似乎是从现场被直接送过来的报告,在一张草稿纸上她看到了几个名字。
首先,她看到了……赋彩的名字?那位使用色彩创作,变身后性格大变的魔法少女的名字被一道横线贯穿。
然后,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名字周围被用一个扁圆的圈框了起来,随后又用蓝色墨水的笔划了个大大的叉。
再向下,她看到了……黑镜的名字,名字旁边画上了两个大大的问号。
简单概括一下这份草稿的推论:考虑到拍摄者在看似极近的距离下拍到了唐欣在各种场合的照片,并能将这些照片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放置在事务所门口——结合这两点,目前基本排除了事务所以外的普通人能够完成此事的可能性。而进一步排除内部人员所为之后,自然的目光便转向了那些拥有类似能力的存在。
在京平市魔监部目前记录在册的魔法少女与敌人内,似乎只有赋彩、暴雨以及负蚀体黑镜拥有在监控设备下隐形的能力。
在很多侦探小说中面对仿佛是隐形人犯下的案件时,所有侦探主角都会思考其中的手法与诡计,没人会去相信这件事会不会真的是一个肉眼无法捕捉之物犯下的罪行。
然而,当认知的现实里真的出现了这样的存在后,面对类似的问题时人们的注意力便也会被不由自主地吸引过去。
赋彩所使用的颜色可以让她欺骗视觉从而实现与场景融为一体的效果;暴雨所持有的匕首,晦的能力被进一步判明为影响光线的反射以及降低持有者本身的存在感;至于黑镜……她本身就是个只能被肉眼捕捉的“幽灵”。
而除去这三个名字以外,黑镜的旁边还有一道横线被同样框了起来。人终归是依靠常识生活的,可见比起怀疑内部的人员,这位不知名的调查员更愿意去怀疑一只负蚀体或是一个不确定是否存在的“存在X”。
“黑镜啊……”
纪蓝欣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提起这个名字她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更丰富了一些,像是回忆起某个让人一言难尽的熟人:“只是作为曾经被绑架的受害人说点自以为是的话。我,倒觉得这件事应该跟她没什么关系呢。”
“哦,你为什么会那么觉得呢?”
“也没什么原因吧,只是觉得那个人——哦不,那只怪物在干坏事上显得没什么天赋。”
“你看,厉害的反派混球不露真容就能在千里之外随意地玩弄几个愚蠢年轻人的人生,而她却左右摇摆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明明是危险无比的疫散级负蚀体,却要站在魔法少女和普通人面前去和自己的同类战斗,这样的——”
她迟疑了片刻,随后轻轻摇了摇头。
“这样的怪物,怎么想都和这样的阴谋诡计搭不上边。”
在她的话语里,暴雨听出了一种微妙的、几乎不像是在描述敌人的熟稔感。这份感受和对错与立场无关,只是人与人在经历了那些事后,留下的某种直觉的印记。
在这一点上,暴雨和纪蓝欣算是达成了共识。不过出于身份上的考量,她仍然补了一句:“不管怎么说,敌人就是敌人,都不应该掉以轻心。”
她本想再提一提负蚀体的危险性,但一想到坐在自己对面这位的身份以及因负蚀体所遭受的一切,她只好临时修改了一下措辞。
“……嗯,当然,这点我也同意。”
纪蓝欣点了点头,手指有意无意地剐蹭着自己长袖下的手臂。
接受、分析着现实,暴雨忽然意识到:最近发生的这场风波,似乎正在让一些因为负蚀体而与自己相遇的人们重新出现在自己眼前。
无论是努力回归日常生活的人。
无论是带着无法轻易被抹去的伤痕继续前行的人。
无论是再次成为众人目光聚焦中心的人。
她们的命运,或许也被重新牵引到了同一条道路上。
而这一次,需要面对的或许不再是忽然降临在现实中的怪物,而是……
在灾难结束后,依旧留在更多人心中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