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助被严格控制用量的助眠药物和心理治疗,直到一个月前纪蓝欣才终于能彻底睡个安稳觉。
放在治疗初期,尽管她表面看起来精神与身体状态都逐渐趋于稳定,但唯独睡眠问题却迟迟难以得到解决。每当夜幕降临,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闭上双眼,她的眼前总会闪过那一幕——刘天泽拼命想要对自己传达着什么的那一瞬,他努力比出的口型成为了一道悬在她意识中挥之不去的谜题,在破解其万千种可能的过程中不断压榨着她的精力与思考,让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之后的精神评估与心理治疗的确帮了她不少,但真正的原因,或者说她认为的真正原因或许还是因为魔法少女泉思要走了她。在初次见面时她其实有些感激对方没有用异样的眼光来看待自己,但随后她才姗姗来迟地意识到对方不仅没把自己当成一个怪物,甚至没把她当成一个多多少少需要一点精心照顾与呵护的少女。
自己当初就不该那么傻乎乎地答应自己的日常生活由对方安排,为了满足她给自己列出的那长得要死的“日常清单”,为了追上她给自己订下的学习任务,那段时间里她几乎每天都累得昏天黑地,以至于最后变成了脑袋一碰到枕头就昏睡过去的情况,一丁点再去思考别的事情的精力都不剩了。
而事实证明,这对于稳固她的睡眠的确起到了不少的帮助。
或许这是那名魔法少女的有意安排——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纪蓝欣早就抛掉了这种天真的想法,就如当她站在泉思面前抱怨着那段时间比正常学校还要严苛得多的学习任务时,对方也只是淡淡回了一句“但你都按照要求完成了,不是吗”,然后不由分说地将又一叠让人眼前一黑的试卷塞到了自己手里。
这名魔法少女绝对不是刀子嘴豆腐心的类型,而是另一种形式下极端的我行我素,要是放在校园的学习小组里绝对是那种最难以使唤和要求配合的类型。
“……”
在手机闹钟的铃声催促下,纪蓝欣揉着眼睛醒了过来。
魔监部提供给自己的这个公寓的条件相当不错,至于比她最初预期的要好很多,在她刚住进来的时候甚至还给她派了一个说话柔声细语的阿姨照料自己的起居,直到确认她适应了当下的生活节奏后才离开了这里。
允许她独自生活,也算是一种魔监部信任自己的方式。
只是房间里的装饰稍显单调无趣,唯一能为这房间增添几分生活气息的只有放在餐桌上的一个花瓶和放在床头柜上的两个相框。花瓶里养着几株不知名的小花,相框里存着一张她小时候和母亲的照片以及她与闻秋生、刘天泽待在一起的合照,前者是魔监部的工作人员从自己家里翻出来的,后者是她手机里保存的。
正如她对暴雨所说,她觉得目前的生活马马虎虎还算不错。不过,她多半不会一直留在这里,她迟早会回到蓟海市,回到自己的家。待在这里的三个月,让她想明白了这一点。
但在回去之前,她还有必须要完成的事。
将三人的合照摆正,她穿好衣服,戴好手套,叼着一块面包走出了公寓,入眼迎接她的是一抹和煦的阳光。
这么好的天气,如果能躺在床上舒舒服服地睡到自然醒就好了,而之所以不能这样做是因为她不得不赶往现场,去参加一次由公声会所组织的宣传活动。
尽管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说明公声会的会长高海芬和Aster的事情有所牵连,但考虑到这是事件发生后其本人首次参与的活动,纪蓝欣和魔法少女暴雨在得知此事后还是决定去现场了解一下状况。
据说一条普通八卦的寿命往往是一周,若是再火爆一些其热度也往往只有半个月左右。如今已经是那场演唱会的十天以后,在缺乏进一步指控唐欣就是当年的暗血魔的直接证据后,相关的讨论度已经开始呈现逐渐平稳收缩的趋势,若是没有额外的刺激,或许再过个两周闹得仿佛全城沸沸扬扬的这件事便会平息下来,逐渐遗忘在公众的集体记忆里——
前提是唐欣和她的事务所也接受了这个结果。
卡在约定的时间,在一尊被定为约定地点的雕塑下纪蓝欣见到了魔法少女暴雨……或者说现在应该称呼她的本名,堇时绫。相比变身后端着枪的严肃模样这名魔法少女的真容很容易就给她留下了类似于“别人家的好孩子”的印象——得体、优秀、友善,就像是没有经历过任何破碎与阴霾似的。
当然,人不可貌相,漫不经心地随意评价他人是一种极致的傲慢与对双方的蔑视,她早早地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简单打了个招呼后,两人并肩走在了一起。
纪蓝欣与堇时绫应该算是什么关系呢,曾经的敌人?显然不是;受害者与救助人?又有些笼统;朋友?应该还算不上;同事……?又好像太严肃……
“除了公声会的成员,今天还来了好多人啊。”
“啊?啊嗯……是啊。”纪蓝欣闻声向附近张望着,“看热闹的市民、蹭热点的博主和媒体,还有……那个T恤不会是Aster的应援T恤吧。”
“好像是呢,毕竟那么显眼的一个logo。”
“真不知道该说那几位是勇敢还是……已经有许多人在盯着他们了,要是打起来可就遭殃了。”
聚集在这里的人成分复杂且各怀目的,无论对于Aster还是对于公声会,或许这场活动都算得上是一把双刃剑。
靠近公声会的成员那边,两名少女已经能听到少数人对于Aster接近于诋毁的负面评价,大人们的嘴里流传着各种所谓的小道消息,将唐欣形容为一个恬不知耻没有良心的恶魔。尽管这样的谈论往往很快便会被其他较为克制的成员所阻止,但心中的芥蒂并不会随着交谈的终止而消失。
“我原有些担心若是那位高会长今天又说了些煽风点火的话事情该怎么收场……但现在看来,也许有她没她已经无所谓了。”
纪蓝欣低声地自言自语着,而堇时绫观察着周围人群的状况,也轻轻叹了口气。
在这里,唐欣不仅仅是一个偶像团体成员或者一起严重负蚀体侵害事件的当事人,她已经从一个个体变成了一种载体。
曾经作为偶像的她承载了粉丝们的梦想与期待,承载了一个美好幻想的重量,承载了商业筹码的风险。而如今,她承载了受害者的愤怒、粉丝的幻想破灭、社会对于“恶”的定义,以及公众对于复仇的渴望。
纪蓝欣不想过于悲观地思考这个问题,但……唐欣的偶像生涯大概多半一定已经终结了。顺着这种氛围,她甚至隐隐有些担心——
“啊哦,抱歉。”
从对面走过来的一名戴着遮阳帽的女子看似不小心地碰到了纪蓝欣的肩膀,对方掩着帽子用莫名有些古怪的腔调道了声歉,留下纪蓝欣僵在了原地。
“没事吧?”
“……”
短暂的恍惚后,纪蓝欣迅速转过身,视线锁在了那名正逐渐引入人群的女子身上。
“……有负蚀体。”
“诶?!”
堇时绫用着最小的声音惊呼着,随后也不由自主地望向那名女子的背影,过了几秒后从嘴里吐出了一个名字。
“虹?”
“……也只能是她了。”
拉住堇时绫的手,纪蓝欣警惕地拉着对方向着反方向迅速跑了几步。
“你能确定?”
“当然,那家伙刚刚撞到我的时候故意留下了一点点魔力。”拍了拍自己的肩,纪蓝欣仿佛想要把什么东西从身上抖掉,“我……我能感受得到。”
没有变身的堇时绫自然无法确认纪蓝欣说的是否属实,但她还是无条件地相信了对方。只是,为什么虹会出现在这里,对方是否又在盘算着什么?
紧随其后的,是少女对于自己身份暴露的小小担忧与恐慌,不过既然她还没有变身,哪怕就是虹应该也不能准确知晓自己的另一层身份……吧?
在这样的场合一名疫散级负蚀体的出现无疑让她们两个感到几分紧张,只是此时再去追踪那名疑似虹的踪影已经一无所获,未等她们的心情彻底平定,远处传来了麦克风被打开的声音。
“——”
顺着声音望去,她们看到在几名公声会成员的陪伴下,公声会的会长高海芬出现在了人们的视野里。
亲眼看到这名女性,堇时绫第一时间并未感到什么可疑之处,而纪蓝欣则是竭尽所能地在不暴露自己另一副形态的前提下努力感受着对方身上是否存在着与负蚀体有关的线索,在这段时间里即便她如何去忽视与否认扎根于体内的另一股力量,她也能隐隐察觉到那股力量正在以一种该死的平稳曲线在缓缓膨胀着。
思考这是否是一颗终将被引爆的定时炸弹并无意义,至少在它爆炸前,她要抓住身边一切能利用的东西去做些什么。
在来者的注视下,高海芬站到了临时搭建的台前。她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麦克风,向台下的人们微微鞠了一躬。
“感谢各位今天能够来到这里。”
“无论是公声会的家人们,还是关注这场活动的朋友们,我都希望大家能够听完今天我想叙述的主题。”
她的声音不算洪亮,带着一种经过多年磨砺后的沉稳,让原本有些嘈杂的人群因她而逐渐安静下来。
“公声会成立至今,已经过去了很多年。”
“最开始的时候,我们只是一群失去了重要之人的人。”
“我们没有想过自己能够改变什么,也没有想过自己能够成为谁眼中的希望。”
“那个时候,我们只是想找到一些和自己经历相似的人,然后告诉彼此——”
“你经历的一切,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承受。”
对此,台下有些公声会的成员轻轻点了点头,也有人低声附和着。
高海芬停顿片刻,等待台下的情绪落定。
“但后来,我在参与并接手了公声会后,我逐渐意识到了一件事。”
“一个组织,一种声音如果永远停留在讲述伤痛,那么它终究只能停留在过去。”
“我们自然不能忘记曾经发生过什么,那些让我们悲伤、心痛、感到无助与绝望的瞬间,但——”
“但我们也必须思考,在那些事情后,我们作为剩下来的人,应该如何继续生活。”
她的话音落下,看到一个站在人群前方的中年男人举起了手,那是一名公声会的成员。她示意身边的人将一个麦克风递了过去。
或许是今日的主题开场与自己的预期不符,男人的声音里有几分困惑,以及一份他自己都没能察觉到的愤怒:
“高会长,您说不能让我们的公声会永远停留在伤痛里。”
“可,可是对于很多受害者家庭来说,他们失去的是无法挽回的东西。这点您最清楚不过了,若是我们能随意地被要求放下这种痛苦,那是不是意味着我们的痛苦也会被要求忘记?”
“如此一来,我们到底是为谁而发声,还能为谁而发声?”
人群安静下来,他们意识到这是一个刀刃向内的问题。
高海芬看着那名成员,看着他握紧麦克风的手,沉默了数秒。
“不会的。”她摇了下头,“我从来不认为,一个人应为想念自己的血亲、挚爱而感到羞愧。”
“悲伤、愤怒……这种感情并不会因为时间而变得错误,我们想要发声的愿望从来不是错的。”
“但,我也认为,我们需要区分一件事。”
她抬起手,看着像是攥住了手中的某种存在。
“记住伤痛,与被伤痛困住,并不是同一件事。”
“如果一个人的人生,最后只剩下了曾经失去的东西,那么那些伤害我们的人,便已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夺走了我们未来的人生。”
“我们已经不想再失去更多了,对吗,这位朋友?”
对此,男人握着麦克风的手继续收紧,最终缓缓松开,低下了他的头,将麦克风递了回去。
“谢谢您的回答。”
高海芬向他点了点头,此时,又有人举起了手,这次是一名看起来二十岁出头,打扮时尚的年轻女性。
“高会长,我想问问您对于负蚀体,负蚀体当事人的问题。”
她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周围,因察觉到氛围的变化而稍稍犹豫。
“我相信这里的很多人都觉得,保护他们,会让很多普通人无法去了解真相,会让他们逃避自身的责任。但我也相信有许多像我一样的人在想:如果公开他们的信息,又可能让他们受到二次伤害,因为我也相信许多当事人也会是最初的受害者,他们是因为缺少帮助而走投无路才被迫成为负蚀体。”
“您认为……面对这两种声音,应该如何平衡。”
这个女人所说的,的确正是目前社会上争议最大的地方。
“这是一个很困难的问题。”
高海芬用平缓的语气回复着。
“无论我们选择哪一边,哪一种声音,都有人会受到伤害。”
“过去,我们的社会或许认为保护一个人,就是替他隐藏所做的一切。”
“隐藏他的身份,隐藏他的经历,甚至隐藏他曾经遭遇过什么。”
“这,的确确实保护了一部分人。”
“但,与此同时,也让一些人永远无法真正回到社会,回到我们之中。”
她双手交叉在一起,看向台下。
“所以我认为,真正的保护,不应该是替一个人决定他能不能面对过去。”
“而应该是在他做出选择之后,让他拥有选择之后依旧能够生活下去的环境。”
“愿意公开自己经历的人,应该得到尊重。”
“我们真正需要消除的,不是某个人过去经历过什么。而是当人们知道那段过去以后,依旧用它否定一个人的全部——这才是我们真正的敌人。”
此话落入人群,自然便激起了一阵议论。
有人愤怒,有人赞同,有人困惑,有人神色复杂。
这似乎不该是公声会的会长应该说的内容——但如此一来,当人们意识到了自己的这种想法,是否也就能进一步意识到对于公声会这一组织的看法存在一定的刻板印象呢。
毕竟,许多人来到这里,或许就是想看台上的这个女人歇斯底里地指控与自怨自艾,他们本只想看着更加激烈的冲突诞生在自己眼前,为被流量淹没的数字化社会增添更多可供点燃的木柴。
“高会长。”
这一次,开口的是一名记者。
“最近关于Aster成员唐欣的事情引发了很大关注,有人认为,曾经造成过伤害的人,不应该继续站在公众视野里。”
“对此,您怎么看?”
现场的氛围再次发生了变化,纪蓝欣下意识地捏紧了袖子,目光微微下垂想要躲避周围的面孔与声音。紧接着,一只手拉住了自己的胳膊。
是堇时绫,她依旧望着台上,但也注意到了同行者的紧张,于是伸出手来将自己的体温暂时借给了对方。
此时,高海芬也总结出了自己的答案。
“这位媒体朋友,我认为一个人曾经遭遇过伤害,不代表她不会伤害别人;一个人曾经造成过伤害,也不代表她永远只能停留在那个瞬间。”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如常。
“每一个人,无论他是谁,都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这是我们从社会中学到的规则。”
“但同时,我们也应该明白,人的一生并不会只由某一个时刻决定。”
“况且这位媒体朋友,我觉得我们也不该为一件还未被证实的事情而妄下定论,这也是我们作为拥有一定话语权的人的责任。”
说完,她没有将话题继续延伸,将麦克风放低了下去。
“这也是为什么,我希望公声会一直推动更多交流,让更多人听到我们的声音。”
“因为只有真正了解一个人,我们才有资格评价她。我们的声音不仅仅只有鲁莽的愤怒与痛苦,我们是人,和你们一样的,复杂而带有希望的人。”
……
……
“来,给你。”
面对递向自己的饮料,纪蓝欣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忘带水出门了。如今活动结束,她的思绪却仍被困在了那里,迟迟没察觉到喉咙已经有些干了。
“谢谢。”
用水润了润嗓子,看着周围逐渐散去的人群,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是我太笨了还是什么……这位高会长,似乎没有批判唐欣的意思?”
“至少没有明着说吧,但也不知道那些提问的人是不是提前安排好的……”
堇时绫对此同样有些困惑,仅从发言来看这位高会长似乎比自己想象得要理性得多,这场活动也许在推动自身的目的这件事上效果不佳,但一定能让更多人对公声会产生了一定的改观,更愿意在未来倾听他们的想法。
又或者,这也不过是一步看向了更远处的长棋。
“真遗憾,我还想着能要上个话筒呢。”正在此时,一个声音忽然从两名少女背后冒了出来,“这样一来,或许我就能帮二位说说心底的疑问了呢。”
猛地转过头,她们发现那位戴着遮阳帽的女子此刻正站在身后,用着和善的微笑向她们招了招手。
“……”
“……”
“哎呀,抱歉,看来我打扰你们了?”
这次,纪蓝欣抬起胳膊将堇时绫护在了自己伸手,面色不善地看着面前这一隐匿在人群里的灾祸。
“一段时间不见,似乎让我们之间多少生分了一些啊。”虹显得有些受伤,“明明之前我包的小馄饨你不是还蛮喜欢吃的吗?”
“其实我早觉得跟速冻的味道差不多了。”
“你这样说,可就有些让我伤心了,纪蓝欣。”
虹打量着她,念着对方的名字,随后又将目光放在了她身后的少女上。
“那么,这位就是你脖子上的缰绳了?要不要让我猜猜你是我们的哪位小英雄——”
“你是来做什么的。”
“这话问得,来这里当然是来听听可怜的受害者们的呢喃了。”望向高海芬离去的方向,虹自言自语着。
“真是个……可怜到让我都有些同情的女人。”
她一向知道自己的言行会给其他人留下怎样的怀疑与疑惑,而她也乐于见到这样的情况。
“真遗憾,纪蓝欣,你的这双眼睛还过于稚嫩,以至于连答案的边缘都难以捕捉。”
她向纪蓝欣走近了一步,用着只有同类能感应到的魔力像毒蛇的信子似的“舔”了一下对方的脸颊。
看到二人变得愈发警戒的模样,她轻轻拍了下手,随后拉远了距离,给对方留出至少能够喘息的空间来。
“好啦,既然两位小可爱不欢迎我,那我就走掉喽……嗯,回去的路上顺便买一袋速冻馄饨吧,看看到底有没有说得那么好吃。”
她向两人摆了摆手,嘴角翘起的弧度带着几分嘲弄,随后她迈开步子随着其他人一起消失在了她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