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当堇时绫回到家的时候,她发现张清唯难得躺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旁边的茶几上放着一罐已经打开的梨膏糖,以及一个封面上印着相当醒目的红十字图案的薄本子。
梨膏糖……说起来由于天气逐渐转凉,最近他的确又偶尔开始咳嗽了,也就是说到了这个男人自我调侃的“一年咳一次,一次咳半年”的时候了,明明不是什么好事,亏得他能用一脸自豪的语气说出来。
至于那个薄本子……瞥了瞥上面印着的“体检报告”的字样,再看看睡到拖鞋快从脚上掉下来的张清唯,稍作权衡后,堇时绫蹑手蹑脚地拿起了这份体检报告。
虽说未经他人同意看这种隐私的东西不太好,但作为家人,关心关心这个过期多年的“脆皮大学生”她觉得还是很有必要的。
而提到体检,她便又回忆起有关张清唯的一件糗事,那就是这个男人在体检这件事上几乎可以说是胆小如鼠。每次抽完血,不管中途有没有去看针头和血液,抽之后不到一分钟他就会触发“眩晕”+“瘫痪”的严重Debuff,期间表现得跟快死了一样,没一刻钟根本恢复不了——那副模样虽然的确有些让人心疼,但更多的是让人感到有些无语:怎么会有人的胆子小成这样。
翻开这本体检报告,堇时绫很容易地就翻到了放在最前面的“总检建议”部分,让她看看……这部分居然一页都写不下,情况或许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糟糕一些。
“胆囊息肉病变”“多发性甲状腺结节”……前者写着多无明显症状,后者则写着建议定期复查,但以他的性子而言估计是不可能主动去医院挂号,只能希望下次的体检报告能用更加严厉的措辞来吓吓他,或者这部分能自我调节得比较好了。
“右肺下叶硬结灶”“胸膜稍厚”,报告上写着多是慢性炎症造成,考虑到天气一转冷他就开始咳嗽,这部分没毛病才反而不正常。还好他至少没有吸烟的习惯,否则后果真是难以想象。再往后看看……“慢性咽炎”,唉……
等等,怎么还有个“骨质疏松”?!这家伙连三十岁都不到吧,她还以为这都得是退了休的大爷大妈才会有的症状,原来说他是“脆皮大学生”还高估他了,这脆得都快成脆脆鲨了吧。
“我说,随便看别人的体检报告不太合适吧……”
一道毫无生气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转过身,猛地她发现张清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过来,瞪着一双没戴眼镜的死鱼眼望着头顶的天花板。
“你什么时候醒的?”下意识将体检报告放回了桌上,堇时绫先是感到了几分心虚,随后语气又变得理直气壮起来,“那谁让你就这么把体检报告扔到这么显眼的地方,很难让人不想看吧。”
“你发出‘啧、啧’的声音时我就醒了,我还以为家里进了老鼠呢。”
通常而言这番言论能让张清唯收获一记少女的反击,但此时考虑到这个男人低到要死的体质属性,这一次堇时绫只是白了他一眼,坐在他身边露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来。
“所以说,既然看到了这样的报告,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对此,张清唯打了个哈欠,晃着脑袋从沙发上坐了起来,一边戴上眼镜一边翻起了自己的体检报告。
“我得到的结论就是:既然体力不行的话,以后的运动会之类的项目我就有合理的理由可以逃掉了——姑奶奶你别掐我腰了——!”
“抱歉,因为实在是有些让人忍不住。”
经过多次测试后如今堇时绫已经探明了腰部是这个男人的一大弱点,而在收回了自己的拇指与食指后,堇时绫从张清唯手中夺过了他的体检报告,将其放在了茶几上用手指向了上面的内容。
“看看这上面是怎么说的:让你加强锻炼、不要熬夜,也少喝咖啡少喝酒,我看……你要不就把那咖啡停掉算了?”
“你怎么能说这么恶毒的话,没有那咖啡我喝什么?那可是万万不能停的东西。”
“说得跟什么续命神药似的,明明只是又贵容量又小还甜死人的东西……”
尽管站在事实角度堇时绫说得一点不错,可在这一轮攻防战上张清唯却表现出了预料之外的韧性与好胜心,最终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役里成功守住了自己的高地。
对此,张清唯同志发表了自己的获胜感言:“真是收获颇丰,必可活用于下一次。”
明明大部分时候像个毫无生气的僵尸,有时候又幼稚得跟个小孩子似的,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明明是关于自己身体的事,却显得这么不上心。
“那至少该多运动一下吧,你才二十七,又不是七十七,骨质疏松什么的听起来也太骇人听闻了。”
“这点我也觉得很奇怪呢,”张清唯用拇指的指甲摩挲着自己的下巴,“明明那咖啡里的牛奶含量也不低,照理来说应该不会这样的。”
“所以问题不还是出在咖啡上吗,既然如此你直接喝牛奶不就好了……”
堇时绫此刻觉得自己这副有些啰唆的样子就像一个老妈子,而身边这个空有身高外强中干的男人则给出了一个如同熊孩子一样的回答:“那玩意单纯喝的话根本喝不下去诶,就像不是放在番茄炒蛋里的番茄一样,根本不是同一种存在。”
能一脸正经地说出这种不知所云的话,也真是辛苦你了呢。于是,堇时绫只好用目光凝视着他,不再言语。
事实上张清唯自己也略有困惑:这半年自己的运动量明明应该相对前两年而言翻了好几倍才对,那么多场激烈的战斗与奔波,怎么最后会落得一个“骨质疏松”的判决呢——
啊哈,谜底就在谜面上,因为哪怕自己的日程安排已经变得比前几年充实了许多,但关于“张清唯”这个人本身,其大部分的时间依旧只是在公司和家里两点一线的来回,不是坐在家里的椅子上就是坐在公司的办公椅上。
锻炼量,几乎为零呢。
“如果一直这么拖拖沓沓的,许多事情就会容易变得追悔莫及啊,这种道理应该不用我说吧。”
对于妹妹的这般正论张清唯也只能沉默地点点头。诚然,张清唯这个个体的行动力确实是不怎么高……或者说其实也不必将张清唯和黑镜区分得那么开。
“自己”……本就是个有些拖沓的人,哪怕有的事实已经摆在眼前,自己还是会刻意拖慢自己的脚步,以“躲不过十五,至少躲得过初一”的想法糊弄着。
有些情绪涌上喉咙,在未编织成话语前又如潮水一样迅速退了回去。轻捻着针对眼下的反馈,张清唯最后合上了它。
“好好好,接下来这段时间我会注意一下的,至少会多动动身子。”
“真的?不是只耍耍嘴上功夫吧?”
这位优秀的妹妹仍是一脸狐疑。
“我明天就去把去年买的健身环翻出来,要是没用它的话,你打断我的腿都行。”
“那也行……等下,要是我真把你的腿打断了,那岂不是你既不用上班我还得照顾你?天底下哪儿有那么好的事。”
居然不否认考虑过打断我的腿啊。哈啊,张澜也好,堇时绫也罢,怎么他的妹妹都有这种暴力倾向,又不是什么九十年代的动画,现在的妹妹不都是流行看似小恶魔属性但好感度颇高的桥段么——
算了,或许最近是和李越待久了,自己的脑袋也开始不正常了。
“没事,我要是真坐上轮椅,也会化身堂吉诃德不断冲刺的。”
“?”
看了看眼前没开机的电视,张清唯若有所思。
“晚饭吃了么?”
“吃了啊,咋了?”
“作业呢?”
“这时候装个家长的样子会不会有些太晚了……在学校里就写完了。”
“那,要不要整一会儿?”张清唯的手里做出了按着什么的动作。
“嗯……”
堇时绫想了想,随后起身走向了电视,踮起脚从上面取下了游戏机的手柄,打开了电视。
在这个游戏的世界里,张清唯和堇时绫经营的农场已经过了一年半,如今堇时绫可以说已经熟悉了这个游戏的各种基本机制,有时候就算不用张清唯主动说明也能马上猜出一些新道具的功能和一些进阶的使用方法。
结束一天的劳作看着本日的收益固然让人欣喜,不过更令堇时绫满意的还是在自己的规划和打理下将整洁与美观集合于一身的农场。张清唯虽然对于这个游戏有更多的经验和知识,不过对于这方面他似乎一向兴致平平,他的游玩风格相当随性,却又极其投入,在资金获取与各种资源储备上提供了不小的帮助。
“再等到冬天的话,社区中心就能修完了吧?”
看着作为游戏目标之一的收集清单,堇时绫盘算着下一步的规划。
“嗯,肯定能完成的。”
“今天你又要去沙漠?”
“今天就算了,家里的炸弹不多了,而且矿物暂时基本够用了。”看着屏幕中大雨连绵的农场,他点开了镇民列表,“我看看……哦,这样的话……”
他一边自言自语着,一边从屋内的箱子里摸出了一条项链,随后溜出了屋。
不一会儿,正在镇外的草地上摸采集物的堇时绫发现屏幕上蹦出了一句话,显示张清唯的角色和那名给人第一印象不佳的男性镇民完成了订婚。
用余光瞥了瞥张清唯,堇时绫看到这个男人没有表现出什么特殊的表情,显得坦然而平静。
通过张清唯的视角她的确了解了这位角色迄今以来的大部分剧情,也看到了在粗鲁暴躁的外表下其性格的部分闪光点,不过若是让她来选,她还是不太会和这样的角色结婚,哪怕是在游戏里。
“我在想,要是现实里遇到这样的人,你会不会依旧对他这么有耐心,这么包容他?”
“这个问题还是太难喽,我根本就没有想过。”翻着一排排角色名单,张清唯的视线掠过那一颗颗代表好感度的爱心,“至少我知道如果是在现实里,我肯定不会和这么多人成为朋友。”
“无论怎么说这大抵是个温柔的游戏——只要你愿意投以善意,就能被予以同样的善意,得到更好的回报只要你愿意帮助别人,对方的生活与人生就会变得更好。而现实里才不会是这样,你永远也无法确定你的行为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对不对?”
“在游戏里,我知道这个角色会在我的帮助下振作起来的确定性的事实。再看看现实,似乎同样能看到许多需要你伸手拉一把的人,可实际上这里面却没有几个真正善良而无辜,等待着你去拯救的弱者。你伸出去的援手可能会成为对方生财的手段,可能会被曲解,甚至日后反过来背叛你。”
“即便你的本意是好的,对方也没有什么恶意,但人也不一定总是讨喜的,你们之间的关系仍然有可能逐渐变得让你感到麻烦与疲惫,最终为了保护自己而将善意抽离出去。”
这便是这只僵尸心中最为“泥泞”的部分,他的话语总是带给人一种疲乏的倦怠感。
“可善意的出发点,本身就应不求什么回报吧?”
面对堇时绫低声的自言自语,张清唯的手指在手柄按键上晃了晃,让角色原地转了几圈。
“作为魔法少女,我的确希望你能保持这样积极的想法,暴雨;只是如果我的妹妹提出这样的看法,那我也想反问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随后二人视线相交。
“倘若你释放的善意从来无法得到任何一句感谢,也从来没有真正帮到过谁,你是否会对自己的这一决定感到迟疑呢?对我而言,‘我期盼这个人能够因我的帮助而变得好起来’……这种想法本就是一种央求的回报。”
“任何的利他行为,核心目的都是为了利己……咳咳。”
“……”
打开梨膏糖的罐子,堇时绫拿出了两块,一块递给了对方,一块塞到了自己嘴里。
“我还真有些好奇,你的这些想法都是从哪里形成的。”
“只是无能又无趣的大人的一点碎碎念,咳咳……你倒也不必放在心上。”
“嗯哼,这点你倒是有自知之明啊。”
明明阐述阶段还蛮有气势的,一到总结阶段态度就又软了下去,这也是他的特点。
“虽然我觉得产生这种想法也不能怪谁,毕竟的确发生了许多让人失望的事,不过……”联想起最近发生的事,堇时绫缓缓呼出一口气,“若是人人都这么想,总是以最坏的打算来揣度别人,那未来还真是变得一片灰暗。”
“放心,像我这样只会耍耍嘴皮子的大有人在,哪怕嘴上再怎么嫌弃,许多人啊……他们仍然会在别人需要帮助的时候奋不顾身地跑过去。”
“这就叫……口嫌体正直?”
堇时绫打趣道。
“我更愿意称其为:看一个人,不能只看他说什么,更要看他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