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伸出了手~我伸出了手——”
哼着小曲，黑镜双手插兜迎着夕阳走向那处老旧的排练室。
真是不可思议，明明之前一提到“排练”这两个字自己就心跳加速两眼一黑腿发软，厌恶的情绪不断反刍翻涌，如今居然也能稍稍享受起这样的活动来了。
她自然不会将其归功于什么自身的成长——尽管对自己而言能握住话筒唱出不跑调的声音的确是个显著的进步，但这主要还是要多亏李越的乐队创造了一个能接纳自己，容忍自己缓慢进步的良好环境。
待在这样的环境里，她开始想起以前在管乐团的合练时跟着旋律脚底打着拍子时的模糊记忆，唯独那一刻的心情，与此刻多半相差无**。
哪怕剩下的时间估计不会很多，但她就暂且化身临时的救火主唱米拉，在这期间好好陪着他们吧——
一只脚迈入社区中心，正准备向深处走去的黑镜忽然被社区的保洁大姐叫住了。
“小米——”由于乐队在这里也算得上常客，于是黑镜也逐渐混了个脸熟。不过这里的工作人员基本没人记下“米拉”这么个奇怪的名字，而是学着林夏用“小米”来称呼她，多半是将其当作了小名儿吧。
“怎么了，刘阿姨？”
看着面前的中年妇女拎着簸箕急忙火燎地跑了过来，黑镜不免有些困惑道。
“李越没跟你联系吧，他托我要是看见了你的话就传个话，他说——这两周的排练临时取消了。”
温暖慈祥的声音里，黑镜听出了长辈对小辈特有的关心。
排练取消了？黑镜闻言往排练室的方向看了看，感到有些古怪。
尽管缺乏有效的联络手段是她的问题，不过依她的记忆来看至少上次排练还相当正常，当时不论是李越还是谁都没提到过近期要休息来着，怎么这回一下子就要停两个星期。
……不过算了，估计只是谁临时有什么事所以取消了排练吧，既然这两周无事，她自然也乐得清闲。
黑镜很愿意相信这个结论，只是当她转过身，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还是变成了挤出她嘴边的多嘴一问：
“刘阿姨？今天大家都没来么？”
“不是，人刚刚都来了。”说着，对方抬头看了看挂在社区中心墙壁上的时钟，“约莫……一刻钟前前我看他们几个陆陆续续走了出来，然后就都离开了，我刚从里面收拾出来。”
“哦，这样啊……”
向这位中年女性道了声谢，黑镜借口上个厕所，却趁着对方忙着清理其他区域的时候溜到了排练室。
她不是不相信对方说的话，只是她注意到对方在向她解释的时候眼神有些飘忽不定，过程中几乎没怎么和她对视。而抛开这种个人主观因素，来自负蚀体那一侧的她也注意到了刘阿姨的身上闪现过一抹异样的颜色，那是情绪的波动，忌惮之青。
显然，对方没有把话讲完。
推开排练室的门，她立刻闻到了还残留在此处的空气清新剂的气味。伸手按开旁边的开关，昏暗的房间里立刻亮了起来，如刘阿姨所说这里空无一人，不见噪点乐队的其他成员。
四周简单转了转，黑镜一无所获，而就在她准备离开这里时，她忽然注意到放在角落里的乐谱架上夹着一张纸片。
她取下这张半个巴掌大的纸片，根据它的缺口还原猜测着它似乎是因为被架子夹住时不小心撕下来的而残留了一部分在这里。那么，原来放在夹子上的那部分跑到哪里去了呢？
“……”
黑镜想到了刘阿姨刚刚拿在手边的簸箕，虽然她没细看，但那里面似乎刚刚出现了类似纸片的东西。
走出排练室，她看到刘阿姨正在给社区中心的植物浇水，簸箕被放在了饮水机旁，于是她轻悄悄地绕了过去，成功地从簸箕上回收了几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纸团。
走出社区中心，在天边的残红下她抹开了纸团，将其尽量平铺，终于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这是一首歌，而歌曲的名字她认识：《橙霞残归》。
这是……李越之前提到的想要修改的那一首？
消失的乐队成员，被揉得皱巴巴的曲子……这很难不让黑镜产生一些不太乐观的联想。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少女低声自言自语着，抬头望向了夜色逐渐攀上来的天空。
她不过是这次出门晚了些踩着点来排练室，怎么就似乎错过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此时，没有联络手段的弊端再次显现，她甚至没办法去联络其他人去询问是否发生了什么。尽管实际上她的确有李越的联系方式，但那也不是米拉这名角色应该掌握的资源，用张清唯的身份去贸然打听也会让人感觉很奇怪。
原地徘徊了一阵，黑镜忽然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地方。
大约李越抽一支烟的功夫，黑镜来到了离社区中心不远的一家便利店前。印象里林夏经常会在排练前来这里买些饮料和零食发给大家，于是她想着能不能在这里碰碰运气找到对方。
左右张望了一阵，黑镜还真在左边的路口边上发现了一个背着熟悉的灰蓝色琴包的身影。
从侧后方慢慢接近，黑镜确认了那个正啃着从便利店里买来的包子的人正是林夏。
虽说找到人了总归是好事，但萦绕在林夏头顶，如同火苗般跃动着的亮红色昭示着她目前的情绪状况显然并不算太好。而哪怕是与女性相处经验几乎为零的黑镜都知道，在女性还在气头上时主动找上对方显然不是什么明智的举动。
于是——
正在“恶狠狠”地咬开包子外皮的林夏嗅到了一股掺杂着香料的烤肉香味，正当她想着是谁在享用此等美味时，一道身影出现在她的身边。
“包子，好吃么？”
林夏微微睁大了眼睛，她转过身，看到米拉拿着一袋打包好的肉串坐在了自己边上，并将其中一根递给了自己。
而黑镜此时也注意到，林夏的脸上还挂着一道泪痕，形成了一条有些明显的脱妆沟壑。
……真是糟糕，这不是怕什么来什么吗。
“小米？”
林夏先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目光在接触的瞬间也向其他地方躲闪，一副做错了什么事似的模样。随后她多半是意识到了自己刚哭完，于是努力抬起头挤出笑容，显然是不想让人看出自己的窘态。
“小米，你……你来了呀。”
当然，这样做实际也只能让她看上去更显狼狈。
“毕竟，我也没有提前请假啊，当然是要来喽。”
问一个女人流泪的原因在黑镜看来同样是个愚蠢的做法，于是她只是适当地往林夏的身边又缩短了一点距离，试图再次推销着她手里的肉串，只是林夏依旧迟迟没有接过去。
于是，黑镜也只好先把肉串拿了回来由自己解决掉了。唔，味道的确不错呢……
两人似乎都在以正在进食为借口保持着沉默，只是哪怕嘴里的食物再美味，在这种场景下一些多余的调味料也会让这种享受的体验大打折扣。
馅料的口感被舌头转瞬遗忘，咀嚼着面皮却味如嚼蜡。林夏咽下了包子，却让真正想咽下的东西仍是堵在了自己的喉咙里，她的余光瞥向米拉，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这个孩子。
她似乎已经什么都知道了——这样想能够让林夏多少感到些轻松，但她宁愿对方此时仍一无所知，她仍希望自己能将这一部分瞒天过海。
只是，她更明白自己做不到。当米拉找到自己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瞒不住了。
或许，自己之所以没走太远，也是希望能被人找到吧。
半分钟后，林夏抬起了手。
“我可以来一串吗，小米？”
黑镜顺势将手边的袋子递了过去。
“……果然，还是肉更美味一些呀。”
“袋子里还有许多呢，我们一起分了吧，小夏姐。”
转着手里的木签子，黑镜得到了一句伴随着悠长叹息的道歉：
“对不起，小米，我们好像……又搞砸了。”
我想也是——将这句话用舌尖上的孜然压了下去，黑镜目光放空看向了前方，那里正有一排成群结队似乎是去上课外班的小孩子。
“乐队的事？”
“……啊，嗯，是呀。”
“吵架了？”
“也许算是吧，倒不如说如果只是吵架就好了……”将签子放回去，林夏的手指交叉在一起摩挲着彼此，“小米，你……已经知道了？”
即便话题到此为止，黑镜其实也能勉强猜出个七七八八，哪怕具体的经过她无从得知，但所谓的导火索或许一直都在她的眼前，只是她刻意选择了无视，就像其他人一样。
“我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我找到了这个。”
将找到的谱子又抹平了一些，黑镜将它放到了两人中间。
“吵架的原因，是这个？”
“没想到小米你居然找到它了啊，我还以为已经被阿越丢掉了呢。”
拿起这首歌，林夏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黑镜只能从中辨析出名为“怀念”的情绪。
“是，也不是。”
林夏语气古怪地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我可以知道么？”
“其实，我有些庆幸刚才小米你不在，毕竟……那不算是什么愉快的事。
“那，要不要一边吃烤串一边说，也许这样就能变得轻松一些了呢。”
林夏努力挤了挤嘴角，从袋子里拿出来一串烤鱼豆腐。鱼豆腐被烤得外表金黄微微发焦，涂上了酱汁后显得漂亮无比，可或许是串的时候手法不太好，一块鱼豆腐在她拿起来的时候从签子上掉了下来落入袋中。
接下来，经由林夏的口述，黑镜知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事情的起因是一场小演出的邀请，有人联系到了李越希望他能带着乐队一起给一个人气乐队做热场演出。对方之所以能打听到这么个名不见经传还刚刚换了主唱的小乐队的原因是因为李越他们被人推荐给了对方，而推荐者是先前福利院的一名工作人员。
出于那场所谓慈善演出的成功，这位工作人员多半也是带着好意希望他的推荐能让这支小乐队变得更有人气一些吧。
对于一支缺少大众认知的小乐队而言这样的机会的确难得，给高人气乐队哪怕是做个陪衬用的绿叶也往往能让更多人知道自己的乐队与音乐，从而更容易获得更多的观众与流量。
这大抵是一件好事——如果抛弃了这支乐队本身已经走向终点的这一前提。
在是否参加演出这件事上，先是李越和周野有了一些意见上的分歧：李越一如既往地推荐乐队参加，而周野这次则是直接表明态度投了反对票。
这世道比起看两个男人争吵倒更愿意看他们之间产生肢体冲突，不过这也毕竟不是在拍动作电影，两人之间也没有什么严重的矛盾，因此在林夏的调和下这件事又被以“也需要听听米拉的意见”为由暂时糊弄了过去。
这或许是前主唱小紫离开后这三人之间默认形成的相处模式，就算有意见不合的情况也先往后拖延……而且显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无论是当前的，还是早在黑镜加入之前就已经埋下的一些隐患。
于是，随之而来的真正成为导火索的就是那首名为《橙霞残归》的歌。
“我猜，李越那小子又提到想要改歌的事了？”
林夏并未注意到黑镜语气与称呼的变化，只是点了下脑袋。
……果然他没注意到上回拿出这首歌的时候大家的气氛就不太对，或者说他刻意忽略了这一点呢。拿着这首歌，即便只是初步看了看，黑镜也能看到歌词相比上次又发生了一些变化。
于是，她不禁发问道：“这首歌，是谁写的？”
拿过这首歌，林夏的手指落在了那些被篡改的字符串上。
“虽然小紫经常说这首歌也有我的一部分帮助，但毫无争议地可以说这是她的歌。”
“同时，也是我们的第一首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