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镜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拿到乍一看还以为是阿瑟拉那只聒噪野猫的剧本。
明明看起来好好的队伍,只是稍一没把注意力放在那里,回过头来便发现队伍已经爆发了前所未有且原因未知的危机什么的……真是饶了她吧。
当然当然,说是“乍一看相似”也就意味着内部实际上并不相同。毕竟当黑镜从林夏口中得到了这个消息时,她的确有种并不怎么意外的感觉。
说到乐队,还是摇滚乐队,人们总能想到一些带着叛逆精神的年轻人带着各自无法被轻易影响的个性碰撞结合在一起的印象,顺便再融入一些诸如抽烟喝酒烫头纹身不务正事之类的负面印象。尽管这样的印象相当刻板,但刻板印象之所以是刻板印象,正因为其本就代表着一定的事实与共通性。
就连林夏自己也说过,一支人气不高的摇滚乐队,想以和平解散的方式“善终”,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音乐理念不合,金钱分配不均,私人情感纠葛——随便哪一根稻草落下来,都足以压垮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平衡。因内讧而解散的例子,比比皆是。
如此说来,她们的这支乐队虽然看起来表面上是音乐理念不合,但实际上完完全全是因为私人情感方面才爆了雷呢。
李越呀李越,你这小子又是口口声声嘲笑着和洲神人乐队动画的剧情,又是拍着胸脯保证“我这支乐队绝对健康又正能量”,结果自己的表现实际上也不遑多让呢。
早在黑镜以米拉之名加入“Chaos噪点”时她其实就想到了这支乐队的问题向来不是补充了一个主唱就能解决的。如果可以的话,其实她也想了解为何李越和前任主唱小紫之间的关系会变成她那日见到的样子。
只是看林夏此时这种状态,还是暂且不要问太远的问题了。
“所以,这些日子里排练的乐队的曲子都是小紫作的?”黑镜回忆着这支乐队曲子的整体风格,试图用这些旋律的轮廓去描绘那位仅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
“大部分是,还有一些是阿越做的,我偶尔也会帮他们两个想想。”
缺少了作曲人,那的确这支乐队就算再继续下去也无法再有新的突破了,歌词固然重要,但少了围绕歌词的旋律也就无法称之为乐队的灵魂。
“小夏姐,我想问问,前任主唱小紫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紫她……”林夏顿了顿,双眼定格在被黄、红、蓝交织的天空,“可以说,是个很帅气的人吧。”
随后,她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开始变得更加健谈起来,语气也逐渐平稳。
“她做事很有主见,也很有行动力,而且很善于向他人阐述自己的想法并得到他人的认可,怎么说呢,和阿越站在一起的话小紫要其实更有领导力一些。”
“她喜欢吃辣的东西,聚餐的时候如果阿越因为疏忽忘记给她点辣的东西就会生气;她原来不会抽烟,不过因为有时候因为作曲的压力太大了,渐渐就开始学会了抽烟,虽然我也劝过她压力不用那么大,但效果并不怎么明显。”
“她讨厌雨,也不喜欢夏天,因为这两者会让她觉得身体黏哒哒的;她是个摇滚音乐迷,是我们这里最喜欢听重金属的,早在乐队成立之初她还给大家都设计了各自的手势,不过因为大家都觉得有些尴尬所以最终否决掉了,为这事她闷了一个晚上。”
“她唱歌的时候很自信,也很享受舞台上的氛围。她常常说,比起让台下的人满意,她要先让自己尽兴。”
这些细碎的、看似没有条理的信息,一点一点流进黑镜的意识里,在她的脑海里逐渐渐渐拼出一个模糊却有力的人影——一个她只见过一面、且那一面还是对方甩了李越一巴掌头也不回地离开的模样。
黑镜尝试去想象这支乐队以前的演出。
一支人气不高,似乎始终都是在自娱自乐的乐队,他们的音乐更多时候是为自己而奏响,为了记录自己的人生轨迹而演奏……
脆弱不堪的梦,宛如卵壳里的梦,令人羡慕的梦,坚强而勇敢的梦。
一只乌鸦从头顶飞过,落下来的羽毛短暂地遮住了林夏眼前的天空,在她面前投下了短暂的阴影。
“她很喜欢阿越……”林夏把这句话说出口,又觉得事到如今说这些总归有些苍白,于是补了半句,“至少,以前一定,一定是这样的。”
爱情啊,真是个与自己绝缘的话题。考虑到自己产生过好感的女性都是那种一眼就不是省油的灯的主儿,保险起见自己这辈子最好还是别去想这种问题为好。
接下来的问题或许会让林夏有些左右为难,不过事到如今,黑镜还是想听听对方的看法。
“小夏姐,过去的乐队,和今天之前的现在的乐队,你更喜欢哪一个?”
这样的问题很容易会被解读为“小紫和米拉,你更喜欢哪一个”,于是林夏下意识眨了眨眼,目光偏了过来,在看到米拉波澜不惊的表情后咬了一下嘴唇。而这,已经足以构成她的答案。
于是,黑镜从袋子里拿出一串板筋,把语气拨轻了几分,嘴角浮起一点弧度:“如果我贿赂一下的话,小夏姐会选我么?”
说罢,她又迅速将板筋拿到了自己的嘴边,趁着林夏还没反应过来张口咬了下去。
刷酱有点少,有点不够尽兴呢。
“好啦,我当然知道自己是比不过小紫的,别紧张,小夏姐。”
“小米,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小夏姐。”顺着签子又将一块吞了下去,“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自己是来取代谁的,我也只是个与大家相处还不长的不怎么陌生的陌生人罢了,对我而言,能帮上大家一些忙,就已经达成我加入这里的目的了。”
“小米……”
“能听到小夏姐为我讲这些事,我很高兴,谢谢。只有弄清大家的感受,我想我们才有可能渡过眼前的难关吧。”
尽管黑镜也很尊重这几位不想将自己卷入这种糟心事的做法,但果然就这样被自顾自地排在外面还是让人有些心里发堵。
这不是负蚀体黑镜能够解决的问题,也不是在问题已经暴露后才加入的米拉能够解决的问题,这是他们几个人之间的问题,但这不代表着她继续袖手旁观或就此接受就是最好的选择。
而此刻,林夏也感受到了。眼前这个年轻的、体贴的、神秘的女孩,是认真的,她想要帮助她们。
于是,她受到了一些鼓舞,她自然也不想就此接受这样的结果。
林夏直了直腰,深吸了一口气。
“小米,我想拜托你,拜托你继续听下去,听听在我的口中我们几个大人是如何搞砸的。”
“……我会奉陪到底的,小夏姐。”
于是,这一日的回顾继续向后向下延伸。
如黑镜所料,成为导火索的是被李越修改了的《橙霞残归》。但这仍然不是最主要的理由,或许这首歌仍然也只是一个伏笔,真正让伏笔发挥作用的是一个让彼时在场的每个人表达自己内心感受的场合。
“为什么要改?”
鼓手放下了鼓棒,他只是随意地看了看,就将曲子放到了鼓面上。
“因为……就跟我上回提到的一样,因为我觉得这样改之后整体的效果会变得更好。”
“真的只是这样?”
“周野你要是有什么话想说就直说,别整得跟话里有话似的,你有想要修改的意见也可以大大方方提,我也会考虑的。小夏也是,我——”
“没有必要改。”
“啊?那你说什么——”
鼓手再次打断了吉他手,目光沉沦。
“这首歌从一开始就没有改的必要。”
吉他手的脸色微微一变,但随后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嗨,周野你喜欢原版的就早说嘛,弄得这么一惊一乍的。”
“……呼”
鼓手叹了口气,肉眼可见地对面前的男人失去了耐心。
“无论它最初是什么样的,谁写的,都不重要。这首也好,其他也罢,已经没有必要改了。”
“因为,只差一场演出了,演出后我们就解散了,对吧。”
不论谁来唱,不论效果什么样,不论有没有人,他们就像是为了完成最后一场演出而存在的机器……吉他手听出了鼓手话语里的底色。
所以,这首歌的确很重要,但并不是导致事情变成眼下这副境地的唯一原因,它只是促成了一场争吵,而在争吵中,几名成员意识到了他们之间理念的不同——
对于“结束”这一存在的定义。
“既然要结束,我就想着大家一起以最好的状态,最棒的一场演出来作为收尾。”
吉他手一心表述着他的想法,期盼着最后的演出不会显得过于狼狈,为他们留下几分最后的体面。同时,他将他的一部分私心融入了进去,其中既有对已经离开的身影的芥蒂,也有对如今站在那位置上的少女的自认为的亏欠。
对未来的执着。
“结束就是结束,没必要强行证明什么,也证明不了什么。”
鼓手只是这样说着。
对现实的接受。
人们常常会用贝斯的不起眼的低沉音色来讲一些贝斯笑话,不过实际上贝斯手并不是在以上的对话中放任着争吵的升级,她说了许多,也做了很多,但令人遗憾的是……其效果变成了如今像现在这样哪怕删掉了她的所有举动也无关大雅。
毕竟,她不可能阻止任何一人,反对任何一人,同意任何一人。
贝斯手看重的,从始至终只有“我们”这个词所包含的集体,但可悲的是早在今日之前,早在那一日她本打算劝说自己接受放下时,她便在目送前任主唱离开的那一刻起明白了自己的愿望永远都不可能被实现了。
她不想再放任任何一个人离开,但她也永远无法成为阻止任何一个人离开的人。
对过去的留恋。
于是,这便是最初的,也是最后的裂痕:他们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最后一次”应该是什么样,更无人能劝说彼此那应该是什么样子。
埋在这首歌之下的,是他们谁也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如果那一天没有一名叫作米拉的少女临时加入,用她的声音暂时填补了裂隙,或许在那一天剩下的三人便能解决这个问题,或者彻底被这个问题击垮,结局无非如此。
躲得了初一,到头来还是躲不过十五。
“……”
真是个无比单纯,却又难以解决的问题。听完了贝斯手的讲述后,自愿踏入进来的主唱只能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人和人的关系为什么会结束?
这个东西远比负蚀体更难解决,那是抓在手里也会从指缝间渗走的东西。
“最后,李越有说什么吗?”
“没有……”贝斯手摇了摇头,“他只是说让大家都冷静冷静,休息一段时间,之后再聊。但按现在的状况来看,或许下次就再也看不到阿野也说不定。”
只是短短的一次请假结果就变成了翘班子最后再也不来什么的……呵,与自己最后离开乐团的途径一模一样呢,连乐器都没拿回来。那副样子比最狼狈的丧家犬还要窘迫,她衷心希望那种经历只有自己经历过就足够了。
想到这里,黑镜拿起了手边的《橙霞残归》。
她把它折起来,对折,再对折,然后——
当着林夏的面,将其撕成了几片。
“小、小米……?!”
世界仿佛被暂停了一瞬。
黑镜的手没有停,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一丝犹豫。只是林夏愣了个神的功夫,那首歌,那个已经异变为促使几人相互伤害之物被少女撕成了无数纸片,被她丢入了当成是垃圾袋的袋子里。
“总之,这首歌果然不行呢。”
她拍了拍手上沾的纸屑,声音里带着几分抱怨。
“李越的品位完全不行,这种歌词一点儿都不合我的口味,也不知道我在他的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既然说要改,好歹要听听我的建议嘛,真是的。”
林夏低头看着袋子里那片白花花的碎屑,嘴巴微微张着,还没从刚才那几秒的冲击里缓过来。那些碎片散落在空了的烤串袋里,油渍正从边缘一点点往上洇。
接着,黑镜将手递给了林夏,摊开了她的掌心。
“总之,小夏姐绝对不能接受乐队就这样垮掉,对吧。”
“当、当然,唯独这样,像小紫离开时的那样……我绝对不想再体验第二次了。但……事到如今我也知道我可以做些什么,还能做些什么……”
“也就是说,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把几个任性的大人都抓过来,让你们至少再坐在一起,对吧?至少这样……比干等着结束要好。”
“既然如此,那就让作为后来者的我再多管闲事一下吧,毕竟……”
眼前的少女闭上眼,仿佛是在回味着什么。
“我也很喜欢这个乐队,但更重要的是,我也不想让自己这段期间的时间被白白浪费。我要让你们知道,我并不是那么容易被甩开的人呐。”
说完,黑镜将装着剩余烤串的袋子一口气推到了林夏的手里,留下一句“等我的消息”后,便头也不回地从她面前跑开了,一路奔向眼前的黑夜里。
看着袋子里的烤串,林夏犹豫了少许,她拿出一串,轻轻咬了一口。
稍稍有些凉了,但佐料的味道,似乎比刚才还更浓郁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