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是让人难以忍受的催命符。
当短促的两枚音符从音箱里跳出来的瞬间,李越面前的聊天框里同步蹦出了一条被裹在绿色气泡框里的消息。出于抵触心理的保护,他的眼前瞬间变得模糊起来,让他视野里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绿色光晕。
然而在同一聊天框里,他自己在昨晚发的那个文件的名字却清晰地有些刺眼——尽管发给对方时他有意修改了文件名,但那无疑是他根据需求完成修改的第十七版。
而对方的消息回得如此之迅速,想必也就说明了传奇仍在继续。
深吸一口气,他视死如归地点开了那些正被翻译成文字的语音消息。
“这里的颜色能不能再年轻一点,活泼一些?”
“这里的字体我希望能再大气一点,但不要太俗,要给人眼前一亮的感觉。”
“对,整体感觉希望能更显得高级一些,不过预算方面……”
明明每一个字都是中文,措辞也还称得上客气委婉,但组合起来后怎么就变成了类似用诡异符号制成的咒文呢,只是直视便足以让人头晕目眩险险丢了魂。
李越的手无意识地向旁边摸索着,最终拿起了放在他桌边的咖啡,带着几分虚弱感将其凑到了嘴边。
苦。
毫无疑问的苦。
如灾难一样瞬间攻克味蕾,此刻正拽拉着神经的苦逐渐充满着意识。
倒不是因为这杯咖啡本身有多难喝,而是因为这是他今天上午九点买的东西,而现在,电脑右下角的时钟显示着下午三点二十七分。
作为一名在广告设计公司上班的普通员工,李越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
用电脑修改需求,用软件拼接想法与创意,更关键的是要把原本只存在于甲方脑海里的模糊概念变成能够展示在对方面前的图或视频。
入了这一行后,李越才发现人与人之间的沟通居然能变得如此低效,说出的话能如此匪夷所思,以至于让他怀疑屏幕对面的是不是外星派过来的间谍,就像是《黑衣人》里的那样。
某种意义来说,这份工作倒是和搞音乐有那么几分相似,都是把一些看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变成能够被他人感受得到的存在。
唯一的区别嘛,可能就是前者有甲方,后者往往没有。
“李哥,晚上一起吃饭不?”
旁边工位的同事把脑袋探了过来。
“不了,今天还有点事。”
“今天也去排练?”
同事随口又问了一句,让李越手上的动作顿了片刻。
“没有,最近休息。”
这时他才想起今晚自己其实并无安排,他和这位同事关系不错,但下意识地却扯了个谎拒绝了对方。
好在同事没多想,只是边点头边带着脚下的椅子转了半圈。
“也是,你们那个乐队坚持下来也挺不容易的。不过说真的诶李哥,你玩乐队的样子和上班时候真是完全不像一个人。”
“哪里不像?”
“上班的时候感觉你屁股往这儿一坐就显得特别靠谱。”
“你的意思是我一下班摸上吉他人就不靠谱了?”
“哈哈倒也不是,只是觉得……李哥你玩吉他的时候仿佛忽然年轻了十岁似的。”
说着,对方转着椅子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唉,我也真想有个李哥你这样的爱好啊,日子肯定能变得更有一些乐子的。”
年轻十岁,这个评价听起来还不错。
但人并不能因为一些行为就真的能年轻十岁,二十七岁的自己,就算怎么找回以前的感觉,到底也不能跟十七岁时没心没肺的自己相提并论。
上一次让他找到那种感觉的,还是教师节那阵子回学校的那一次。因为见到了好几个老朋友,聊了一些有的没的,才让记忆里那年轻的自己短暂地复苏了。
但说到底,那也只是一种加过滤镜的感受,就跟大多数甲方脑海里那些“美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设想一样,一输出到现实里就彻底变了味。
来来回回地修改、讨论、确认细节,等回过头来又是一天。当李越最后又检查了一遍文件,将修改后的版本发送给客户,面对弹出在聊天框上自己那一边的消息更新,他几乎是立刻靠在椅背上瘫软了下来,脊椎和椅背之间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
累死了——他的脑细胞此刻只能容忍他发出这样的感叹。
这次的客户以他的经验而言短期之内让对方彻底满意的可能性不大,这就意味着明天、后天他多半会继续“战斗”下去。而唯一还能说得上是苦中作乐的是这次的客户起码很有时间观念,是那种下班时间比自己早,且一下班就会“失联”的类型。
托这个习惯的福,他至少不用担心半夜三更被手机震醒,然后看到一句“在吗?我又想了下,还是觉得第二版的配色更好诶”这样让人横死在床上的话。
工作上产生的疲惫感与玩乐队时产生的疲惫感并不相同,前者是沉重
的,是那种会延续到家里让人躺在沙发上毫无干劲对什么事都生不出兴趣的倦怠;而后者是充实的,是能够激发人想要绷紧全身力气努力跳起来的畅快与轻盈。
前者的症状之一便是解锁的眉头,唯一能够让其缓解的疗法只有被点燃后架在手指上的香烟。
打了下班卡拿起外套,李越叼着烟走出了公司。入眼的是完全暗下来的天空,远处的路灯还未全部点亮,街景被灰蒙蒙的暮色包裹着,让他想到了客户口中提到的“朦胧美”——不过是加了个虚化提高了透明度。
这两天他一次吉他都没拿起来过,哪怕只是看着挂在家里的琴包都会让他心生烦躁,而面对一下子变得冷清的群聊和那几个头像,他好几次点进去,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打了几个字,删掉,再打,再删,最后什么也没发出去,比自己见过的最磨叽的甲方还要优柔寡断。
他不知道自己该发些什么,他不知道自己说些什么才能解决这个问题。而他知道的往往是更令人遗憾的那一部分——若他继续这样沉默下去,也许过不了多久,他发出的任何消息前面都会挂上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到那时候,再做什么都晚了。
他李越当然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男人——事到如今,他连将这句话说出口的自信都没有了。哪怕不提他和林夏、周野之间的分歧,他连留下来为米拉解释的勇气和耐心都没有,天知道那小姑娘当天得是多么伤心和失望。
明明是他死皮赖脸把人家拽进乐队的,明明每次排练都在她耳边念叨“你是我们的主唱”“你的声音很好听”“再来一遍一定会更好”,结果到头来,他自己先跑了。
他选了自己绝对不能选的选项,最糟糕的选项。
要是还有机会再见到她的话,无论对方对自己做什么事,对自己发多大的脾气,怎么骂自己,他都觉得那是他应得的
“呼……”
萦绕在面前的烟雾带着尼古丁的苦涩气息,今天的这根烟,抽得似乎比往日还要快上几分。
掏出烟盒,李越正准备低头给自己续上一根,一只不礼貌的手却忽然从眼前杀出,径直将他手里的烟盒夺了过去,还用两根手指夹走了他刚刚抽出来的那一根。
未等他发作,那只手去而复返又用相当快的速度拿走了他的打火机,让他的手里彻底变得空空如也。
李越猛地转身,却没看到身边有任何人,此时那只手又鬼使神差地从右侧伸了出来,看着像是想把他嘴里快抽完的这一根也夺走,只是看起来似乎是受限于身高上的差距,这一次对方的动作慢了半分,终于给他留了一个抓现行的机会。
一把薅住对方的手腕,他原以为自己看到的会是一张惊慌失措的脸,可事实证明,瞬间陷入惊慌的反而是他自己。
“——”
“怎么了,一副见到鬼的模样?”
在自己眼前,米拉用着招呼老友一样的语气调侃着自己,明明看起来只是一个有些瘦弱的女高中生,可对方似乎只是稍一用力就轻松挣脱了他的胳膊,踮脚将他嘴里那根抽了大半的烟拿了出来,顺手丢到了三米开外的垃圾桶上的烟灰缸里。
“——”
“怎么了,变哑巴了?不会说话了?”
“呀、不是……你怎么会在这儿?!”
米拉依旧一副少见多怪的表情,抬手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红框眼镜:“那你觉得我应该在哪儿呢,嗯?不负责任的吉他手先生?我是不是现在应该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偷偷一个人抹眼泪?”
“我——”
尽管前脚刚想着对方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眼下正主真的找上门来,李越还是陷入了一句话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的窘迫状况。
更要命的是,他被堵截的地方离公司还不远,几个同事都看到了这一幕。当李越看到那位相熟的同事因注意到他的窘迫而凑了过来,他同时注意到身旁这妮子立刻背对着其他人露出了在他看来相当危险的表情。
糟糕,他有一种相当不妙的预感,刚才说的无论对方做什么自己都愿意承受的保证可以先暂时撤销吗,他有些反悔了。
“喂,我说……”他尽量压低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现在可以先放过我吗?”
“你觉得呢?”少女笑眯眯地反问。
“……咦!可以和解吗!”
“我可没听出你的诚意,要不要我跟你的同事仔细说一说……你是如何残忍地哄骗并丢下一个小姑娘弃之不顾的小故事?”
如果在公司门口传出这种绯闻的话,职场生涯就会完蛋了罢——李越的脑袋以最小的幅度使劲晃着,整个人看起来就像触电了一样滑稽。
“李哥,这位是……?”
同事好奇的目光在李越和少女身上来回移动,让李越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叔叔您好,我是……”注意到李越的手不断藏在背后向自己示意,少女轻轻吐出一口气,用同样背过去的左手在对方的掌心里略微用力拧了一把,立刻让那张脸的表情变得更加有趣起来。
“我是李越哥乐队里的成员。”
面对同事,她嘴角那抹危险的弧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无比乖巧的微笑。
“诶,这样啊,不过你们最近不是休息吗?”
“是啊,所谓休息……就是为了让后面演出的效果更好嘛。”说着,少女将左手收了回来,转而挽上了李越有些僵硬的手臂。
“不过李越哥大概是忘了吧,今天他说想和我聊聊下次演出里的一些细节来的。”
“李越哥……”她微妙地在称呼上加重了语气,让李越像个雕塑一样被定在原地,“你还记得今天有这么个安排吧?”
“有、有的……当然有了!”
好不容易缓过神来,当着同事的面李越立刻小鸡啄米似的点起了脑袋,随后干笑着甩下一句“啊哈哈多亏你来了要不然我差点就忘了”后拽着米拉迅速离开了现场,留下了感慨着二人行事风风火火的同事。
十分钟后,附近商圈的一家面馆的角落里坐着一对有一定年龄差,气氛微妙的组合。
“哦呀,劳您破费了呀。”
少女用手指轻轻敲起了桌子,似乎对男人主动请客的行为没有想象中的买账。
“没事没事,毕竟,呃、嗯……对吧?”
对于这种含糊不清的回答,她也只能回以一个带着几分失望与无奈的眼神。
“你就没有什么其他想说的了么?”
被逼到如今的境地,李越也明白这一晚自己定是退无可退了,于是他握住手边那杯冰水,先润了润喉咙,同时也让躁动着的情绪先尽量平静下来。
“有是有,比如,你是怎么找过来的?”
话音未落,他又自顾自点了点头,为自己找了一套说辞:“是……小夏告诉你的?”
“哼,对此我也只能说:不要小看我的情报网。不过,你只想说这个?”
李越抿了抿嘴,随后认栽似地低下头。
“对不起,是我不好。”
“……”
周围人声喧嚣,无人在意这靠近角落的座位,更无人有意听清这声难以说是及时的道歉。
“我就不问你觉得自己错在哪里了,也不会说我没生气,毕竟现在看到你的脸我就会相当火大。”
“抱歉,是我太……自以为是了,都是我的问题。”
“……我们打得一手好算盘的吉他手先生啊,你这种态度我觉得才是真正的自以为是啊,所谓的摇滚精神和叛逆精神都用在了相当无聊的地方呢。”
看着一盘菠菜拌花生被端了上来,黑镜抽出餐具先动起了筷子。
“你也应该知道,我也不是来找你兴师问罪的吧。”
“嗯,不然刚才在同事那边我估计就已经出局了,那个……多谢了。”
“没什么可谢的,我只是想听听你的想法,关于这支乐队和成员,你应该不是想着就这样能一走了之吧。”
“我当然不会这么做,但……如果真的发生那种事,呃,米拉你会怎么做?”
“我会把待会儿端上来的面碗狠狠地扣到你的脑袋上,让你知道那是一个多么糟糕的主意。”
李越尴尬地干笑两声,很难将其视作单纯的口头威胁。
前来对峙的米拉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讲道理的确是帮了大忙,可这也并不能为他试图解决眼前的难题提供什么帮助,一时间李越脑海里闪过无数自己制造的广告与宣传语,那些吸引目光激昂人心的话语此刻未能为他提供半点激励。
他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诚实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结果却又一次搞砸了。如果真实会伤害彼此,谎言会辜负彼此,那他的确不知道自己这时候应该说些什么了。
自我拉扯只是无意义的拖延时间,因此及时被端上来的两碗面条及时地为焦头烂额的男人解了围。
碗上冒着滚滚白雾,对半切开的卤蛋吸着汤汁露出了完美的橙黄色,香肠被煎得微焦,完美勾起了他的食欲。
唉,午饭他也只是随便凑合了一口,到了这个点还真是有些饿了。
“要不……事已至此先吃饭吧?”李越提议道。
少女夹着筷子的手动了动,接着将面碗向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取下了被蒸汽蒙上一层薄雾的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