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习惯,倒让我想起了我一位朋友。”
随着棕褐色的液体源源不断地从醋瓶倒入碗里直至面汤彻底变色,坐在对面的李越忍不住开了口,这一幕,他怎么都觉得有些眼熟。
“你的搭讪套路也太老了,回去多精进精进吧。”用汤勺舀了一勺面汤送入嘴里,米拉面不改色地轻轻点了下脑袋。
虽说米拉点的这碗面汤的味道确实淡了点,但这么搞除了酸味基本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了吧,出于好意,他还是开口提醒道:“少喝点醋,你年纪轻轻,小心以后骨质疏松。”
此言一出,吸溜着面条的声音立刻停了下来,也不知这句话是哪里弄得她有些不高兴,她搁下筷子,抬起头,略有不悦地白了他一眼。
“怎么?你哪位朋友深受其扰了?”
“那……我就不知道了,只是我那朋友看着又高又瘦的,但实际上一丁点都不擅长运动,HP估计跟一碰就碎的骷髅兵差不多,老实说我还真有些担心他——你那是什么表情?”李越注意到米拉的神色有些古怪,于是停了下来。
“……没什么。”
少女像是吃到了什么不想吃的东西一样暂时收起了筷子,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水,把表情一并冲淡了。
“说起来,虽然现在已经有些晚了,不过米拉,你是在哪里上学?”
“问这个作甚?”
“呀,就是忽然想起其实我们对你的了解可能还是不太够,作为队长有些失职了。”
“李越。”少女忽然叫住了他的名字,一脸正经地看着他,让他也不免有些紧张了起来。
“其实,我也没有上过学。”
“……哈啊?”
李越先是一愣,随后联想到了什么,带着不确定的口吻提问道:“米拉,你说的应该是某个角色的台词,不是真话吧?”
对于这一疑问,米拉只是回以一副微笑,就像那位编织谎言去伤害主人公,却没来得及吐露真心的角色一样。
不可思议的孩子,明明已经如此深入地介入了他们的生活中,却始终对自己的事闭口不谈。
对此,李越的评价是——
“现在凹人设有点晚了吧,小米。”
“那我们的队长先生也想继续凹失恋逃跑吉他手的设定么?”米拉也不落下风。
“‘失恋’两个字是多余的。”
将卤蛋从汤里翻了出来,李越嚼了两下便一口咽下,让喉咙里多了几分堵塞感。
“现在的我,是不是看起来很失败?”
吸溜了两口面条,米拉将碗里的煎蛋埋入了面汤里。
“我有一位喜欢的职业选手曾经说过:‘失败总是贯彻人生始终’。而他令我喜欢的一点就在于,虽然他这样说,但他始终保持着对胜利的渴望。”
“你也是,李越,你不是那种会一直逃下去,也不是会觉得放弃也无所谓的男人,对吧。”
“为什么你能如此笃定呢,小米?”
“因为我就是知道啊。”
她用着难以理解,似乎连她自己都无可奈何的语气肯定着自己,为他注入压力的同时也将其一部分转化为了动力。
“我倒是也想努力,可我也实在是搞不明白他们在想什么,明明我觉得我的主意还不错。”
“……改歌的事?”
“你知道了啊。”
“不然我怎么会来呢。”
扒拉了两口菠菜,李越被动地回忆着那一日的状况。
“你想改那首歌,真的只是因为为了更好的效果?”
“那还能是什么?”
“比如你不想再听到前女友的歌以免触景生情睹物思人——”她抬了一下手,用一个极小的手势截住了他正要张开的嘴,“别急着反驳,不管你怎么想,至少你的这一行为会让别人不免想到这可能性吧。作为一个团队,未经大伙的一致决定就去做这种事,你让周野和林夏怎么想?”
面对一脸纠结的吉他手,少女摇了摇头,继续补刀着:
“还有,哪怕不提别的,我也觉得你改完的版本完全不适合我,歌词怎么说呢,确实有点土。
“……”
放下被一口喝干的杯子,李越鼓着腮帮子闷声往杯子里添着水。好不容易把冰水咽了下去,他重重地吐出一口压在心底的气息。
“……你这丫头,真是一点情面都不留啊。”杯底磕在桌上的声音成为了一个逗号,“我只是想让我们的乐队能以最好的状态迎来结束。”
“哪怕真正的主唱已经和你说拜拜了?”
“……也许吧。”扶着面碗,李越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条,明明碗里还有不少,但他却什么都没夹上来,“这两天我也多少想了想,刚才的想法的确是我的真实想法,这不是骗人的。不过,或许我也可以换个更狼狈一点的说法。”
“我啊,或许也只是无法接受自己珍视的东西以如此狼狈的方式结束,我觉得我们配得上一个让自己满意的结尾。”
此刻,碗里的热气已经薄了许多。
“可你的成员们并不是都这么想。”米拉从一旁抽出两张纸巾递给了他。
“是啊,先不说周野那老小子,我也才意识到我和小夏在想的其实也并不是一件事。”
他一向是个主动的人,但这一次主动的方法不奏效了。面对所求之物并不相同的人们,他罕见地陷入了迷茫,而眼前的少女并不打算因此而轻易放过他。她似一只漂亮而残忍的猎犬,在将自己开膛破肚挖出想要的东西之前誓不罢休。
“你眼里的徐紫怡是个什么样的人?”
“都说了我不想提那个女人——”
“那就不提你的前女友,来说说作为乐队主唱的她,都给你留下了什么印象。”
“……”
真是失败,在电视剧的剧情里,这种时候一般都会有铁哥们似的角色陪在身边借酒浇愁。可他不仅找不来这样的哥们,还失去了也许能跟自己聊起此事的朋友。
到头来,他只能跟一个认识时间不长,甚至连真名都没摸清的女高中生,在这里掏心掏肺地阐述自己的失败与悲伤。
但无论怎么说,这也的确比他自己一个人闷在心里要好受些。
“事先说好,男人在这方面的自尊心可是很脆弱的,你可不许嘲笑我。”
少女直起身子,向自己摊出一只手,似乎是想表达他有些大惊小怪。
“也许小夏跟你说起过她——她们两个的关系还算不错,所以应该为她说了不少好话吧。但说实话,她,她……”
李越干咳了两下,调整了自己的呼吸后继续开口,没注意到自己的语速比寻常快了几分:“她不过是一个性子还倔,贼容易钻牛角尖的人。”
接下来,这个男人源源不断地细数着他眼中徐紫怡的缺点和她身上一些令他火大的点,这个名字仿佛是化身为激发他灵感与情绪的缪斯女神一样让他陷入停滞的思维活跃了起来。他说得越来越快,越说越投入,声音里的委屈和恼火层层叠叠地往上堆。
有趣的是,尽管这个男人多半自以为自己是在抱怨着对方,但放到面前这位唯一的听众耳里,她倒觉得这是一种相当幼稚的对过去他所拥有的恩爱关系的炫耀,其中还掺杂着对现状的感伤与不舍。
那是一件又一件证据,被他用“恼怒”的包装纸裹好,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每一件都在替他说那句他死也不会说出口的话。
哪怕这个男人觉得自己嘴硬似地声称他早已放下,但哽咽的语调不会骗人,这段生命中一度有另一人陪伴着他的经历绝非能轻易割舍否定。
因此,当他说着“综上所述,我毫不后悔和这种不负责任的女人分了手”,了然于心的少女低下头端起碗喝了两口汤,并察觉到调味料的酸味丝毫不及已经留在自己舌尖上的酸味。
因此,下一个问题顺理成章地被递了过去。
“既然如此,你还会想和她复合么?”
她本以为自己会继续看到吉他手的百般狡辩或是被搪塞过去,但唯有面对这个问题,他似乎是逼迫自己冷静了下来,在经过足够的考虑后给出了清晰的答复。
“不会。”
他陈述着自己的真心。
“我……我尊重这段感情,也想尊重她的选择。乐队里少了她的声音的确不再完整,但也不想因此而勉强她和我待在一起。”
“我和她,的确没有继续走下去的可能。”
他的眼里闪烁着她不理解的情感,纵使是能够窥见欲望的双眼,也难以将那种复杂的颜色单一地归类。
她想起自己唯一看过的那部也是唯一一部被自己打零分的爱情电影,既不理智,又不纵情,那是她认为的最糟糕的组合,但现在来看,那或许也是最诚实的组合。
“你对自己的感情这么没自信?连想去再去拼一把的想法都没有了?”
“这不是自信与否的问题,米拉。”他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却怎么看都不像是在笑,“正因为我喜欢过那个人,正因为我无比在意那个人,正因为我也相信那个人爱过我,所以我才能肯定,我……”
“我和她,只能走到这里了。”
明明这家店里的声音如此嘈杂,可在这一瞬,属于这张桌子的角落却成为了喧闹海洋里唯一无声的孤岛。
“果然,恋爱话题对我来说还是太难了。”她只能如此说道。
“毕竟你还太年轻了,小米,不过像你这种女孩儿,这种事情也是迟早的。”
少女轻哼一声,对于这个结论稍感不屑,而她这副反应也符合李越对于她这个年纪的女孩的想象。
哎,那个女人,在还没和自己确认关系前似乎也是这种态度呢……
话渐渐说开了,堵在胸口的东西被一字一句地掏出来,李越便想到了什么,摸出手机打开了一个软件放在了桌上。
米拉拿起手机看了看,发现是《橙霞残归》的谱子,只不过旋律与歌词又与前几日看到的不同——整体看着更加“整齐划一”了。
“这是初版的。”李越补充道。
“这首歌是怎么被创作出来的?”
李越笑了笑,像是想起了一些有趣且轻松的回忆,脸上拧着的情绪也终于开始松动。
“虽然名字还蛮有氛围感的,但这首曲子实际上是诞生在一烟灰缸的烟头和一垃圾袋啤酒罐子上的。”
见米拉露出了有些意外的表情,他接着解释起来。
“那时候乐队刚成立,我们想着总不能老是演奏别人的曲子,也应该弄一些原创的。可当时我们谁也没有作曲和作词的经验,她就一个人自告奋勇地应了下来,当时还自信满满地说三天就能做出来。”
“那实际上呢?”
李越伸出了一根手指:“一个月。”
音乐的习惯让他开始在桌子上轻轻敲了起来,为一个已经结束的故事打起了拍子。
“本来她没什么抽烟的习惯,被我带着也只是偶尔抽上那么两根,结果……那段时间她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歌词写了一页又一页,又撕了一页又一页,靠着不健康的饮料和烟撑了下来,以至于哪怕之后歌都做完了烟也变得不离手了。她倒是戒过,可惜没戒掉,”
“既然叫这个名字,也是因为在落日时期看到晚霞才有的灵感?”
李越闻言脸上的笑意更盛了几分。
“一般人都会这么想吧,但实际上这是她凌晨大半夜时想出来的——我陪迷迷糊糊的她去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两罐啤酒,结果她不小心在路上摔了一跤,把腿都磕破了。然后她看着自己流血的伤口和便利店的灯光,不知怎么的就想了出来……实际上就是这么一首歌。”
“诶……居然还有这样的事。”
“你失望了吗?”
“没有什么可失望的,我只是很高兴能更了解这首曲子,还有……你?”
“我?”
米拉将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旋律关闭,将其推了过去。
“我觉得我现在有些明白为什么你想改这首歌,为什么你不想让我唱这首歌。”
预想到自己无论否定还是肯定都会被这妮子以更加犀利,准确到有些残忍无情的话语剖析,对于这个结论李越有些无奈,将自己的回忆与心结所代表之物收回了心里。
“看来,我还真是捡回了一个不得了的主唱啊。”
“那我也将你的话原封不动还给你,李越。现在才后悔,已经太晚啦。”
“是啊,太晚了……”
敲着桌子,吉他手看了看自己碗里还剩大半的面碗,以及对方几乎连汤都已经喝干净的空碗,这顿饭几乎都是自己一直在说话,她倒真是吃得自在。
那么,在这餐桌上他也只剩下两个问题。
首先是第一个问题。
“米拉,如果我拜托你,你会帮我吗?”
“想让我帮你做事,那起码多下下血本嘛,吝啬的队长先生?”她夹着花生的样子有些不以为然,“不过,就算你怎么求我,如果是想让我帮你说服那两个人,我也不会同意的。”
不出意外的回答,她必然不会成为谁的传声筒或是附庸。接下来是最后一个问题。
“米拉,虽然我们共同拥有的时间不长,我们还能拥有的时间也许只会更短,但……”
他停了一下,不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早就知道这句话该怎么说了
“你可以成为这支乐队的一员,成为这支乐队的声音,陪着我们走到最后吗?”
少女没有回答,她只是拿起水壶为他的空杯子倒了近半的水,然后举起了杯,以浅显的动作向他示意。
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过,两个杯子碰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