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二十一世纪的文明社会,在钢筋水泥浇筑的钢铁丛林,黑镜万万没想到自己还能看到一出野兽般的围猎。
她向来忌惮那些满脸堆笑的,因为这总能让她用消极的想法去怀疑隐藏在笑容之后的又会是怎样一张面孔。如今,身为负蚀体的她倒不必调动自己的想象力去揣测推敲,答案便自然浮现在她的眼前。
这种将答案粗暴揭露的能力固然有些无趣,但好在她也向来不是个乐于探究他人心理、践行着“与人斗其乐无穷”这一信条的殉道者。
尽管经过纪蓝欣与林晚那件事后黑镜也意识到过于信服眼前这粗浅的提示很可能会将自己引入更严重的谬论,但她仍会将其作为一份奠定基调的重要参考。
眼前,同样的颜色正“连接”着数张展露笑容的面孔,他们刻意地表现出互不相识的模样,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用不同方式与同一个人发生了短暂的接触。其中有直接的,也有间接的,甚至有的只是用精心编织好的对话灌入了此人的耳朵里。
看看他们这副熟练的模样,显然这并不是他们第一次这么做。
而被困于其中的猎物依旧没能察觉到所有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是事先谋划好的,他也想不到那些年龄参差不齐,与自己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是带着特殊的目的而接近自己。
这些人是谁,这个人又是谁?这之后又会发生什么?带着这样的困惑,黑镜继续作为隐秘的窥视者观察下去。
显然,这些人有意地选择以一种蜻蜓点水般的方式持续产生着影响,哪怕起初只是一道浅浅的涟漪,在持续不断地施加影响下也会让水面变得不再平静。
为何被围猎者的心灵会如此轻易地受到影响,仿佛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为他带来杯弓蛇影般的效果?为何这些人偏偏选中了他,明明他们只是一群并无特长的普通人——
普通人,黑镜摇了摇头。
用这样的称呼来代表他们也并不合适。普通人可不会用无形的刀精准地刺入猎物的每一处弱点。
这样高效且几乎无需言语也没有暴露自身的沟通方式,若非不是经过多次确认排除了嫌疑,黑镜几乎要怀疑这是虹的手笔。
黑镜可以凑得更近一些去听听这群人具体都说了什么,听听他们看似无意地聊到了些什么。然而看着猎物那如在风下燃烧的蜡烛一样惊恐的心,她意识到听清那些内容兴许对她而言不是什么好事。
短短的五百米,从一家早餐店开始,到西装革履的猎物逃入一栋周末人流稀少的建筑物,跌跌撞撞消失在旋转的玻璃门后。
光天化日之下,她目睹着此人的情绪被一层层剥离,像剥一棵卷心菜,剥到最后,只剩一个剧烈颤抖的核。
令人困惑的惊恐——啊,就像初次见到唐欣时的那样。
但不管怎么说,这群人无一人靠近那间猎物逃进的建筑物,这场莫名其妙却又充满恶意的围猎似乎最终还是失败了——正当黑镜如此判断着时,她注意到其中一人拿出手机拨出了一通电话。
那人微微仰着下巴,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他这副望着那栋建筑物的模样,不知怎的让黑镜想起了那些动作片里手握炸弹引爆装置的反派角色。
这群人退了出去,却无一人彻底离开,他们始终在建筑物的附近徘徊,有的坐在餐车旁悠闲地吃着早餐,有的拿出老式的收音机听着评书,也有的靠在墙边刷着手机。
他们在等待着什么。
等待的时间是漫长且煎熬的,足足两个半小时过去,日光从清晨的薄白变成了正午的灼亮。时间临近中午,什么都没发生,以至于让黑镜都无聊到溜到了一个更不显眼的位置刷起了手机。
就像黑镜所预料的那样,没有什么八卦与绯闻是能一直挂在热搜榜上的,所以这两天如果不是还特意搜索过有关Aster的事,算法便基本不会再把相关的视频推到她的首页上。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公共记忆——没有什么是能长久停留在大众视线里的。大众从不代表大多数人,更不代表每一个人。
信息的浪潮涨上来,又退下去,什么都不会在湿润的沙子上留下。
十一月临近,最近的气温开始逐渐走低,大街上的行人也开始穿上一些保暖的衣物。想起堇时绫去年似乎只有一身厚款的羽绒服,黑镜考虑起要不要给家里的衣柜再置办一些过冬的衣物。
“说起来她屋里的那个便携暖器也有些年头了,趁这机会也一并换了吧,还有什么是我没考虑到的呢,记得上次——”
一种无比熟悉的感觉忽然从后颈处掠过,撩拨着她的神经,硬生生打断了她的呢喃。
有同类,有负蚀体出现了。
下意识往感应到负蚀体的方向望去,黑镜的目光聚焦在了那栋建筑物上。
大约半分钟后,她听到了从建筑物内传来的嘈杂声音。
这种魔力的强度……充其量只是个原位级,甚至在原位级里都属于偏弱的个体,但这种感觉是怎么一回事……
在非人的嘶吼中,她听到了明显的痛楚与惊惧。
虽不清楚负蚀体出现在此处的原因,但为了尽量减少人员的伤亡黑镜还是远程通过魔力压制了这只负蚀体的行为,让它在外人看来就像是被某种无形之物压住了似的难以动弹,以便给没来得及撤离这栋建筑物的人争取更多逃跑的时间。
过程中,她注意到那些在建筑物外等待的几人里有一人迎上了从里面逃出来的人群,似乎是抓住其中一人简短地交谈了两句。
几分钟后,远远望见魔法少女的光辉从天边出现,黑镜收回了自己的魔力,清理了自己对现场施以影响的痕迹,旁观着森蚺队伍里的一名魔法少女仅用一击便轻松解决了这只负蚀体。
而让人感到唏嘘的是,隔着在此次事件中唯一作为牺牲品的被砸碎的玻璃,黑镜确认了变成这只负蚀体的正是那位丝毫不知自己被围猎了的男人。
但是,为什么?
在进入这栋建筑物前她明明没有在这个男人的身上看见负蚀体的卵才对。
仅仅是几个小时,这个男人的心中便孕育了一颗积聚着负面情绪的卵并将其孵化……真的会有这种事情么?
那相较于同类也显得无比孱弱的魔力给了黑镜一个提示:若将其比作一个鸡蛋的话,那并非正常的“孵化”,而是某种近乎“催熟”的产物。
而这一过程中,的的确确没有任何来自负蚀体、魔法少女的影响,没有任何更高位的力量左右着这场事件的变化。
只是一群纯粹的人类,用自己的言语与行为渲染出一种恐怖的氛围,有意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在短时间内逼成了一只负蚀体。
因察觉到自己推测出的结论,黑镜的脸色迅速冷了下来,她的目光从那位正在被照顾的当事人身上移开,转向了那几个仍在建筑附近逗留的人身上。
这些人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愧疚,甚至没有那种围观事故现场时常见的、掺杂着不安的好奇。
她清楚地看到了,有两个年轻人在相遇时情不自禁地抬起手击了一下掌,他们的脸上既有惊讶又有满足,像是在为一份合作的成功而由衷地感到喜悦而庆祝。
远远看过去,就像是一群买了一注彩票便中得大奖而兴奋的赌徒。
是他们的手笔,是这些毫无魔力之人的手笔。
继续拉近着距离,藏匿于路边镜面中的幽灵于近距离窃听着两位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的交流。
其中一人先一步回到了一辆看起来有些年头、外表略脏的车里,另一人打开车门钻入了后座,一屁股坐在了微微发黄的靠垫上,当反光镜里映出后座那人的目光时,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
“活该。”
这是黑镜听到的第一个词。
面对不远处那栋建筑物下方簇拥的人群——那些正忙着安抚他人、维持秩序、拍摄短视频的路人,二人表现得相当幸灾乐祸,对于自身的行径毫无自觉。
或者说,在他们的认知里,这根本算不上什么过错。
副驾驶的座位上放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里面隐隐能看见用几张A4纸钉成的材料,在对那位不幸成为负蚀体的当事人发表了一些措辞相当不雅的议论后,坐在前面的青年从文件夹里拿出了那几张纸。
他翻过了被各种颜色的笔涂抹的第一页,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红笔,在靠上的一行内容上划了几道横线。
那是一个名字,一个日期,一个住址。
“没想到今天这么走运,咱们也终于碰上了一次。”
“是啊,瞧瞧那个软蛋那副鬼迷心窍的模样,真是痛快,解气!”
“这种(粗口)也想穿得人模狗样得跑去工作,做梦!这下子他的人生就完蛋了吧!”
“毕竟是‘二进宫’,完完全全地没救了!”
二人哈哈大笑起来,带着一种大仇得报的酣畅,座椅的弹簧被他们晃得嘎吱作响,被扔在副驾的那几页纸也随着晃动滑落到了下一页。
他们的激情来源于一种病态的、以小博大的获得感,来源于一种作为庸人,却得以站在大义与公正的角度随意审判罪人的自封的权力。
在大众的视角里,他们是终将被遗忘的弱者,是旁人的潜意识里永远不希望落得同等困境的饱受苦难之人。当来自大众与社会的补偿仍不能补上他们心中的窟窿,他们便会自发地以各种行为来补偿作为弱势一方的自己。
很讽刺的是,往往是这样做事全然不顾后果的人,他们的内心往往因从不克制自己的欲望而显得并不压抑。
“几句话就把他吓得屁滚尿流,变成那副鬼样子,这不正说明了这种(粗口)根本不该被放出来!”
“只要更多人意识到这一点,这个世界才会变得更好!”
“没错,那什么(粗口)高会长只会说些道貌岸然的屁话,真搞不懂怎么会把她这种人推上去。”
“但这一趟下来之后还是得忍忍,绝对不能跟那个心软的怂货一样被抓住。”
“那个主动找上魔监部的叛徒?但他也交代不出什么吧。”
“说是这么说,毕竟那家伙看着就一副怂样,所以重要的一句都没跟他说。但小心驶得万年船,咱们的事不是一锤子买卖。为了——”
“叩叩”
耳边的玻璃上忽然传出了意料之外的敲击声。
窄小的车厢瞬间安静了,这清脆的声响立刻让前一刻还在放豪言壮语的二人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脸色骤变。他们急忙闭上了嘴,表情比那位被他们围猎的猎物还要难看几分。
驾驶位上的青年眯着眼瞥向车窗,却什么人都没看到,只能看到沿街叶片发黄的树影在渐凉的风里轻轻摇晃。
“……你看到什么人了吗?”
“没、没有啊。”
又是一阵奇怪的声响从右侧传来,前面的青年向右猛地转头,发现右边的车窗不知何时被摇了下来,但他和另一人依旧什么都没看到。
他们的车停在角落里,附近都几乎没什么路人,怎么会有平白无故的声音出现在自己周围呢?
“叩叩”
反方向,又一次,声音很近,像是有人正站在车门旁边,用指节不紧不慢地敲着玻璃。
什么都没有,窗外的世界一如既往,没有人出现在附近,没有人朝这辆车投去目光。
“真(粗口)是见鬼了……”
青年伸出手,想去够副驾驶位上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指尖碰到塑料瓶身的那一刻,他的动作忽然僵住了。
那座位上少了什么。
“喂,东西呢!”
“什么东西?”
“就是那……那个啊!”他压低了声音,眼镜瞪得又圆又大。
刚刚还放在副驾驶座位上的那几张纸,在两人眼皮底下,不翼而飞。
紧张与惊恐的情绪在狭窄的空间里迅速蔓延,车厢里只剩下一阵短促而急促的呼吸声。
然后,是发动机打火的声音。
这辆旧车几乎是瞬间弹了出去,轮胎在地面上擦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它迅速驶离了原地,像是在逃离着什么似的向着远方驶去。
“仅仅是这种程度就吓得屁滚尿流……哼,这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你们。”
站在旁边一栋建筑物的屋顶,黑镜翻看着从车里缴来的材料。
这是一份名单。
结合二人的对话内容以及发生在眼前的这起事件,并不难让人猜出这是一份什么样的名单:一份关于负蚀体当事人的名单。
而当时挂在仪表盘上的那枚白色丝带形状的徽章,也已经揭示了这群人的身份:他们是公声会的成员。
这份材料一共有三页,粗略算下来有大概四十余人的样子,虽然不知道这群人是从哪里搞到的这些信息,但显然,他们正在以自己的方式对这些曾经变成过负蚀体的当事人施以私刑。
前两页里只有刚刚被划去的这个名字是用红笔划去的,看来这是区分着再度变成负蚀体的标记,除此以外绝大部分都是用黑色字迹的笔划去的,剩下的有两个名字用黄笔划去,一个用蓝笔划去。
用手机搜了搜用黄色标记的人名,并没有得到什么特殊的收获。而当她在搜索框内输入了被蓝色标记的人名,一个没有具体提到姓名,但是与那稀有姓氏重合的新闻报道弹了出来。
“这是——”
纵使是已经习惯负蚀体的视野下所呈现的光怪陆离的世界,黑镜仍是为自己所看到的内容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与名单上同姓的男人被发现死于家中,死因是上吊自杀。
再向道路的尽头望去,那辆车已经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