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所谓“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对于一直坚持相信并等待着Aster的粉丝们而言,近一个月的等待实在是煎熬。一方面他们为这份沉默而忧心忡忡,另一方面却也因珍藏那一日的回忆而仍保留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而最终,他们还是迎来了一个让人心痛的消息:“装死”多日的官号下终于发布了告知,Aster组合解散,旗下成员田小慧与刘佳佳与事务所解除关系,成为自由人。
吊着的一口气终于还是没能创造出什么反转,很多粉丝在社交媒体上哀叹之余也用较快的速度接受了这一无力回天的结局。而在同一时间,有关唐欣与暗血魔的讨论又开始重新被搬了出来。
在大多数人眼里,事务所的这个声明其实已经是在以最委婉的方式承认了“唐欣正是当年的暗血魔”这一事实,而这也让部分粉丝对事务所笔伐口诛,认为这样的行径无疑是在把唐欣本人往火架上烤,同时也有人怀疑起事务所对旗下成员的背调能力,进而衍生出一些新的阴谋论来。
尽管这一声明让相关的话题度再次暴涨,但其实根本没人在意处在舆论漩涡中心唐欣本人的状况,无论是喜欢她的还是对她无感甚至是仇恨她的,都达成了一个微妙的共识:名为唐欣的偶像,已经彻彻底底地死了。
她不可能再出现在人前,站在任何一个舞台上穿着漂亮的衣服为其他人带来歌声了,当初在那个舞台上与观众定下的约定,终究成了一纸空头支票。
然而,两小时后发布在事务所官号下的另一条通知,彻彻底底引爆了话题度。
“虽然多少已经有心理准备了,但这也太夸张了吧……”
看着围在事务所门口乌泱泱的人群,坐在对面一家快餐店里隔着窗户观察着局势的纪蓝欣不禁有些愕然。
堇时绫默默地咬着吸管嘬起可乐,看着负责安保的工作人员正竭尽全力地维持着现场无比脆弱的秩序。
随后,她视线下移,落到了自己亮起来的手机,屏幕上正显示着眼前发生这一幕的原因。
在这种风口浪尖上居然还要开演唱会,还是个人演唱会……说实话,她也有些搞不懂这家事务所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以及为何唐欣会同意这样看起来无比荒谬的安排。
是想着“反正黑红也是红”,所以想要靠着话题度再捞一把?结合现实这样的推断看似最为合理,但少女还是不想妄下判断。
无论报以怎样的目的,目前舆论的狂风骤雨是躲不开的,稍有不慎,或许就会轻易被无形的潮水彻底淹没。
“在这种情况下,就算真的能顺利举办演唱会,又能有多少人来是来真心倾听的呢……”望着几名挤在人群里拿起手持板抗议着的公声会成员,纪蓝欣不禁叹了口气,拿起一根凉下来的薯条蘸起了番茄酱。
“令人起疑的同时还有这个地点。”堇时绫手指向下划了划,让屏幕上显示出了一栋巨大建筑物的局部图片,“就算是没有这些非议,他们是怎么申请下市内工人体育馆这个地方的,这可是市内最好的演出场地……如果没有足够的好处,场馆方应该不会接受这种争议人物才对。”
“我倒觉得这或许是反而最容易解释的地方——你看,现在这世道只要钱给得足够多,就算是之前有过劣迹的艺人也能以各种方式复出;只要钱足够多,哪怕是无才无德的网红也能举办大型活动。正因为谁都知道这场活动一定争议性拉满,所以来凑热闹的人一定也会越多,票肯定会卖得很轻松吧。”
说完,纪蓝欣用手比出一个钱的符号,手上拿着的勺子不小心将上面的圣代顺势洒在了桌边儿。
这种浅显的解释倒也勉强说得通,但归根结底还是解释不了最初的条件:那么举办这场活动的资金是从何而来呢?由于之前的舆论有关Aster的许多预定的活动都被取消,相关的物料也都作废,考虑到各种各样的违约金、宣传成本……事务所还能拿得出这么多钱吗?而且演出相关的批文又是如何被申请下来的……
目前事态还处于扩散和发酵的阶段,在没有新线索的情况下,这也只能暂时成为悬在少女心中的一个谜。
“好啦,也不必这么苦着脸,嗯,虽然我不太擅长,但我听说这种时候反过来思考有时候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反过来思考?”堇时绫用吸管搅动着杯子里的冰块。
“按大傻秋的说法,我记得就是站在结论上出发,然后以此主动创造出一些假设什么的……不过他也是个典型的只会嘴上显摆,实际上多半他自己也搞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吧。”
“……”
正当堇时绫试图用这番不清不楚的解释尝试着去做阅读理解时,她的余光瞥到事务所门口似乎有了什么新的变化,目光被不由自主地吸引了过去。
在那拥挤的人群中,她和纪蓝欣看到在几个安保人员的陪伴下一名戴着墨镜的少女从事务所走了出来,她全然没有理会周围的围观群众与记者,快步坐上了一辆及时停在路边的车消失在了人们的视野里。
“喂,那应该是——”
“是刘佳佳。”堇时绫认出了那名曾经作为Aster一员的小偶像。虽然已经从告知中得到了组合解散的消息,但亲眼看见成员以这样一种不算“和平分手”的方式离开还是让人有些揪心。
“粉丝们应该会很伤心吧,虽然追明星偶像之类的下场总会是这样,但花了真金白银,时间和精力进去的粉丝总归是无辜的。”
“是啊,我也懂这种感觉。”
“哦?”纪蓝欣发出了颇为意外的声音,表情也变得丰富了起来,“我还以为你是那种从不看偶像剧追星的人呢。”
“也不是,以前的话……其实也算是狂热追星粉了。”提起自己的旧事,堇时绫既有些怀念又觉得有些羞耻,“只是现在算是脱坑了。”
“诶,那这还真是有些意外——哇番茄酱掉到卷子上了!”
纪蓝欣的一声惊呼引起了餐厅内部分用餐者的注目,而她本人则是迅速用纸巾对着摊在桌上的卷子做起了没什么效果的补救工作。
“所以一开始我就说了不要把卷子拿到桌上来嘛,这下该怎么办?”说归说,堇时绫也拿起餐巾纸帮忙收拾了起来,“泉思要是看到了的话,会变成什么样?”
“那我就一定一定完蛋啦!所以绝对不能演变到那种地步!”
在纪蓝欣手忙脚乱的收拾下,最终的结果仍是没有什么起色,望着卷子上那抹明显的污迹,她咬着下唇眯起了眼。
事实证明如果番茄酱刚落到纸上的话绝对不要试图用纸巾擦,那样只会起反效果,只可惜在场的两名少女并不具备相关的生活常识,因此反而适得其反。
“啊——为什么会这样,我明明是想着在这里待着也是待着,混着时间糊弄一下这些卷子的。既然清理不掉的话,干脆说这是我的鼻血,或者干脆戳个洞,实在不行说不小心搞丢了,也、也许她会相信我的解释呢……?”
我倒是觉得老老实实承认应该不会有什么事。权衡片刻,堇时绫还是选择了沉默,虽不知为何泉思会在纪蓝欣的眼里像个女魔头——嗯,可能她还是有些能猜到原因的。
眼下暂不提这对因为看到了消息而来盯梢的组合,和她们直线距离间隔不过数十米的事务所的某个房间内,一场冲突正处在最关键的分歧点上。
“我可以知道原因吗。”
站在房间的门口,唐欣望着正坐在桌前收拾着的田小惠,轻声开启了对话。
背对着她的身影没有停下来,只是一个劲儿地往放在身旁椅子上的一个旅行包里塞着东西。当一面化妆镜被她拿起,她借着镜子里的景象看到了一直站在门口徘徊着不肯离去的那张面孔。
纤细的手臂颤了颤,收拾着东西的身影停了下来,田小惠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为自己的身体注入一些能支撑着她完成接下来所有行为的燃料,随后,她转过来了半张脸。
那是一张对于粉丝们而言相当陌生的脸——冷漠、阴郁、愤恨,带着一丝道不明的心虚与委屈,这与那张经常出现在镜头中被认定是队伍内元气担当与氛围调节器的脸截然不同。
田小惠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视线死死地锁在唐欣的身上,却始终不与她的目光所接触——
那样做会刺痛她的内心,让她产生自认为不必要的罪恶感。
“什么原因,你指的是哪件事?”她表现得有些不耐烦,余光瞥到了放在桌上的自己与刘佳佳、唐欣在一起出席某次活动时的合照,于是立刻将那相框扣了下去,“是将你的秘密散布给媒体的事?”
她本以为这番话能刺伤对方,但唐欣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不,不是那件事,我想知道的是——”她目光灼灼,让田小惠无处遁逃,“为什么你要撕掉我的日记?”
“什么为什么不为什么的……你就把那种让人看了火大的东西放在那里,不论是谁看了都会这么做的。”
在自己的预想里,田小惠想象着自己狠狠奚落唐欣,将自己心中的不忿悉数灌在对方身上最后扬长而去的画面,然而落到实际,看起来落入下风的反而是她自己。
毕竟,让事态发展到如今这一步的原因,很大一部分是她。是她将唐欣与暗血魔有关的秘密递到了别有心机之人的手中,她自然能想象得到之后会发生些什么,尽管事态的严重程度同样也超出了她的预期。
但归根结底,这也是她的复仇:向着眼前这个隐瞒自身罪孽,满口谎言的少女复仇。
见唐欣没有回应,她继续壮着胆子说了下去。
“我不会像佳佳那样保留一丝情面什么都不做就走,我会告诉你: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错。”
“唐欣,你凭什么以为你能将这个肮脏的秘密一直隐瞒下去,你凭什么以为这样的你有资格,能够被允许成为出现在人前的偶像……痴心妄想也该有个限度吧。”
“知道真相的粉丝们迟早会离开你,资本会唾弃你,业界会践踏你,你难道想象不到这种必然的结果吗?!你凭什么有脸面和那个谎话连篇的男人一起把我们两个拉入局,为了你的妄想让我们给你一起陪葬。”
看上去这是一种愤怒的讨伐,却更像是一种对于自身行为的苍白辩解。
“你想继续待下去的话就随你吧,你难道还以为事务所和你的经纪人帮你争取到下场演出是为了你好吗?别做梦了,他们只是想利用这场火最后榨干你的血。你变成什么样他们根本不在乎,就算没有你,也迟早会有下一个被捧上来的偶像,你根本就不重要,没人会为了你的所谓梦想而买单。”
面对这些,唐欣依旧只是平静地接受着,以让人难以忍受的沉默压制着、刺激着田小惠的神经。
“喂,你就一句话都不说吗!”
而这只迎来了一句短促的,或许是姗姗来迟,又或许是从不该从她嘴里说出口的三个字。
“对不起。”
所以,这正是田小惠最厌恶唐欣的地方。
田小惠脸上抽搐着,最终化为一抹哑然失笑。
“我嫉妒你,唐欣。”唯独这句话,带着她从未有过的坦诚。
她的声音短暂地中断,她听见自己呼吸里的杂音,她明白接下来更尖锐的话已经抵在舌尖,此刻却难以说出口。
她的手指扶在脚边行李箱的拉杆上,关节发出轻轻的咯吱声。在她眼前,唐欣像是无论她接下来继续骂还是就此停下,都做好了接住的准备的样子。
就是这种模样,让她难以平静。
田小惠偏过头,用手背迅速擦了下眼角,然后她重新抬起下巴,让声音恢复了先前的尖利与狠厉。
“我嫉妒你的才能,我很佩服你将自己的一切都献给这一事业的觉悟。”
“但我憎恨你这该死的天真,憎恨你无辜却无人肯原谅的过去,你,是绝对不能,也不可能成为偶像的,我们的愿望,你的愿望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实现的可能性。”
“所以,你,你也可以尽管怨恨我,怨恨我将这些都捅了出去。我和佳佳要继续在这个业界生存下去,不可能陪你一条路走到死。”
此时,唐欣终于再次开了口。
“既然如此,为什么小惠你会选择在演出结束后才做这一切?”
“因为我不能成为没有任何实绩就离开的人。就算要营造被你牵连的无辜人设,最起码我们也需要一定的成绩才能重新站稳脚跟……这种事情就算不说你也应该明白吧。”
唐欣点了点头,但眼里流露出来的失望无情地啃噬着田小惠的内心。
“但,我们的粉丝是无辜的——”
“没有谁是无辜的!你!相信你的我们!相信我们的粉丝们,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近乎咆哮般的声音穿过房间在走廊上回荡。
望着田小惠,唐欣只是微微低下脑袋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房间里再次传来了东西被整理收纳的声音,但整理之人已经全然没了心气,在记不清自己丢下了什么,又带走了什么的一阵恍惚后,她拉着行李箱,拿起沉重的旅行包压在了自己的肩头。
擦肩而过时,二人都已意识到这将是从今以后她们之间距离最近的一瞬,从这一刻之后,她们将彻底分道扬镳,无论对方之后再遇到些什么,都与自己再无瓜葛。
于是,她们给彼此留下了最后的话语。
“说真的,把你那个经纪人裁掉吧,怎么会有人疯到会雇用被自己杀死了老婆的男人来负责自己的生涯……你们俩个都疯了。”
“但我依然愿意相信他,小惠,还有……演唱会其实也是我所期盼的事,这是我们共同决定的。”
“……既然你想死,那我也无话可说了。永别了,唐欣。”
“……祝你以后一切顺利,小惠。”
话音落定,数秒后,一只失控的手将原本拿着的相框砸在了走廊的墙壁上。在破碎的相框里,封存着一段短暂的美好时间,留下一个再也回不到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