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哪怕是作为唐欣最忠诚的重度激推粉，也对她成为偶像之前的模样一无所知。也许有人能因轻易说出她出道早期未受到媒体与大众关注时的几首歌曲而在粉丝团里占得一席之地，但即便是这样自诩贯穿陪伴唐欣整个偶像生涯的粉丝，也无法得知这名少女哼出的第一段旋律是什么样的。
“当我睁开双眼，我看到了世界，世界将我拥入怀抱。”
一间洁白干净的房间里，仪器发出细微的嗡鸣。一个幼小瘦弱的女孩坐在床沿，双脚悬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墙上的屏幕。
屏幕上，那些穿着闪亮衣服的人正在唱歌、跳舞，裙摆像花一样旋转。女孩看着看着，不自觉地举起手臂，模仿着屏幕里那些人物的动作，指节在空中划出笨拙而虔诚的弧度。
如果能忽略掉这实际上是一间病房，忽略掉同龄人的病号服在她干瘦的身体上显得有些松松垮垮，而她本人在经过了多日的治疗与营养补充后仍看上去有些面黄肌瘦、手腕能清楚地看见青筋的可怜模样，这一幕或许还会显得有些温馨。
毕竟，当女孩模仿着那些人活动起虚弱的身体时，她露出了或许是有生以来最单纯而自然的笑容，哪怕她不知屏幕里的人是谁，又在做些什么，这也不能妨碍这些身影成为点缀在她眼中的一抹跃动的鲜活色彩。
对于唐欣而言，这是她成为“唐欣”，梦想着成为“偶像”的起点。
在此之前，关于她更为隐秘内部的资料上显示她的曾用名是“唐月宁”。
那是她降生之时，她的父母给予她的最美好的，也是最初的祝福：愿她如月，终生安宁。
如果之后她的父母没有加入全心教的话，也许这世上真的能有一名叫作唐月宁的少女在此时此刻过着安稳平凡的日子。但这已然是不可能的事了，当暗血魔用黑暗将残忍无比的屠戮展现给世人的那一刻起，唐月宁便已经死了，连同她毫无希望的未来、完全堕落失心的父母以及一个被掩盖在血泊之下更为荒谬且窒息的可能性——
那一天她若没有化作暗血魔，那一天便会是她的死期。
而这种事，谁又会关心呢。
戴上帽子和口罩，从桌下翻出墨镜，唐欣将脖子上的薄围巾又拉紧了一些，推开房门确认周遭无人后蹑手蹑脚地溜了出去。
其实她这么谨慎的确显得有些多余，因为她已经多半确认除了自己的经纪人外事务所实际上对她的言行去向已经不怎么关注了，而那位经纪人先生此刻应该正在门口艰难应付着媒体。
按小惠的话说，嗯，现在的事务所的确是打算拿自己再赚一笔后就将自己抛掉，因此他们兴许更乐意见到自己在外面被发现从而增加的话题度。
一如既往她沿着后门的方向顺利翻出了窗户，沿着铁皮制成的屋檐从接近二楼的高度跳了下去，重新确认整理了一番打扮后离开了事务所。
而这次偷溜出去后的目的地，依旧是她偶尔会去的互助会。事实上她当然想象得出那里的氛围会是什么样子的，这个节骨眼到那地方她大概率不会收获到任何慰藉与鼓励，只会让自己白白承受更多压力。
不过比起把自己憋在屋子里，她还是更宁愿坐在那里以更直接的方式听听别人的声音。或许在她的潜意识里，她仍将这些同样变成过负蚀体的人们视作类似于同伴定位的某种存在。
这固然是她的一厢情愿罢了。
路边的银杏已经黄了一大半，风一吹叶子就落在了人行道上，今天的天空并不明亮，看上去就像是一块儿洗旧了的布，连太阳也躲在厚重的云层后面，只为她留下一层单薄而吝啬的光。
这样的天气，的确很难让人变得轻松与愉快。
她把围巾拉高了一点，继续往前走着。
而一切正如她所预料的那样，当她和其他人一起坐在围成一圈的椅子上时，大家并未聊起什么积极的话题。尽管也有人试图打破相对压抑的氛围，但任何被提及的困难与挑战都很容易地被迁移到了对当今敏感局势的议论与抱怨上。
于是，本就带着一肚子怨气的人声音越来越大，而不想将自己的任何不顺利都归咎于单个元素的人，则逐渐陷入沉默。
坐在相对靠里的座位上，唐欣静静倾听着一个穿暗红色外套的中年女性正在喋喋不休地抱怨，语速快得像在追赶什么。她抱怨着公声会，说那些随意被放过的负蚀体当事人，抱怨着法律，说这个越来越容不下普通人的社会。
然后，她提到了那种非要当出头鸟的人。
“也不知道图什么，就为了她那点虚荣心，把所有人都拖下水。这种人还有脸开演唱会？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
如果这位阿姨此时意识到在她嘴里被批评得一文不值的那个人此刻正坐在自己身后的座位上，真不知她会露出一副怎样的表情？唐欣想着。
人们总说作为负蚀体事件的当事者这群人共同经历着一种常人难以想象且理解的困境，但这样的定义或许还是有些傲慢。同样是面对自己曾化身怪物为他人与社会带来危害的事实，每个人的接受程度不同，每个人眼中的世界也因此变得不同。坐在这个房间里的他们，其实并不能被粗浅地归为同类。
唐欣并不反对他人对自己的批评与评价，在这寥寥不过十余年的短暂人生里，负罪感始终陪伴她左右，让她认为像自己这样的人带着负罪感而活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或许也只有像这样近距离接受针对自己的口诛笔伐，她才能有对于自身行径更准确的认知，意识到自己究竟是多么任性而残忍，凭一己之力掀翻了许许多多个鲜活生命的平静生活——
“吵死了。”
一声不合时宜的声音忽然不合时宜地插入进来，打断了那名阿姨，也让现场的氛围随之一变。
迎着众人诧异的目光，那个曾在门口劝说唐欣不要进去的女孩自顾自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在听到那位阿姨下意识地反问着“你说什么”后，她的表情变得更加不耐烦起来，取下了放在左耳里的一只耳机。
“你没听明白么，我说——吵死了。”
坐在她旁边的一位年龄相仿的少女似乎是她的同伴，见状急忙站了起来似乎是想要制止她引发新的纠纷，但这似乎起了反效果，那个穿着灰色卫衣的女孩把椅子往后一蹬，站得更直了。
“我来这里不是听这种市井长舌妇一样的无聊牢骚的。”
“你、你说什么？！”
被当面如此直白地评论，少女的一番话让这名阿姨的脸色立刻变得煞白煞白的，声音不由得变得更尖锐了几分。
“我说你烦死了，不会聊天可以闭嘴。”她一边口无遮拦毫不掩饰自己的方案，一边挺着身子手拽着凳子让她身边的朋友无论如何也不能把她拉回座位上。
“自己的日子过不好就不要随便埋怨别人，没人会来给你擦屁股。还是说你真的以为只有自己是个白莲花一样的受害者了，笑死人了。”
所有人都僵住了，只有那位阿姨的呼吸越来越重。
“你——”
“你什么你，抱怨了这么多，除了让别人以为你是一只喜欢待在阴暗角落里蛐蛐别人以为能抱团取暖实际上却跟人没人愿意理你的老鼠什么都——呜呜呜……”
她晃了晃身子，挣扎着想拿开同伴捂住自己嘴的那只手。未等这名阿姨咬着牙进一步回击，象征着中场休息的铃声打响在房间里，也算是解救了这场即将升级的毫无意义的争吵。
趁着其他人没反应过来，她的伙伴迅速拉起了那名少女，在那名阿姨的唾骂声传到她们耳朵里前先一步拖着她逃走了。
…………
…………
当唐欣摸到洗手间附近，她听到了那两位少女的对话。
“哼，要是再给我两分钟，我能骂得她口吐白沫倒在那里。”
“行啦行啦，我只知道你要是再在那里说上半分钟，事情就不会和平收场了。你要是觉得那女士说得不对，无视掉她不就好了，何必还要跟她吵上一架呢。”
“因为我无视不了她，我都说了她吵死了，而且听她说话只会让人更心烦，她把这里当成什么地方了，供她聊八卦的菜市场吗。”
“至少不是让你们吵架甚至大打出手的地方……哎，这下子该如何回去呢。”
“回去做什么，直接回家算了，正好我前不久在这附近找到了一家好吃的店，请你去吃啦。”
“……但我的书包还放在座位上呢，还有你的雨伞。”
“嘶……拉我走的时候你就不能顺手——好了好了我知道错了！别动手！”
正当两名少女为现状感到困扰的时候，一只手忽然闯入了她们的视野，而那只手，正提着她们的书包和雨伞。
再次提了提自己的口罩，唐欣出现在二人面前，将她们的东西递向了她们。
“我想也许你们会需要它，所以我自作主张地把他们拿了过来……”
注意到两名少女相互看了一眼，唐欣没有将话说完，在这种情况下一般对方只会把自己当成是有些多管闲事的怪人才对，但是她们两个的反应却让她感到有些奇怪。
“真是太及时了，真的很感谢你。”
那位挑起争端的少女的朋友率先笑着接过了书包，顺道用手肘蹭了下身旁的朋友，让对方也反应过来，跟着过来伸出了手。
“多谢多谢。”相比她的朋友她似乎是更偏向于想到什么就说些什么的类型，于是在接过自己的雨伞后下意识地又补了半句，“呀其实我也不是特地为你说的啦，只是觉得那女人实在是有些太烦人——”
话说到一半，她才像是姗姗来迟地反应过来而闭上了嘴，但此刻已经为时已晚，她的朋友脸上维持的微笑立刻僵住了，而唐欣也愣在了原地。
这话的意思是……她认出了我？
听到远处较近的脚步声，又是那位少女的朋友先一步反应过来，指向了旁边一处暂时没人的空房间。
“我们，要不先去那里面避一避吧。”
关紧房门，三个年龄相仿的身影面面相觑，这次由唐欣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们……是什么时候？”
“我其实是今天才知道，不过这家伙大概是上次就知道了，她见过你的脸，当时说感觉你有些脸熟来着。”
“请不要担心，我们不会把你的身份告诉其他人的，我们也没有为难你的打算。”说着对方介绍起了自己，“我叫叶晓霜，我旁边的这位朋友叫林晚。”
“那我的话——”
“嗯我已经知道啦，所以就没必要重复了——”
“不，请让我说完吧。”说着唐欣摘下了墨镜和口罩，并顺手解开了自己的发带让头发散了出来，“我是唐欣，很高兴认识你们。”
“哦哦……”
名为林晚的少女有些好奇地凑过来仔细地看了看她，随后被叶晓霜又拉回了身边：“跟电视里看到的感觉还是有些一点区别呢。”
“二位，真的很感谢你们能帮我保守这个秘密，给你们添麻烦了。”
“请不要在意，我只是觉得既然大家都来到了这里，就不要再纠结于各自的身份了，我们本应该互帮互助才对。”
对于叶晓霜的话唐欣点了点头，但脸上的歉意并未散去：“但如果不是我这么一意孤行，这里的人兴许就没有这样的烦恼了吧。”
“我倒觉得你这么想有些多余了。”对于刚才的那场争吵林晚依旧念念有词：“那种人就是只有踩别人的脑袋才能获得些安全感的可怜虫，就算没有你的这遭事，她嘴里也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吧。”
“我们两个人虽不能替所有人原谅你，但我会原谅你，甚至……我想支持你。”叶晓霜表达着自己的态度，“我知道你走在了更前的一步，也在面临着我们无法想象的困境。所以我也在想……如果你能跨越这个困境的话，或许就真的能证明这个社会能真正地包容我们、接受我们，如此一来想必能给予我们更多的一些勇气吧。”
见唐欣仍是有些无法释怀的样子，林晚有些没耐心地叹了口气，拿着伞的手无意识地砸了砸肩。
“我倒是想不了这么远，而且真要说的，我倒没有完全得原谅你。”
“……”
“最近这阵子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听到一些让人心烦的话，嘛，不过这也不全算是你的错就是了。”
“……”
“我的话说不出旁边这个人那些有道理又漂亮的话，不过该怎么说呢，就是……”
在林晚踌躇着组织措辞时，叶晓霜贴上了她的耳边对她说了什么，林晚随后撇了撇嘴，有些不爽地小声“啧”了一声。
“真是的，净说这种多余的话……”
她一边吐槽着叶晓霜，一边把脑袋转了回来看向了唐欣。
“我是不知道做偶像有什么有趣的，而且事先声明，我不是你的粉丝。虽然听过你的几首歌，也确实觉得还不错，但依旧还没有成为你的粉丝，所以我是不会偏袒你的。总之——”
“我觉得你想对谁有亏欠感那是你的自由，反正你也看到了，这里的大部分人都没有原谅你，甚至将自己所有的一切不爽的事都扔到了你的身上，但我觉得……这与你是不是继续决定当偶像都无所谓。”
“如果你想做偶像，那就做嘛。你不需要等所有人原谅你，才有资格继续做自己想做的事。”
唐欣的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这不是说得也蛮漂亮的嘛。”叶晓霜一边打趣一边补充着，“总而言之，我觉得我们都是想继续好好活下去的人，我们固然需要面对自己不堪的过去，哪怕觉得自己多么无辜，哪怕我们经历了多少令人难过的事，但有人教会了我一个道理：面对过去，不等于停留在过去。”
“所以，我想我们都可以拥有全新的可能性。”
唐欣固然在坚持的过程中收到过许多人的鼓励与肯定，但的确在过去没有人能站在与她相似的立场和视角对她说出过这样的话。
“虽然不知道你们是怎么看待我的，不过……”偶像露出了自己格外有亲和力的笑容，“我可是个相当贪心的偶像，如果眼前有不是自己的粉丝的人的话，可是会相当不甘心的。”
“所以，我一定会举办这场演唱会，我也一定会在下次的演唱会里，让你们成为我的粉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