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黄昏,洒下残阳的路上出现了三个年轻人。靠近大路的一男一女步履虚浮有些没精打采,与他们拉出少许距离的另一名少女贴在靠墙的一侧走在阴影里。
“事情怎么会变得这么麻烦呢。”
李越双手抱胸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身旁的林夏欲言又止,步子不经意间又缓了半拍。至于旁边的米拉,她正端着一杯温热的全糖椰果奶茶,享受着甜度与热量带来的满足感的她与身旁这两位布满愁容的同伴看起来就像是身处在两个世界里的人。
而造成这一现状的原因在于他们刚刚完成了一次相对失败的尝试:想要联系上周野,结果却吃了个闭门羹。
更准确地说,是他们连周野的人影儿都没见着。
当李越带着两人找上了周野的住址后,迎接他们的是一名女子,那是周野的妻子。在李越和林夏的印象里这是一名说话柔声细语性格温和的女性。
然而让他们没想到的是,今日对方却展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冷淡态度,在得知他们是来找周野后便用短短几句话打发走了他们。在李越厚着脸皮想要追问周野的下落时,她留下了一句“我和他已经分居了,不知道他死哪儿去了”后便重重关上了自家的屋门。
“看样子,周野这老小子的日子过得也不怎么样啊。”
李越双手插兜,略有郁闷地一脚踢开了路边的石子,目送它一路磕磕绊绊滚进了旁边的雨水箅子里。
“好了阿越,你就别在这里五十步笑百步了,问题是现在我们联系不上阿野了,这可该怎么办?”
“这老小子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三十好几有家室的人了怎么也玩失踪这一套……啊,真是服了……”
“周野平时是做什么工作的?”米拉试图找出别的方法。
“他的话,我只记得他是会给别人修些什么东西,修些什么东西来着?好像种类还蛮杂的?”
“就这么点?我们的队长对自己成员的生活了解得也太‘清楚’了吧。”
“还不是因为有米拉你这种对自己的事完全闭口不谈的家伙。”反将一军的李越也努力为自己无能为力的现状找着借口,“况且就是,就是成年人之间保持一些距离感又不是什么稀罕事嘛,你们不也是对我的详细工作内容没那么了解……”
“我记得阿野是在一家商场里工作,嗯,之前有一次他不是时间有些赶所以穿着制服就来了吗,我记得好像是,好像是……?”林夏也逐渐回忆起了一个信息。尽管这情报同样缺乏进一步的准确度,不过却让米拉联想起了什么。
“莫非是……万象汇?”
林夏的眼睛瞬间一亮。
“对的对的,就是万象汇!不过小米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刚刚开门时我瞥到了家里的日历。”米拉描述着她看到的几处细节,“很多人家里的日历都是商家或者公司里送的吧,我看墙上挂着的日历和玄关上的帆布袋上面都印着万象汇的Logo,就想着会不会是他们常去那里购物,或者有人在那里工作来着。”
“小米,你原来还是名侦探呀!”
李越拿出手机摆弄着迅速给两人展示起了他搜索的结果:“这附近的商圈里还真有一家万象汇,要不我们去碰碰运气?”
事已至此也没有什么别的好办法,于是三人一起朝着导航里所显示的那家商场走去。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周野是如何加入这支乐队呢。”看着身旁这两人米拉掰起了自己的手指,“小夏姐是李越你在漫展上抓来的壮丁,前任主唱是你的前女友,现任主唱也是你拐过来的……我还以为照这架势你想开一个除了自己都是女成员的猎艳场呢——唔诶。”
将从路边拿来的促销单卷成一捆,李越没好气地在米拉脑袋上敲了一下:“少来,我可是心思单纯的音乐爱好者,从来没有想过在乐队里动些什么歪心思。至于周野那老小子,倒也不算是我捡过来的,他是当时别的乐队的朋友介绍过来的,说是有一个技术不错的鼓手正在找下家。”
“诶,也就是说他本身就是这圈子的人了?也真亏他愿意加入呢。”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事后来看我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毕竟我们的乐队当时既没人气也没能拿得出手的曲子,成员也完全是一副业余样。嗯,就像是几个小年轻脑子一热组出来的产物,结果和周野只见了几面试着排练了几次他就留下来了。”
“虽然阿野一向话不多,不过在乐队初期的确帮了我们不少忙。”林夏也为乐队刚组建起来的那段时光做着总结,“能拥有这样经验丰富又可靠的鼓手,我们的运气真的很好呢。”
而事实证明他们的运气的确不错——将李越的情报与林夏的情报相结合,周野的日常身份便也呼之欲出:他是为商场做设施设备维护的综合维修人员,用通俗的话来说就是那种“平时没人想到你,出问题第一个找你”的人。
傍晚八点半,刚刚巡视完仓库准备再去检查一遍线路就下班的周野忽然收到了有人找他的消息。
他本能地紧张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了妻子与女儿的身影,却又自顾自摇了摇头让这种肤浅的想象随之消散。而当他回到了休息室,他看到自己的主管旁站着一张熟悉的面孔。
“呃……嗨?”
李越略有些尴尬地向他挥了挥手。
向自己的主管使了个眼色,在得到应允后周野从上身的灰色工服里摸出半包烟,他先给比自己年轻了几岁的主管点了一根,然后又摸出两根,将其中一根递给了李越。
靠在吸烟区的墙上,一抹火苗的点燃促成了两团逐渐混杂在一起的烟雾。
足足半支烟的工夫,两个人什么都没说,直到周野伸手从旁边摸出来一个空塑料瓶,将其当作是烟灰缸拿着烟往里掸了掸。
“我这次来,是想找你回去的。”吞吐着烟雾,李越留意着周野的反应,在注意到对方夹着烟的手指绷紧了一些后,他又急忙补上了半句,“不过事到如今,我觉得这事看来也急不得。”
周野没看他,只是目送一辆车从眼前驶出了地下停车场。
“一个人来的?”
“我还没自信到一个人敢过来,所以这不是就想着拖家带口把人都拉过来,她俩的话……应该还在楼上吃饭后的冰激凌呢。”
“……都搞定了?”
李越抿了抿嘴,凑过来也掸了掸烟灰。
“估计你想不到吧,最有行动力的反而是米拉,要不是她,我估计这会儿还不知道怎么跟小夏说话呢。咱们这几个走在人生这条路上当前辈的,这回反倒是被一个后辈给拉了一手。”
“我这个当队长的,是真够不称职的啊——怎么,你笑什么?”
李越对周野嘴角拱起的弧度有些莫名其妙,而周野只是将烟蒂丢入瓶口,翻出烟盒又摸出一根烟来。
“放在十来年前,你这种觉悟是不入流的。”
打火机点出的微弱火苗在两人眼前闪烁,周野聊起刚接触这支队伍时和李越聊起过的某个话题。
“你还记得我说我待过几个乐队吗?”
“当然记得,不多不少正好四个,我当时还开玩笑说要不咱们的事要不再缓缓凑个六听起来吉利点,因为‘五支不行’。”说完李越也笑了起来。
“这圈子到底是不怎么太平,因为男女分手而让乐队解散不过是入门的小儿科。”
“你这算是安慰我吗,说起来我记得你之前待着的那支人气本身还不错的乐队解散的原因是……”
“两个吉他一起背着我们飞叶子,给我们惹了一身腥。”周野的语气毫无波澜,在之后的阐述里也是如此,“再之前的是有人劈腿被捅了,再再之前是队长拿着演出赚来的钱卷款跑路,至于最开始的……本来是好好的,结果有人跑去中东挖石油去了。”
“我叼,不会真让他挖到了吧?”
“听说赚了不少,不过被炸断了一只手和一条腿,还凑不成个顺拐。”
“那你也有够点背的,总是待不长久。”
“说是不长久,也快二十年了,只是……”周野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一些,“曾经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小子还是个愣头青。”
“……有什么我们能帮上忙的吗?”面对周野目光里的困惑,李越略有犹豫地组织着措辞,“就是,我们是从你家那边过来的,所以——”
周野点头表示了然,掐灭了手里的烟头。
“和你们没什么关系。”
“那,多长时间了?”
这无疑是一句无视了劝告,有些越界的试探,不过周野还是给出了一个简短的回答。
“半年吧。”
“问题严重吗?”
身边的这个男人摇了摇头,不知道是在示意问题不大,还是在表示他已无能为力。
“是因为乐队的影响吗?”
男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这一次,他的摇头里带着几分迷茫。这个在工作中哪里坏了就去想办法修哪里的男人,面对自己日渐崩裂的日常生活却无从下手。
李越的确是想把周野叫回去,可在意识到了对方的现状后,相关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婚姻与家庭是对他而言也显得有些尚早的存在,而对方也许正在失去“丈夫”与“父亲”的身份,周野的确现在应该把生活的重心放在那上面。
于是——
“上次说话时我可能也说得有些重了。”李越也掐灭了烟头,“我不该说你不重视乐队的。”
“你也没说错,小子,或许,也就像你说的那样吧。”
年轻人们总以为有些事只要把话说开,只要能让所有人都谈清楚就能让问题迎刃而解,而或许明白“有些事不是谈清楚就能解决的”这一道理便成为年轻人走向成熟的可悲路径之一。
呵,就像一群摇滚小子打着摆脱无聊单调生活的旗帜,追求所谓的个性与自由去大张旗鼓地用各种旁人所不能理解的行为展示自己,大部分终究还是得滚回来上班。
至于小部分,那些所谓的摇滚巨星都死在了自己的舞台上。
“啊,找到你们了,又在抽烟!”
顺着声音望过去,二人看到了林夏和跟在她旁边的米拉,两人的手里各提着一个袋子。走到身边,李越嗅到了一股很香的味道,尽管半小时前他刚和她们一起在这商场里解决了晚饭,但毕竟吃得有些心不在焉,此时还是不免被勾起了一些食欲。
“袋子里是什么?”他问道。
“我们想着阿野这么晚下班会不会还没吃饭,所以在你走之后又打包了几个菜。”说着林夏将袋子递给了周野,“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阿野?等会儿下班后拿去再热一热吧。”
嘴上留下一句“还真是多管闲事”,不过周野还是接过了袋子,往里面看了看,倒的确是一些好菜,不过如此一来反而让人感觉少了一点什么有些美中不足。
“那米拉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是一会儿可能会用到的妙妙小道具。”看着李越向自己递出手,少女反而将袋子背到了身后,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捋了捋袖子,周野露出了手腕上的一块腕表,看了眼时间。这时其余几人发现戴在他手上的这只表款式相当卡通,颜色粉嫩,戴在他有些黝黑的手腕皮肤上显得反差感十足。
此时此刻,表上的分针刚刚好划过“十二”的刻度,而不远处他也听到了同事们交接下班的声音。
“你们几个,待会儿还有空吗?”他有些突兀地甩出一句。
“晚是晚了点,不过我倒都成。”
“不会拖到太晚的话没问题,怎么了阿野?”
得到了两人的回复后,他的脑袋又偏向了米拉。
“小不点呢?”
“小不点这时候已经该回去刷牙上床睡觉了——才怪呢,这里哪儿有什么小不点,我的话才不用担心。”
于是,周野得以引出下面一句话:“那你们在这里等我几分钟,我收拾收拾下班,路上买点喝的,一起把这明显不是一人份的菜给打扫了吧。”
早就猜到李越在这种场合独木难支的林夏与米拉对了个眼神,然后米拉便扬起了提着袋子的手。
“啤酒的话就不用买了,这里就有哦。”
稍稍解开袋子,少女为其他人展示起袋子里的瓶瓶罐罐。
好吧,看来这确实是一记再明显不过的“阳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