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暮色尚留人

作者:法西路 更新时间:2026/8/20 22:39:13 字数:4477

周野的出租屋离商场并不远,仔细算算,其实离他家也不过三十分钟的车程。

他目前住在这间大约四十平米的出租屋,虽然空间略显紧凑但得益于布局与取舍得当,一个人住不算拥挤。将折叠床收好放到一旁,再向邻居临时借一张桌子,挤下四个人倒也足够。

等待着微波炉加热林夏打包下来的饭菜的期间,米拉简单环顾了一下这个空间。尽管看上去和自己的家完全不同,但她却隐隐想起了自家的客厅,准确来说是她母亲刚去世那一阵子整理完杂物的客厅,总会让人留下一种“生活陷入停滞”的失意。

而眼前的这个房间里,更多了几分一个男人临到中年的窘迫与局促。

所谓中年危机,大抵如此。

不过眼下,还是先让他们举杯,敬没能将他们压垮的现实吧——

“你们怎么还给这小不点买酒了?”

“是果啤啦,果啤。”米拉摇晃着手上印着水果图案的罐子,“我总不能坐一边儿眼巴巴看你们干杯吧。”

随后,她率先饮下一口,舔了下嘴边,让成年人们把轻飘飘的场面话纷纷咽回了肚子里。

“想我十七岁的时候还在学校里成天偷摸看小说,放学就直线回家看动画呢,唉,后生可畏呀,”啃着鸡腿,李越的声音显得有些模糊。

“那我猜你是那种借了别人小说最后被老师发现当场让书被撕了还连带着原主人一起被拉过去挨骂的类型。”

仿佛是作为现场的见证者一般准确的描述瞬间跨越时空刺中了李越的胸口,令他即刻捶起了胸口,将差点卡在嗓子里的肉努力咽了下去。

“哎呀,看来被小米说中了呢。”

“呼,你真没偷窥我的人生?”

“哼,你不是说过我可能是你来自未来的女儿么,既然如此那这不很正常的事。”

仿佛知晓有关吉他手一切的主唱用一次性筷子夹起了花生米。

“我的话,十七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呢……?”

“这也用回忆吗,小夏,对你这种本质女大不也就是前几年的事。”

“啊,对哦……其实跟阿越也差不多。”贝斯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或许还算踩在青春的尾巴上,于是将话题抛给了身边的鼓手。

“阿野你十七岁的时候都在做什么?”

向来沉默寡言的鼓手咀嚼着嘴里的蒜蓉花蛤,在被话题砸中时浅浅吸了一口气,似是在回忆里翻找着什么。

然后,他给出了一个相当具有画面感的回答:“在街上因为踢球拿着扳手和别人干架。”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算是在为以后的就业提供基础了呢。

而李越的重点依旧异于常人:“这么不讲武德?原来《少林足球》是纪实片啊。”

“你不拿扳手,对手就会用撬棍敲你的头了。”

“原来还有斧头帮?!”

站在事实角度当时的场面恐怕会相当危险吧,不过放在当下的餐桌上这也不过是一个供自己和他人消遣的旧事。

借着桌上的氛围与酒精,李越进一步撬开了周野的嘴。

“来来,老资历,有什么怀旧服的消息尽管放马过来。”

不过事实上,酒劲儿一上来这群人倒是都打开了话匣子,只是与之前作为庆功宴上的那次聚餐不同,这次几人聊的话题相当杂。

林夏说着近期专业课上宛如天书一样的内容和作业,李越吐槽着那些已经被他归类为“伪人”的甲方,周野则是简单提起了他曾待过的几支乐队。至于米拉,她倒是乐于见到在这顿饭里没人提到乐队的现在与以后,趁着李越说到兴头上的机会她悄然将筷子探出,抢走了饭盒里的最后一块带着脆骨的排骨。

果啤那近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酒精度数固然不会影响她的理智,当然,哪怕是端上所谓的“生命之水”作为负蚀体的她也能面不改色地当白开水一样灌下去。

老实说,她看到的不像是一支看起来快解散的乐队,而是几个相处得还不错的人。

处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向来不是她的强项,有时候明明看起来如此坚韧而顽强,却会断裂得毫无预兆。有时候明明十分反感某人的存在方式与行事风格,却依旧会有与其合作的可能性——

奇怪,怎么感觉微妙得扯到她自己身上了。

这似乎还是她第一次如此深入地融入一段关系中,哪怕她的本质并不会改变,但待在这个小小群体里的自己,不是仅仅为了复仇而存在的工具,不是站在城市对立面的怪物,不是拦在某人面前的宿敌。

她对这副面貌的自己,对藏在自己这一存在中的可能性有了更多的认知。而归功于这段关系始于原本自己关系的延伸,她也无法再轻易地将两种身份割裂开来而看待。

在老旧的排练室,在被孩子们注视着的空教室,一个真正行走于人们之间的意识产生了自己的表达。

“咕嘟”“咕嘟”

与其说是啤酒不如说是带了点酒精味道的饮料灌入喉咙里,甜味褪去之后残留在舌根上的是些许的苦涩。

她讨厌谎言,她向来觉得削去自己原本的部分,以残缺的形状挤入一个看似美好而狭隘的谎言是一种相当懦弱的举动。然而,此时此刻她不想揭穿名为“米拉”的这个谎言,尽管她知道这名临时加入的主唱终将随着形状仍未被定义的那一场演出的终结而终结。

在自己的主线故事里,这一定只是一段相对而言无关紧要的支线剧情吧。并非为了否定谁,毁灭谁,诘问谁的这段时光,只是一处微不足道的噪点。

“怎么了,米拉?半罐子果啤就让你倒下了?逊诶。”

“哪有儿的事?我看你才是完全不懂哦,半吊子的家伙。”看着脸色已经微微泛红的李越,米拉倒是完全不明白这家伙怎么还有余力嘲讽自己,“别闷头喝着喝着又像上次一样倒在那里,这回可没人想搬你。”

李越的喉咙里传出了几声莫名的“咕噜”声,那略显迷离的眼神也不知道有没有将少女的话听进去,而在林夏也附和着收走了他腿边几个还没打开的啤酒罐后,这家伙站了起来。

“好——好我知道了嗝——”

他步履虚浮,但好歹还算能站直身子,只是这种程度的话放他一个人回去倒也还算让人不必过于担心。

“周野,你家里还有没有别的能喝的,我再对付几口。”

“小冰箱里你自己翻翻吧。”周野为他指了个方向。

拉开冰箱,李越俯着身子左瞅右瞅,随即发出了一声音调古怪尾音拖长了的“嗯”。

伸手一探,他从冰箱里拿出了一盒软饮,上面标注着这是一款草莓味的乳酸菌饮料。

“我还真不知道你这老小子还有这种口味偏好。”

看到这一幕,周野浅叹一声,放下了筷子,站起来把李越手里的那饮料放了回去,在里面翻了翻找出一罐可乐递给了他。

“这不是我的,是留给琳琳的。”

意识到周野是在说他的女儿,李越脸上的醉意迅速淡了几分。

重新坐下后,李越还是忍不住提起了这个话题:“丫头……最近还往你这里来吗?”

“半个月一到两次吧。”夹起一块蘸着红油的牛肉,周野并不太避讳这件事,“我这里地方小,所以我很少带她来。”

“上次见琳琳的时候她还在上幼儿园大班吧,现在应该是在上二年级?”

牛肉与啤酒一同咽下肺腑,周野点了下脑袋。

“那你这手表,也是丫头的?”李越看着周野手腕上的那块表。

“去年送我的,我觉得只要能看字儿怎么都行,就戴着了,这样她也高兴。”

“那她现在……?”

“现在暂时拿工作上的事儿瞒着她,不过,孩子也越来越懂事了。”

谁都能听得出来他刻意地藏了半句话,也许他藏起来的是一种态度,一个时限,一个决定。

正当李越和林夏琢磨着该如何接下这句话时,原本应该和这个话题距离最远的米拉却先开口了。

“最好不要觉得因为孩子年龄小就什么都不懂比较好。”

“小孩子的内心可是很敏感的,尤其是这一代从小就抱着平板长大的小孩子,很多事不是他们不懂,只是不说出口,因为他们清楚自己无法解决一些问题,他们只能相信自己的父母,那是他们唯一做得到的事情。”

“这世上的绝大多数父母都是在爱着自己的孩子,但不是每一对父母都能让孩子真正感受到这份爱,让他们明白自己是被爱着的。”

啊,她是在以自己的方式感同身受——尽管米拉没有在这段话里提到任何有关她自己的事,但其余三人还是在短暂的沉默里不约而同地达成了这一共识,这便是语言的魅力之一。

对此,周野最终这样说道:“也许小不点说的是对的,我不算是一个合格的好父亲。”

他开始以一名父亲的口吻用着简陋的辞藻讲述着他的视角下女儿的成长,他谈起搞不清女儿喜欢的动画角色的区别而买错礼物让女儿不高兴的事,谈起约定好了要参加她的幼儿园毕业典礼结果因为工作错过导致女儿连续几天不理自己的事,以及生活里一些零碎的片段。

在他的描述里,他像是一个在成为父亲之初打算将一切都奉献给女儿,但实则却没有达成自己立下的诺言的失败者。

或许,其中某些其他人所看不到的部分导致了如今他与妻子之间关系紧张的现状。

不过,他真的是一个不称职的父亲吗?那也未必。至少他一直记得女儿喜欢什么样的口味,会为了女儿高兴而在自己的摩托车上挂着看起来幼稚的玩偶,戴着与自己风格格格不入的手表。

他记得自己每一件没能为女儿做到的事,这份遗憾的姿态成为他无比在意自己女儿的证明。

此时,一通电话打断了周野。他从裤子里摸出手机,看清来电显示后脸色微微一变,迅速接通了电话。

接着电话他先是看了看时间,随后另一只手伸入了被一条毯子盖住的杂物里,不到十秒的工夫从里面翻出了一个毛绒玩偶,用手顺了顺上面的织物。

“等我半小时。”

说完,他直接关闭了通话。

“我出去一趟。”

“咋了,有什么急事?”看着周野急急忙忙披上外套的模样李越也放下了筷子。

“孩子玩具落这里了,我去送一趟。”

“都这么晚了?”看着手机上已显示晚上十点,几人哑然。

“那咱们差不多也该走了,再晚一些地铁和公交都该停了。”李越也招呼起其余两个人来。

“那阿野你先去吧,我们帮你收拾收拾,然后门给你撞上。”

周野简短地应了一声,从一旁的衣架上拿上头盔,他本人已经走到了门口,这时他才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迟疑地张开了口。

“这之后——”

“之后再说之后啦,别让咱们丫头等着急了,没事,你先忙你的去吧。”

“嗯,可以的话也替我们给琳琳带个好吧。”

“不必刻意维持父亲的形象,就这样。”

相比其他两个人,米拉反而是说了一句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的话。

目送周野坐上停在楼下的摩托车,三人也明白今晚到此为止了。

“没能把阿野劝回来……咱们的作战失败了,不过,这也没办法嘛。”

“是啊,这种状态再说这种让人为难的要求,那也太不地道了,任何时候比起乐队还是家人更重要啊,而且……”

将啤酒罐收拾到了袋子里,李越直起了身子。

“我感觉我也有些懂这老小子了。”

“?”

“当时我确实是不太爽他那种漫不经心又无所谓的态度啦,不过现在回头过来想想,他或许只是——”

“只是作为一个迎来过太多结束的人,确实不明白我对于‘最好的结束’这样的执着了。”

“那你打算降低自己的标准么?”

“嗯……我倒还是不太想,但现在的关键还是要想办法让咱们的鼓手归队呢,我可不想再临时找个鼓手过来了。只是……这的确该如何是好呢。”

“我倒觉得不用太过于担心,也许他会自己过一阵子就回来呢。”米拉难得给出了一个乐观的推测。

“哦?我们的小名侦探又打算发表什么高见了?”

回应李越的是一个精准砸入他面前袋子里的啤酒罐。

那个男人或许自己根本没意识到过吧,他,几乎从未把这一侧的自己,这一侧的人生展示给他的女儿看。

虽然对周野的故事少女仍是知之甚少,不过从他聊起年轻时的往事大概可以猜出他那会儿应该是个没那么正经,不太老实的年轻人,身上的伤可能就是那时候留下的吧。

负蚀体的视野让她在这个男人身上看到了与他给人的印象所不同的色彩。这个男人绝非内心淡漠或是毫无责任感,相反他的想法有时候可能比李越这个成天异想天开的家伙还要丰富,只是他习惯不将这些表现出来——

或许,对周野而言这也是一种所谓成熟的表现。

也是,一个年近四十还愿意和一群小年轻混在一起玩音乐的人,怎么可能没有一些真正的“摇滚精神”呢,他控制的可是这支乐队里节奏最为激烈的鼓点啊。

“没什么,只是看着不成器有些窝囊样的父亲,实在是情不自禁想要为他加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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