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就是官方记录内的‘夏夜战争’的总体经过了,作为规模最大、造成破坏最严重的魔法少女之间的内部斗争,这件事也为我们揭露了一个最朴素不过的道理:在贫瘠且充满战火的土壤上,公正与希望才是最昂贵的奢侈品。闭塞压抑的环境能让一名不到 十岁的懵懂孩童捡起枪支,自然也能让一群本能解决这场流血惨剧的魔法少女互相残杀,沦为战争之下最可惜的牺牲品。”
“这里是‘爱魔TV’,观众姥爷们,我们下期视频再见。”
随着耳机里不再传出那温文尔雅的声音,堇时绫打了个浅浅的哈欠,手指在屏幕里向上一划,关闭了她所关注的爱魔TV发布的最新一期视频。
借着今天作业相对较少的机会,放学后她打算再次前往魔监部的档案室重新查看并整理一番手上的情报,想着自己和纪蓝欣会不会还有一些遗漏下来没注意到的信息。
与由于唐欣的事务所决定举办演唱会而在社会与网络上导致的热度持续走高的争议与讨论状况不同,这阵子城市整体的状况倒还算太平,她们队伍所负责的区域近期几乎一起负蚀体的事件都没出现,以至于最近她都没怎么有机会见到自己的队友们。
这个月程真真为了准备参加新的田径赛事正跟随学校进行着封闭式集训,前天她还在群里吐槽着集训期间伙食的整体质量偏低,而且还因为藏在身上的零食被没收了而有些郁闷;上次巡逻时苏黎澄学姐请了个假,理由是模拟考试的成绩未达到她的预期,于是偶尔会参加魔监部为她们这些正在准备冲刺考试的学生们而开设的补习班。
之前从梁部长那里她听说北极星前辈最近和灼华前辈走得比较近,似乎是向对方请教剑刃类魔装的使用方法,让她也有些期待起前辈熟练开发并运用魔装的样子了。
档案部里看不见泉思是常事,这名负责人一直待在那间办公室的情况仍是少数。不过让人在意的是,每次她有事想去找泉思的时候又总能看到对方像是早已准备好一样坐在座位上,甚至能为她准备好一杯温度正好的茶。
纪蓝欣则声称自己算不上是个头脑派,也不太喜欢一直待在泉思眼底下干活,那样会让她感觉不太自在。而得益于近期接手的这个任务,她也终于有机会可以在白天打着监督与蹲点的旗号一直待到晚上才返回魔监部,虽然那时候泉思发给她的作业与试卷往往也会成为另一道难题。
档案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翻出档案,重新将唐欣的事务所收到的那批照片逐一取出并摆在桌面上,少女的目光一一扫过这些在距离与隐私上存在一定问题的照片。
如果她是犯人的话,她拍下这些照片并留给事务所的目的会是什么呢——威胁,拍下这些照片的人多半是想以此威胁事务所和唐欣,让他们忌惮这种威胁从而在某些行为上收敛。
结果事务所一方的行动的确是沉寂了一阵子,不过最终还是发布了要举办新演唱会的通知,其间也很难说是顾忌于媒体与时评的影响,还是这些照片。
不过嘛,既然演唱会的消息已经被发布,也可以理解为这份威胁最终没能达到预期想要的效果。
堇时绫曾经考虑过这会不会是事务所的自导自演,毕竟创造一个并不存在的“敌人”可以为彼时不太好的风评转移火力,然而事务所和唐欣本人从未将这些照片的事摆到台面上进行广而告之,因此也打消了她的这一想法。
那既然第一次的威胁行为并未得到理想的效果,如果她是期望落空的始作俑者,她会打算去做些什么呢?
答案不言而喻:她应该会开展第二次行动,用更加让人无法忽视的行为去警告事务所。
只是,从消息被发布出来已经过了数日,这期间她和纪蓝欣也经常在事务所附近徘徊,但也并未察觉到什么异常。
“嗯……这是什么?”
在已经从档案里拿出了上次见到的所有照片后,堇时绫发现里面居然还有一个与高海芬的资料放在一起的陌生的文件袋。
看了看文件袋上的日期,居然还是昨天晚上完成的。打开文件袋,堇时绫从里面拿出了几页文件。
“公声会成员的……事件报告?”
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她迅速翻看了一遍。随着视线下移,她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难看了几分。
这份报告展示了近期部分极端公声会成员通过其他渠道获取到负蚀体当事人的私密信息,并展开各种形式的报复的事实。这一情报来源于魔监部的善后组在一起负蚀体袭击事件的残局中发现的,同时在进一步调查的过程中收到了一名自称是公声会成员的检举,从而迅速确定了部分人员的嫌疑。
目前已经有多名成员被逮捕并接受调查,不过目前尚未得到这些成员的行动与高海芬会长的直接关联性。
这份文件应该是泉思放进去的吧,如果她没有定期回来整理信息的习惯那有可能就错过这份情报了……有一个太我行我素的上司不算是一件好事呢。将这份文件重新收拾好,少女将其放回了档案内。
公声会,上次她与纪蓝欣去参加活动时通过高会长的讲话还对这个组织的印象有了些改观,但果然并不是所有成员都像高会长那么想呢,甚至也要怀疑对方是不是只是在讲场面话的可能性。
越是着眼于这件事,便越会觉得现状变得越来越扑朔迷离,她们真的能完成这个任务吗?
摇了摇头,她将这份萌芽的动摇迅速扼杀。如果连这种事都完不成的话,她又要如何才能去找出与自己的父亲死亡的真相呢。
见房间的角落里还有一个收起来的白板,堇时绫于是把它挪了出来,模仿着那些刑侦局里的桥段将各种情报都贴了上去,试着用可擦笔在上面假设着多方的行动与身份。
初次尝试说不上顺利。涂涂抹抹了一番后,白板上只留下一些绕成环的箭头、几处被打叉的推断,和一个被反复圈起的名字。
所以,她不过是再次确认了一个最基础的事实:所有的一切,都是围绕唐欣发生的。唉,真是一句废话。
看着白板上被自己圈下来的这张小偶像的照片,以及周围指向她的单向线,在淡淡的烦躁中少女隐约觉得自己可以抓住些什么,但细看下去却仍是一无所获。
任何人的想法都很重要,但事到如今似乎只有这个正处在风暴中心之人的想法不值一提,只是,真的是这样吗,她真的只是单纯的受害者吗。
哪怕是依赖理性,怀疑本人果然也不算是她的强项呢。
“♫~~♪~~~”
口袋里传出的铃声打断了少女的思路,拿出手机,她先是注意到了临近九点的时间,随后看到了纪蓝欣发来的通话申请。
带着几分困惑,堇时绫点开了通话,她刚把手机贴到耳边,一阵刺耳的杂音和断断续续的喊声就冲了出来:
“*!*%@!来!”
——什么?
由于前半句被淹没在了一阵噪音中,堇时绫没能听清对方话里的内容,但是极高的音量的的确确轰入了她的耳朵里。
“发生什么事了,你那里怎么那么吵——”
“事&*@所……门口……¥@!”
几个支离破碎的字眼从电流噪音中浮出来,又迅速沉下去。不等她进一步追问,通话戛然而止。
事务所门口……?堇时绫隐约辨识出了纪蓝欣提到的地点。
再将通话回拨过去,留给她的是漫长的等待与无人接听的结果。
尽管不清楚纪蓝欣遇到了什么,但对方的语气如此紧急,那绝对不会是什么可以轻松应对的事件。堇时绫来不及整理桌上摊开的东西,一边给泉思发了条消息,一边立刻变身为暴雨朝着事务所的方向飞去。
本着最坏的打算,她以为事务所门口会发生什么事,可能是一场出乎意料的纠纷,甚至是一场战斗,可当她赶到唐欣的事务所附近时,她却什么都没看到。
附近的街道相当安静,远处便利店的灯光依旧明亮,不时能看到一些行人与车辆走动,一切……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不,恰恰是太没有问题,反而让她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再次给纪蓝欣拨了个电话过去,依旧无人回应,于是暴雨从天空降低高度,绕着事务所周围搜寻着纪蓝欣。
而当她进一步下降,她终于感知到了一种不该出现在附近的东西。
负蚀体的魔力。
负蚀体?不,不对,是纪蓝欣的魔力,她确定了自己的判断。虽然十分稀薄,但这的确是纪蓝欣留下的魔力,而且这感觉是——
她向着右手方向望去。那些残留在现场的魔力,像蜻蜓点水一般向眼前某个方向延伸,断断续续,若隐若现。
如果她再晚来几分钟,这些痕迹大概就会彻底消散在夜风里。
这是纪蓝欣留给自己的讯息,她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迅速沿着纪蓝欣留下的“标记”一路追击,沿途感知到的魔力愈发清晰,就这样她被一路引至了附近的一片昏暗无光的树林中。
踏入树林的瞬间,她听到更深处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音,与此同时她感知到了负蚀体的存在,那无疑是纪蓝欣。
在夜晚的树林里横冲直撞显然不是明智之举,于是她先飞到了空中找到了感知到纪蓝欣的位置然后再一口气俯冲了下去。
而当她发现纪蓝欣并用魔力照亮眼前区域的时候,她看到对方已经表现出了类似于在那场雨里表现出的形态:数根漆黑的锁链出现在她的身上,那原本白皙到病态的双臂此刻比烧焦的枯木还要更深几分。
但最关键的是,她在纪蓝欣的脸上看到了淌下来的血,她受伤了。
来不及多想,暴雨立刻冲了下去。
“发生什么了!”
暴雨急忙俯冲下去,但纪蓝欣的声音更快一步炸开——
“不要过来!”
话音刚落,暴雨就看见她猛地挥起手中的锁链,狠狠抽向远处的一棵树。锁链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破风声,然后重重地砸在树干上。树身猛地一震,大片的枯叶簌簌落下。那里什么都没有。
比声音更早一步传达过来的,是来自身旁无形却令人胆寒的危机感。
拔出手枪的瞬间,强烈的刺痛感贯穿了暴雨的腰侧,从皮肤表面扎进来,沿着神经一直蔓延到她握枪的指尖,伴随着姗姗来迟察觉到的一抹微弱的魔力。
是同类的魔力。
这里除了她和纪蓝欣之外,还有一名魔法少女,看不见的魔法少女。
“砰”
顺着直觉而扣动的一枪因姿态的失控而没有命中,受到攻击的瞬间暴雨向后拉开了距离提防着那名看不见身形的敌人的下一次攻击,然而预料之中的追击却迟迟没出现。
“暴雨,敌人是准备要逃跑!”下方的纪蓝欣高声向着她喊道,可她只能看见一片静谧的夜色。
逃跑?绝对不行。
可是,明明刚刚还就在身边,同样作为魔法少女她却直到对方攻击自己的瞬间才隐隐察觉到了对方的存在,无论是视野还是感知能力在这一刻都没能为她揭示对方的位置,她要如何做才能——
“在那边!”
尽管没有飞行能力,纪蓝欣还是努力晃动手臂向空中的某个方向甩出了锁链,为暴雨划出了一个大致的区域。
“——”
于是,仍停留在空中的暴雨立刻反手抽出了背上的猎枪,对着纪蓝欣指示的区域扣动了扳机。
宁静而昏暗的树林上空爆出了一连串的绚烂火光,枯黄的枝叶与尘土被气流卷起。刻意用“鹿弹”模式射出的这一击将眼前的区域全部裹了进去。尽管如此分散的输出无法造成什么有效的打击,但用来将试图藏匿身形的敌人逼出来确实是再合适不过了。
她退出滚烫的弹壳,子弹的空壳从空中坠下,在下落的瞬间映着还未消散的火光。她看到那片被火光撕破的烟雾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对方准备趁着自己出现破绽的情况下攻击,而这早已在她的预料之中。
于是,只是作为假动作的猎枪被迅速替换为了手枪,她向着气流被卷动的方向连开两枪,终于出现了命中的实感。
一小片闪闪发光的白色光晕从眼前闪过,像是什么东西被击碎了。紧接着,一道纤细的轮廓从空气中浮现出来,然后直直地坠向身下的树林。
下方的纪蓝欣则是同步对着敌人坠落的方向甩出了延伸出去的锁链,却又紧接着收了回来,脸上露出了些许痛苦的神色。
在飘落的枝叶和还未散尽的硝烟之间,纪蓝欣看到了一道极细的白色光线。
它悬在空气里,像被风吹断的蛛丝,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然后,有什么东西握住了它,从空气中一点点地被“缝”了出来。
肩膀、手臂、被透明腰纱包裹住的腰肢……隐隐组成了一个少女的身影。
她的左半身几乎融入了树林的阴影,后半边在朦胧的光晕下显现出淡淡的轮廓。衣裳以黑与灰白不对称地交错,像一道被撕开又重新缝合的伤口。她的发色偏灰棕,半掩在纱覆之下,只露出几缕被夜风轻轻拂起的发尾。
她手持着一柄细如针的刺剑,剑锋周围缠绕着数道半透明、已然断裂的白线、
她用琥珀色的眸子来回扫视了一番地上的负蚀体与天上的魔法少女,随后视线垂低看向了她的腹部,那里的衣装有被子弹贯穿烧灼的痕迹。
她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抚平那道裂痕,随后,她仰起了头。
没有质问,没有自报家门,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她只是将剑尖在空气里轻轻一抖,甩出一道几不可闻的锐响。
下一刻,这名让暴雨感到十分陌生的身影化作一道冷光,径直朝她们刺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