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仅存在于概念中的无形威胁化作实质的敌意,这并不能让人乐观地判断事态朝着更顺利的方向发展。
所以,犯人真的是一个“透明人”,还是一名自己感到陌生的魔法少女。从手法来看这个事实意外地合理,却依旧让暴雨感到深深的困惑与愕然。
对方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发生在眼前的,是与自己同类的遭遇战。
然而来不及她多想,面前的魔法少女已经握着那柄细如针的刺剑向地上的纪蓝欣冲了过去,显然是改变了策略不再将逃跑作为优先事项。
“停下!”
翻墨打出了几发逼停对方动作的子弹,当子弹贯穿对方身体的瞬间这名魔法少女的动作出现了片刻的僵硬与失衡,却又在下一刻重新加速拉近着与纪蓝欣的距离。
当双方的距离被缩短为不到五十米,正在地面俯冲的暴雨注意到对方的身形再次逐渐消散,一闪而过的魔力波动宛如一缕风中的线难以捕捉,纵使暴雨如何集中精神捕捉对方的动作,也只能勉强依靠地面上落叶与树丛的颤动来辨别对方的位置。
对方的魔装与自己的匕首能力相似,却在单一的性能上明显更胜一筹——这个判断形成时,暴雨已经扑空了一次。她咬牙将枪口压向地面,在纪蓝欣甩出锁链的同时扣下扳机,用喷溅的泥土和烟尘把那道若有若无的轮廓硬生生从空气里“炸”了出来。
令暴雨出乎意料的是,纪蓝欣却似乎掌握着某种能够确认对方位置的手段,依赖能够延伸的锁链作为攻击与移动手段她勉强与对方拉扯着,但显然无法构成长久之策。
“砰”
随着惊霆的再次轰鸣,眼前的草皮被卷入一连串密集的爆破中,在泥土飞溅与烟尘弥漫的间隙,少女终于赶到了纪蓝欣的身边。
时间紧迫,留给二人交流的时间需分秒必争,好在纪蓝欣和她在这方面心有灵犀。
“我用魔力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虽然大概只有我自己能察觉到的程度。”她挥了挥没有负伤的左臂,“在痕迹被更多的魔力冲散前,我可以大致确认她的位置,但是战斗——”
“嗯,我明白。”暴雨接过了话,语气坚定,“我来战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真的能和魔法少女战斗吗?”
这个问题让暴雨的动作停滞了一瞬,未等她的思绪进一步触碰到纪蓝欣话里的实质,她的身体先一步动了起来。
将纪蓝欣护在身后并抬起猎枪的瞬间,一股集中于一点释放的冲击力命中了她的枪身,震得她胸口有些发麻。
这是毫无保留的一击,如果不及时挡住的话她毫不怀疑这一击将会刺穿纪蓝欣的身体。
趁着纪蓝欣用锁链骚扰短暂现身的对手的间隙,暴雨也成功用匕首划伤了对方的肩部,同时踢中了对方的腹部将其逼退。
似乎是没预料到自己的攻击会被轻易挡下遭受反击,眼前这名魔法少女在退后到一定距离后也暂时停下了动作。
“你怎么样?”暴雨用余光查看着纪蓝欣身上的伤势。
“比你想得应该还要好一些,我这种状态还算蛮皮实的,虽然还是很痛就是了……”
抹了一把额头渗出来的血,纪蓝欣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通过短暂几招的交锋,暴雨已经基本确定对方在作战经验与技巧上逊于自己——动作太过直来直往,这几次的攻击都是从侧面发起进攻,且角度几乎一模一样,整体的动作相较单一,攻击前也容易露出破绽,几乎是仅凭着那能够隐瞒行踪的魔装与她们周旋着。
若说自己唯一劣于对方的:正如纪蓝欣所提问的,她尚不知自己该如何妥善地处理与对方的战斗,与魔法少女之间的战斗。
眼前的状况无法与她所经历过的模拟战相提并论,她明白最好的结果是自己能恰到好处让对方无力再维持变身从而解除魔装的威胁,但万一她没能及时注意对方的状态,若是子弹在对方解除变身的瞬间打过去……
她不禁想起了才在爱魔TV那里听过的一场魔法少女之间的战争:自己必须怀揣可能会杀害某人的觉悟去战斗,不然她既不能保障自己的安全,也无法保护已经受伤的纪蓝欣。
她的手微微地颤了一下,意识逼迫自己直视着对方,紧盯对方的下一步动作。
“可以请你停手吗。”暴雨提高音量冲着对方喊道,“我想我们应该没有必须相互厮杀的必要。”
尽管对方依旧是带着一脸警惕,不过持剑的手还是微微捶低了一些。此时此刻,暴雨才察觉到对方也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冷静。
她忌惮着自己身上的枪,因为她看起来没有能很好躲避或是防御这件魔装的能力。她同样也在看着身后的纪蓝欣,但是当观察的目标发生变化,那双眸子里多了一分阴沉的愤恨。
将近半分钟的僵直后,对方终于开了口,声音比预想中的还要稚嫩几分。
“你们可以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放过我吗。”
与其说是请求,语气强硬得倒更像是一种威胁。
“你是什么人?”
对方沉默不语,而纪蓝欣则是贴在暴雨身后小声地说道:“这家伙应该就是我们在找的犯人,她既会隐形,还想悄悄地潜入事务所,要素全都对上了。话说……你对她这张脸面熟吗?”
仔细将对方的容貌、打扮、魔装与自己所熟知的魔法少女们一一对应后,暴雨微微摇了摇头,对方并不是自己已知的任何一名魔法少女。
因此,一个词汇相当自然地浮出了表面:未登记魔法少女。
“拍下唐欣照片并把它们放在事务所的人,是你吗?”
“少用这种质疑的口气说话。”这名魔法少女流露出些许愠怒,剑尖朝着纪蓝欣的方向挪了半寸,“你应该是魔法少女暴雨吧,城市英雄北极星的同伴,为什么却会和这种奇怪又让人反胃的负蚀体待在一起?”
“哪、哪里让人反胃了,至少比你这种偷偷摸摸做坏事的家伙要好得多吧!”
“……我可没有在做坏事。”
“那你打算在事务所附近做些什么?”暴雨进一步追问。
“……惩罚。”
声音被挤了出来。
“什么?”
“像你这样失职的魔法少女实在是太多了,就是因为你们魔监部放任这些罪不可赦的犯人,所以事情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她看起来竭力忍耐着自己的情绪,但敌意还是几乎形成了一种可视化的气场。
“我最后再问一遍,你们离不离开这里?”
看起来已经无法再拖延下去了,对方的情绪并不稳定,也几乎没有可以进一步交涉的空间,暴雨心想着。她用猎枪开的那两枪应该足以引起人们的注意,只要能再压制对方的活动一段时间,赶来支援的同伴应该就可以配合自己完成对这名魔法少女的控制。
所以,暴雨这次给出了一个明确的回复:“鉴于你的态度,我们恕难从命。你不是这座城市的魔法少女吧,为了你的安全考虑你最好放弃伤害他人的想法,跟我回魔监部进一步接受调查。”
与她的冷静形成明显对比的是对方变得更加不耐烦的态度,暴雨的提议落在她耳中形成了一番异样的羞辱。
“真是浪费时间……”她跺了跺脚,重新将剑尖指向了两人,“既然你与负蚀体待在一起,那么你也是魔法少女的叛徒,我也绝对不能原谅你。”
下一刻,她的身形再次从眼前被“裁”了出去。
对方在第一时间仍试图逃跑,但纪蓝欣仍掌握着确认对方方位的手段,当惊霆制造出的爆炸再次逼迫对方现身后,这名魔法少女将目标选为了被她视为眼中钉的纪蓝欣。
于是,接下来这场遭遇战的节奏变得有几分奇怪了起来,或者说,逐渐演变成了一场攻防战,而博弈的焦点变成了纪蓝欣。
几乎没有任何实战经验,因集中大部分精力于找出并指认敌人位置而容易让自身动作慢半拍的纪蓝欣无疑成了一个相对脆弱的靶子,暴雨必须在她身边提供保护以免同伴受到进一步的伤害,并在短暂的交锋中反击对手。
这种打一招就逃走隐匿的风格很像原本的黑镜,只是应对起来更加容易,甚至在暴雨运用匕首的能力同样隐去身形并将其刺入了对方非要害部位的大腿时,对方的姿态立刻暴露出了一个相当大的破绽,伴随着痛苦的呻吟几乎瞬间给了她一个拔出匕首并一路向上刺入脖颈的机会——
但暴雨终究是下不去手,她担心,甚至害怕她的匕首沾上真正的鲜血。
一名魔法少女,为何会执意带来伤害与痛苦?是,她的确见过像明澜那样站在对立侧的魔法少女,那无疑是一场没有赢家,悲哀而遗憾的战斗,那名时日所剩无几的魔法少女,选了一个并不正确的方式去见证了她的来路与归途。
但在心底的某个角落,她认为自己还是可以理解明澜的行为。
然而,眼前的战斗并不能带给她这样的感觉。
一种无序、粗糙的冷意弥漫在她的心头。
若抛去对方这层华丽的外表与身份,她几乎是在与一头野兽搏斗。何为野兽?臣服于最基础的生理欲望,徒劳而肆意地挥舞着凶爪,无法取得共鸣的存在。
“喂!前面前面!”
在纪蓝欣的高声呼喊中,暴雨隐隐看到空气中有什么东西被月光照亮了一瞬,她挥动匕首,手臂产生了命中某种坚韧之物的手感。
转动匕首,她用力撕裂了那东西,耳边传来了绷紧之物断裂的轻响。
这是……线?她看到匕首上缠着一根鱼线状的东西,细而透明,几乎被月光完全吞没。
借着又一次逼退对方的机会,暴雨看清了对方魔装的秘密:她一直以为对方的魔装是一柄细得跟针一样的刺剑,但实则不然。这柄“剑”实则是由数根既柔韧又坚硬的线组成的。
这些线状物互相缠绕便形成了剑,而在分散时则形成了更加隐秘不易让人察觉到的陷阱,对手稍有不慎就会被狠狠地割伤……只不过,对方使用它的手法如自己想象得一样粗糙,难以发挥真正的威胁。
当然,这样的威胁还是最好扼杀在萌芽里吧,她可不想看到任何人遭遇像眼前那几棵被细线斩断的树一样的后果。
一个丝毫不介意自己的攻击是否会重创他人的魔法少女,这样的存在是否值得她消耗额外的精力去手下留情。
扣动扳机的手指变得沉重了几分,而被子弹贯穿的躯体在失衡中径直砸到了地上连滚数圈,这一次,对方没有再立刻爬起来。
“喂,再打下去没有意义,我劝你还是——”
“我投降,我投降……!”
带着几分惊惧的声音让暴雨忍不住放下了指向对方的枪口,那名魔法少女的身上一道光芒闪过,变身状态随之解除,现出了一名身材矮小女孩。
“居然看上去只是个初中生……我们下手是不是太狠了一些?”纪蓝欣看到对方的外貌时也表现出了几分意外,似乎已经忘记了几分钟前对方还想重创自己的事实。
射击者无法亲身感受枪口对准自己、贯穿自己的恐惧,她只能从对方蜷缩着的身子与表情来判断自己在战斗中是否下手过重。而从现状来看,她似乎真的有些做过头了。
将翻墨挂回腰间,暴雨走向了对方:“我们不会伤害你,但请你就这样待在这里,之后和我们回魔监部接受调查。”
“呜……呜呜呜……”
对方跪倒在地,低下头用力捂住自己的胸口,小声地啜泣着。
面对眼前失去威胁的普通人,暴雨逐渐放松了下来,将重心转移到了对方的状态上:“现在已经没事了,你哪里痛?之后我们会带你去治疗。”
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在她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菜鸟时,在初次遇到闻秋生时她因掉以轻心将自己置身险境。
后来,她曾扪心自问:再次遇到类似的情况,她是否还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她仔细思考,感受,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人的觉悟固然重要,但所谓本能,有时候并不会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决定自己的行动。
当光芒再次闪现,顶着短时间内重新变身所带来的副作用,对方用最快的速度立起身子,将重新握在手中的魔装朝着面前的魔法少女刺出——
“砰”
稚嫩且单纯的恶意未化作实际行动,子弹先一步击中了敌人的手掌,逼迫她在惨叫中丢下了手中的魔装。
“你——”
“砰”
又是一声惨叫,被贯穿腰部的身体躺倒在地,比以往更加剧烈的疼痛撕扯着被命中者的神经。
“砰”“砰”“砰”
瞄准四肢与非要害部位,当代高效的杀戮机器制造着足以压倒一切理性与愤怒的恐惧,沉默的枪手无视了身后同伴的诧异,稳稳地扣动着扳机。
她看起来无比冷静,但的确有一阵只有她自己才能听到的嗡鸣声响彻在她的脑海,让她对自己的行径暂时无法形成更准确的认知。
当变身状态再次解除,这名女孩已经可以用真实的痛楚来代替她不算出色的演技,然而在她的泪眼朦胧里,她依稀看得散着硝烟的枪口并未从自己面前移开。
眼前这名银发紫眸的猎手并没有狩猎完成的概念。
“咔嗒 咔嗒”
当着她的面,子弹被更换填充,对准了脆弱的血肉之躯。
“停……停下……!”
原来这才是恐惧的真实反映,原来害怕死亡的人会露出这样的表情。气息与心跳会如此混乱,整个人软弱得像一团被水浸湿了的抹布。
嗡鸣声逐渐散去,暴雨明白这一夜不会出现任何牺牲者,尽管……她竟一时间无法控制自己的手放下枪。
她与纪蓝欣都感知到了身旁出现了又一名魔法少女,对方像是来得正好,又像是看到事态有失控的趋势时才决定现身。
一只悬浮的发光蓝色手掌从那女孩的头顶出现,冷不丁地揪起了她的领子将其提了起来,而又一只手出现在暴雨面前,向她比了个“禁止”的手势,用自己的存在挡住了枪口。
摊开她那本厚重古书外形的魔装,魔法少女泉思出现在了现场。
“到此为止了。”
这名掌管秘密的管理者全然无视了现场的氛围,简单看了几眼被递到自己面前的那个女孩的状态,又有两只蓝色的手从书中跳出,分别化作某种束缚装置捆住了对方的手脚。
“今晚辛苦了,你们两个。”路过暴雨的身边时,泉思拍了拍暴雨的肩,“剩下的先交给魔监部吧,之后关于她的状况我会再联系你们的。”
说罢,她便操纵着那只手提着那女孩朝着树林外走去。
“她来得怎么这么是时候……”望着泉思远去的背影纪蓝欣小声地嘀咕着,而她马上注意到了仍有些愣神的暴雨,凑过去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不过刚才还真是惊险啊,要不是你反应及时可能就会被她击中了,真是吓死人了……”
“……嗯。”
“总之,虽然还有很多奇怪的点,但按泉思的话来说咱们也算完成任务了吧,今天时间不早了,还是先回去休息吧……诶?”
摸出弹出消息提示音的手机,纪蓝欣看了一眼屏幕——
“怎么到这种时候了还惦记着我的作业啊!!”
暴雨向后退出半步,手抚向了自己的胸口。
她没有被刺中吗?
确定,对方的攻击在未形成威胁前便被打断。
但,既然如此……
自己,为何这里会有一种被狠狠戳中、撕裂的感觉呢?
天边飘过的一朵云短暂盖住了月亮,在混乱的魔法少女脸上投下一片厚重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