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里我们做一条辅助线,由此可得∠BCF与∠ADF的关系是……”
黑板上,一个几何体正在被几条精准的线条拆解着,得益于数学家们总结下来的各种定理,这些坐在课桌后的高中生们可以逐渐理解面前这道题目的本质与切入口,在笔记本上模仿着教师的动作将心得与步骤总结下来。
嘛,至于是不是真的听懂了,反正今天的作业会见分晓的。
“那么为了让大家看清楚一点,这条线我就先擦掉了——”
抹布一擦,笔直线条的中部被抹去,然而虚假的线条不会呈现出真实的轨迹,因此两端的线依旧笔直地坚挺着,直到被进一步彻底抹去。
“……”
堇时绫迟疑了片刻,轻轻摇了下脑袋,努力将讨厌的景象剔除了出去。
昨晚,她的睡眠质量大抵是不太好,以至于那只僵尸顶着一张迷迷糊糊的脸看到她打哈欠时都能说出一句“用不用给你被子加厚一些”。当然,原因肯定不是被子的问题。
想到昨晚的经历,她实在是无法让自己彻底平静下来。哪怕是告诉自己什么都不要想,积压在胸口的堵塞感也让她难以忽视。
为什么——她的心底不断重复着这三个字,一遍又一遍,哪怕她无法将这三个字继续延伸下去指向一个更具体的对象,形成一个确切的命题。
看着笔记本上相较平常有些潦草简单的笔记,少女明白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必须要想办法消除心中的这份堵塞感,不然自己便无法保持平衡。
于是,在度过了前所未有无比漫长而煎熬的一天后,当班主任老陈宣布放学,伴随着铃声响起的刹那,堇时绫在朋友们有些困惑的目光下以前所未有的积极性收拾起了书包,编了个临时有事的借口后三步并作两步溜出了班门。
“出现了,风一样的女人。”
“零食这么风风火火地是想去哪儿?”
“不知道捏,难得见她这么着急。”
迅速赶到了魔监部,堇时绫先是联系上了纪蓝欣,而在对方提出先在食堂解决晚饭后,她在犹豫中听到了肚子发出的抗议,进而接受了这一提议。
而当纪蓝欣再次出现在少女眼前时,堇时绫立刻不淡定了,因惊讶而变调的声音脱口而出:“你、你怎么伤成这副样子了?!”
明明早上的时候她还问对方的伤势如何并得到了并无大碍的回应,然而眼前的纪蓝欣头上缠着绷带,一条胳膊也被吊了起来,身上穿着一件这里的病号服,甚至另一只手还拄着一根拐,整个人一副伤势严重的模样。
“嘘、嘘——”
伸出手指纪蓝欣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将拐放到旁边的椅子上便一屁股坐了下来。
“我没什么大事,只是迫不得已才这样的。”
“迫、迫不得已?”
“是啊,昨天我好说歹说才拖了两天作业和补习,我就想着能不能乘胜追击多要几天休息,所以昨晚在治疗时让医生给我弄得看起来严重一些,说不定那女人就心软下来了呢。”
我觉得昨晚见过你的泉思恐怕不会轻信你的这副扮相吧,况且医生居然还真的愿意陪你演上这么一出了……尽管觉得纪蓝欣打的这个小算盘很难以实现,不过这里她还是不去泼冷水好了。
“实际真的没什么问题吧。”
“没问题,只是一些皮外伤,而且我现在的……应该说是自愈力还蛮强的,今天早上起来肩膀那里结的痂都掉得差不多了。”
大概是负蚀体那部分的影响吧,虽然并不是每只负蚀体都能拥有像黑镜那样拥有令人瞠目结舌的复原力,但看起来诚如纪蓝欣自己所说她有着类似的特质。
“不过,可能有件事还需要你帮个忙……”
“嗯,没问题,需要我做什么?”
“倒不是什么大事。”纪蓝欣说着将身子转向了打饭窗口,手指向了其中一个窗口,“我刚刚点了一份米线,但胳膊缠得实在是有些紧了,所以……”
“……好啦,‘伤员’就老老实实坐在这里,我去帮你拿。”
一碗米线和一碗馄饨被放到了桌上,趁着吃饭的工夫,堇时绫本想和她简单聊聊昨晚的事,然而当两人真的坐在这里,当她真的回忆起那场简短而又让人记忆深刻的战斗时,她察觉到心中的躁动被某种更沉重的存在压了下去,难以将其挑起视作用餐时光中的话题来轻松消化。
而这期间她也察觉到,纪蓝欣似乎也是这么想的,她们虽然共同合作看似完成了泉思交给她们的任务,但她们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获得感,反而是产生了各自的忧虑。
一人被同类的恶意所刺伤,她察觉到了自己始终怀揣着愤怒的种子,担忧那份可能存在恶意的真相会将自己拖入更加失控的漩涡;一人被扣以怪物之名承受着杀意,她被迫一次次地去“触碰”到体内那枚不知何时就会爆炸的定时炸弹,在将自己炸得尸骨无存之前,她所需要承受的绝非只有因此而生的恐惧,更有无法以人的身份迎来终结的绝望。
如果摆放在她们面前的这个潘多拉的盒子终将被打开,那么她们不会允许,更无法让自己成为那双打开盒子的手。
堇时绫点的这碗馄饨着实鲜美,可是当碗里的馄饨被她一扫而空后,她已有些记不清那是什么味道了。
“现在回头来看,也说不清泉思到底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些什么,才会让我来协助这件事。”放下筷子,纪蓝欣的目光落在碗底,对这件事她所接触到的部分仍有些耿耿于怀。
“这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呢。”
的确,那名魔法少女虽然战斗能力欠佳,但魔装隐蔽行踪的能力却很出色,甚至让同为魔法少女的暴雨都难以察觉到存在。若不是刚好作为半个负蚀体的纪蓝欣一直待在事务所附近的话,那一晚谁知道那名魔法少女会溜进事务所做些什么。
以她对纪蓝欣表现出的敌意,堇时绫不愿再多想下去。
而之于泉思,少女也清楚纠结并无意义,面对这位似乎遇到任何事都波澜不惊的管理者,想从表情语气或眼神里来窥探她的想法无异于天方夜谭。
解决完这顿心不在焉的晚餐,两人一同乘坐电梯来到了档案部的楼层,准备找泉思询问一下最新的进展。
一个好消息,今天泉思正好待在了她那间能当作会客室的办公室里;一个没那么好的消息,她们似乎来得不是时候。
在泉思一声“请进”后,两人推开了门,却发现待客的沙发上正坐着一名跷着腿的女子。那女子看上去三十来岁,金发碧眼,身着一身运动服,长着一副与白夜她们不同风格的外国人的容貌,在注意到两人进来后,对方转头瞥了她们一眼。
对方说出口的是某种有些语调耳熟,但并非英语的外语,而泉思在让二人在旁边稍作等待后用一口流利的外语同样回复了过去。就这样大约聊了两分钟,这名女子自顾自地拍了下掌,起身拉走了她放在沙发旁的一个旅行箱。
从两名少女身旁走过时对方带着一抹自信而善意的微笑向她们说了一句话,不知该作何回复的她们只要点点脑袋努力模仿着重复了一遍,而这似乎让女子较为满意,又自顾自地说了一句话后带着旅行箱走出了房间。
这时,堇时绫才后知后觉地根据自己重复的那句短语想起了这好像是一句高卢语,那对方应该就是卢克西共和国的人。
“有客人的话,我们就这么进来是不是不太好?”看似这是一句检讨,但纪蓝欣却意有所指,语气略有不满地看向了泉思。
“只是个走错了地方的散漫游客,不必在意。”
泉思的话让两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见泉思端起茶杯默默饮茶的样子似乎也没有想多作解释的意愿,因此堇时绫与纪蓝欣也只好暂时放下了这件事。
堇时绫选择开门见山:“泉思前辈,如果可以的话,我们想知道昨天那件事的后续进展。”
“我应该说过,后续会视情况联系你们。”泉思连视线都没有抬起来,手里拿起一份文件低头看了起来。
“话、话是这么说,但一天过去,总该有些进展吧。”纪蓝欣的底气也不太足,为了表现出自己在这件事中的付出,她晃了晃自己被缠得严严实实的手臂,“如果不是我们,也许那个不知底细的魔法少女还在逍遥法外不是吗。”
对此,泉思抬起了头,目光落在了纪蓝欣的身上:“昨天晚上,你的状态应该没有那么糟糕才对。”
“那是因为昨晚天色太晚了,所以你根本没看清吧,一句安慰的话都没留下,就那么直接把人带走了。事实上我可是受了很严重的伤呢,对吧?”面对泉思纪蓝欣的底气也没有预想得那么足,于是她急忙用眼神示意起堇时绫,让伙伴给自己证明一下她所言非虚。
见话茬被抛给了自己,堇时绫也只好接住继续说了下去:“嗯、嗯。昨天她为了拖住那名魔法少女相当努力,哪怕是受了伤也丝毫没有松懈,可以说没有她的话对方就会逃掉了。”
“你们的确很好地完成了任务——事务所方面没有任何损失,没有让事态扩散,针对嫌疑人的处置也较为合理。”将手上的文件翻过第二页,泉思以平淡的语气肯定着两人,“包括我在内,魔监部不会否认你们的成绩,我们很认可你们这次的表现。”
“仅凭语气完全听不出来称赞的意思……而且至少在表扬别人的时候不要看无关的东西嘛……”
“这并非无关的东西。”泉思听清了纪蓝欣的小声嘀咕,抬手将那份文件拿了起来,“这是你昨天的治疗报告。”
“啊呜——”纪蓝欣立刻像被雷电劈中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啊,事情果然会变成这样子呢。
“这上面的诊断与治疗数据看起来和你目前的伤势——”
“嗯咳咳。”知晓这戏难再演下去的少女高声咳了两下,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腹部,“那个,不好意思,我肚子忽然有些疼,就先失陪了……”
说罢,纪蓝欣便像一只将脑袋埋在沙子里身子却还露在外面的仓鼠一样垂头向屋外走去,这身子是也不佝偻了腿也不瘸了,仿佛是泉思一句“良言”就让她原地出院了似的。
“暴雨。”泉思叫住了留在原地略显局促的堇时绫,“去把她叫回来。”
“前辈,我想她也不是故意隐瞒的,这时候应该也在反省了,所以……”堇时绫还试图为同伴挽尊。
泉思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两下,随后她在自己的膝盖上显现出了她的魔装。半分钟后,屋外不知道已经溜到哪里去的纪蓝欣被几只青蓝色的手掌提进了屋。
说起来,这几只手掌一样的召唤物堇时绫昨天看到的时候就觉得有些眼熟,后来她想起曾在张清唯玩一款游戏时似乎见过他操纵的角色召唤过类似的东西,而张清唯管那个技能叫“法师之手”。
再度被“请”回了这里,纪蓝欣露出了一副“万策尽”的模样,不再反抗。
将纪蓝欣丢到了沙发上,泉思示意暴雨也坐了下来。
“关于昨天晚上,我还有想要问你们两个的事情。”
她先是看向了纪蓝欣:“使用负蚀体的力量后,有没有出现任何不良反应?”
“没有。”提及这个问题,纪蓝欣也认真了起来,“我很在乎我这条命,所以就算你们不说,我也不会过度使用这份力量的。”
纪蓝欣断然不会告诉泉思她昨晚做了个噩梦,而噩梦的内容是她不愿面对的某种可能性,而她也不知道泉思在她的治疗报告里看到了她在例行检查的数据里血压与常态值相比有了一定程度的偏移,结论是在进行检查与治疗时她的精神正处于一种紧绷与不安的状态。
经历了那件事后这名少女似乎更愿意在外人面前表现出自己健康而稳定的模样,不过在面对她也搞不清原理的精神分析时则能通过结果轻易看出她对自己的身心一直怀揣某种忧虑,但在面对魔监部提供的心理治疗时却又会表现出不太愿意配合的态度。
其中的纠结,或许只有其本人才能理清。
“你与魔监部达成了协议,我们有义务保障你的日常生活,以及帮助你稳定和控制这份力量,这其中不需要你额外付出什么。”泉思顿了顿,随后继续说道,“下次遇到类似的状况,要先通知魔监部,而不是联系你不能确定是否有能力处理现场的人。”
“依照制度行动不光是为了保护你的安全,更是为了能妥善地控制事态,保护更多数人平静生活的秩序。”
尽管对泉思部分的措辞略有微词,纪蓝欣还是点了点头。
然后,泉思将视线投向了堇时绫。
“……”
“……”
视线彼此交汇,泉思缓缓开了口,只是说了短短的一句话:“枪膛里总该留一颗没有射出的子弹。”
说罢,她起身回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电脑,点点按按一番后将其放在了二人面前。
屏幕上暂停着一个视频,屏幕的中央,在一间冷色的房间里,那个女孩坐在椅子上直视着镜头,脸色阴郁。
代表着继续播放的空格键距离堇时绫仅有十厘米,咽了口唾沫,堇时绫和纪蓝欣对了下眼神,在泉思的注视下伸手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