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观地看某个人,与通过镜头来观察某人,看到的一定是同一个人么?
视频播放的伊始,那名女孩坐在一张白色的椅子上,面前同样有一张白色的桌子,她双手藏到了身后,双腿夹紧,在一个男声的画外音里抬起了头。
由于镜头下的这个房间看似密闭,只有一侧有一面镜子,堇时绫也无法确定这个视频是昨晚还是今天拍下的,只不过这个女孩依旧穿着昨晚的衣服,甚至能清晰地看见她的裤子上还粘着在树林中跌倒时而蹭上的泥土。她的面前或许有一束光,又或是存在着比光芒更加刺眼的某种存在,以至于她在直视镜头的过程中不禁眯起了眼睛。
她没有在看你,但她的的确确在“看”着你,用那双阴郁、不安而疲惫,不像是她这个年龄段的女孩所能展露出的双眼。
“我们可以开始了吗?”画外音询问着女孩。
“我想回家。”她像是没听到似的自言自语着,随后又重复了一次,语气微微加重,“我想回家。”
“如果你愿意配合我们,我们会考虑的。”
“那我什么也不会告诉你们,你们是魔监部,也不可能这样一直关着我。”她似乎笃定着自己心目中的魔监部无法拿她这样的魔法少女怎么样,依旧保持着一副不想配合的模样。
“我什么也没做错,你们别想从我这里知道任何事,也根本不能拿我怎么样。”
无论是多么客观的人,其眼里的世界也是主观的,交流无非是两种主观认知的碰撞与融合。然而即便如此,女孩这种极度以自我为中心的话语还是让人有些不适,甚至觉得有些可笑,以至于存在于镜头外的那名男子决定改变对策以免太多无意义的时间浪费在这里。
“——”
画外音叫出了一个名字,那名字的音调稀松平常,像是每个人的人生中都会听到数次的无比寻常的名字。堇时绫本应很轻松地记住这个名字,可这一次,它却像一片枯叶一样从眼前飘过,没能在她的记忆里留下任何持久的痕迹。
而在听到那个名字后,女孩的脑袋不禁向旁边歪了半分,夹紧的双腿微微发抖,视线逃向了镜头后地面上的一角。
那无疑是她的名字,她的不配合并不能拖延魔监部的调查半步,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一分钟,画外音用平稳的语调说出了那个女孩的更多信息,她的住址、家庭组成、目前就读的学校……当话题来到了女孩家中电脑里的部分内容后,她终于无法再维持沉默与肤浅的抗拒。
“你们怎么能做这种事!你们这是……这是犯法的!你们不能这么做!”她便大声嚷嚷着一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变得有些语无伦次起来。
而这时,一道女声从镜头后加入了这个视频:“请坐回你的座位,不要让我们感到为难。”
难以想象女孩在镜头后看到了什么,但她脸上的不安终究是战胜了慌张与愤怒,于是她重新一屁股坐了回去,拽得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将手放在桌子上咬起了指甲。
“我们可以继续吗?”男声发问。
“我什么都没做,你们快放了我。”
“我们在你的电脑里找到了一些照片,大部分与在事务所门口发现的照片完全符合,对于这些照片,你还记得些什么?”
一道穿着魔监部制服的背影出现挡住了镜头里的女孩,由于拍摄角度只能看到这个男人的上半身约莫到脖颈的位置,他从一个牛皮纸袋里取出一叠照片,将其摆在了桌上。
“我不是都说了我不知道了吗!”
随着女孩用力一推,桌子险些被推倒在地,而桌上的照片则撒了一地,男人并未生气,而是将桌子摆正,退回到了镜头后。
“小同学,你看过悬疑片吗,或者一些侦探题材的影视剧?”
“……”
“叔叔最近呢,下班之后很喜欢看一部叫《低智商犯罪》的剧,是一部顶着破案题材的喜剧片,虽然整体的剧情就是一些不太聪明的警察和罪犯因为各种巧合而碰撞出的桥段,但还挺有意思的。”
“你有些跑题了。”那道女声提醒着他。
“哦这样,不好意思,可能也是因为昨天没来得及看所以忍不住想念叨两句。总之我想说的就是一般在这种房间里呢,都会有一面镜子,诶没错,就是你旁边的那面镜子。”
“这面镜子很神奇,从我们这里看呢,它就是一面普通的镜子,但其实它不是,在另一侧,往往有其他人在看着你,这种就是所谓的单向玻璃。”
“想想在这个房间的旁边,也许有比叔叔更加了不起的叔叔和阿姨们在看着咱们,他们可是很忙的哦?如果觉得在这里看着只是浪费时间的话,他们很快就会离开,对于小同学你的印象也会变得不太好。”
“到那时……也许事情就会变得不太好了。”
女孩不禁看向了旁边的镜子,似乎努力想看清对面是不是有人在看着她。在这样一个环境里,未知与被窥视总能加深人的精神压力。
“别紧张,也许只是我们把你的父母请了过来……好好好,我们聊些别的,你不用这么瞪我了。如果你不想聊这些照片,我们来聊些别的。”
哪怕只是无心的一句话,一想到自己的父母可能就站在自己看不到的旁边的房间里,她的状态变得更加不安起来。
“我只是隐瞒了自己是魔法少女……只是这样……”
男人的背影点了点头,却又随后摇了下脑袋。
“不对。”他沉稳的语气让女孩显得更加急躁。
“有什么不对的,我只是隐瞒了自己是魔法少女这件事,还有什么可说的?!”
“仅拿小同学你说的这一件事来看,你就已经说错了——你并不是魔法少女。”
这次,换成那女孩换上了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仿佛是这个男人说的并不是她能听懂的语言。
“我怎么不是魔法少女了?!”
“是这样的。”男人清了清嗓子,“按照没什么人在意的官方设定来看,只有在魔监部完成了登记,拥有官方名称的才会被认为可魔法少女,虽然之后也有一些人走了歪路……”
一根圆珠笔从镜头外飞了进来砸在了男子的脑袋上,让他及时打住。
“总之就是这样,小同学你只是有未登记的心之锁可以变身,但我们并不认可那是魔法少女,所以相应的福利、特权制度还有……”
“那我还能是什么?!”
“是拥有危险力量,难以收容的犯罪者,是比负蚀体更加值得警惕的存在。”
“——”
当从男人的口中听到了自己被当作是犯罪者的瞬间,女孩一下子没了声响,她的身体无力地垂在凳子上,似乎是没有想到自己会有这样的一天。
“除了事务所的这些照片,我们还在你的电脑里发现了一些其他的……侵犯个人隐私的照片、视频和一些转账记录,已经部分核实了你用你的魔装获取非法牟利的事实。”
“……”
“如果你只是个喜欢跟踪、偷拍一些个人隐私并以此牟利的未成年人,那么你也不会坐在这里了,这不在魔监部的管辖范围——顺带一提我不推荐你使用藏在身后的心之锁来动些歪脑筋,我身后的那位姐姐在这方面一向没什么耐心。”
“未登记的魔法少女在广义上并不具备人权之类的基本权益,嗯,不知道你这个年纪有没有在课本上学过类似的知识。所以为了保障你的安全,希望你能在这方面积极配合。”
那女孩跺了下脚,面前男人的态度无疑让她感到心烦意乱。
“那既然你们都知道了,还有什么可问我的。”她的声音里开始带有委屈的哭腔,尽管这并不让人同情。
“当然有,小同学,不光有,还有许多事都需要向你问清楚。你接近事务所的目的,你是否受人指使,你是何时拥有的心之锁,又为何决定隐瞒这份力量……以上这些,我希望能够完整且清晰地出现在我们的记录上。”
“我要是都说了,之后你们会拿我怎么样……”
“这,就要看你的态度了,小同学。”说着,男人再次将桌上的照片摆到了女孩面前,“现在,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于是,在女孩逐渐认清现状,或者说相信了在这个男人的言辞下自己的处境后,这场审讯终于迈向了正轨。
堇时绫本以为会从这名意外发现的未登记魔法少女身上知晓一些更深的秘密,比如指使她的人,比如某个更加邪恶的计划,比如……她不太敢想象的一些东西。
然而,随着这名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少女开始老实交代,堇时绫的心态变得有些微妙了起来。
在女孩的自述与问答里,她拍下事务所有关唐欣的照片并没有什么深层次的目的,也没有什么更进一步的计划,更没有和类似公声会的组织有过关联。她的确曾经为了一些利益而做过不少偷拍跟踪的行为,但这一次她的身后没有什么指使者。
她的目的浅显易懂:
“想让他们害怕。”
“不想让他们开演唱会。”
“让那个怪物不能再安心地站在舞台上。”
而对于为何会将目标选为唐欣,她的回答更是直接:
“因为我的朋友因为负蚀体受过伤,因为大家都讨厌她,而且最近一堆她的消息……还抢走了我喜欢的人的热搜……”
听到这里,堇时绫几乎两眼一黑。
一个有明确幕后黑手的敌人反而比较容易处理,至少这可以为她们揭露新的线索,可眼前屏幕里的这个人……只是一个心智极度不成熟的孩子。
这个女孩甚至难以确定唐欣到底是不是曾经的暗血魔,或许这对她来说也不重要。她只知道目前的舆论在针对唐欣,让唐欣成了一个人人喊打,可以肆意踩踏的目标,所以她选择了出手
她的结论相当简单:既然没人惩罚她,那就由她来,由拥有隐蔽性能极佳魔装的她来代替公众来惩罚。
所以,她并不认为自己是个坏人。
所以,堇时绫才会觉得自己像是在和一只野兽战斗。对方不是因为邪恶而像野兽,而是因为没有人教过她该如何正确使用自己的力量,该如何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脑海内的嗡鸣声,又变得越来越让人难以忍受。
一个真正残酷的循环,是指一个孩子获得了不该由孩子承担的力量,然后社会再用她造成的后果来证明“她本来就是怪物”。
在这一点上,无论是魔法少女,还是负蚀体,都没有本质的区别。
所以,她们盯了这么半天,到头来得来的就是这样一个结果……?
产生这个念头的瞬间,堇时绫产生了负罪感,以及随之而来的不安。
在围绕唐欣的这件事上,敌人究竟是谁?
是具体的人?
是这个未登记越线的魔法少女?是公声会的极端成员?是那个将秘密泄露出去的告密者?
是社会?
是公众舆论、刻板印象、信息传播、网络暴力……是没有幕后主使,却能共同将一个人逼到悬崖边的恶意?
还是说,是过去?
是仍存在于人们记忆中的暗血魔事件本身?
堇时绫为这场审讯的结果感到失望,她对感到失望的自己而失望。
截至目前,房间里关着的只有一个相信自己正在主持正义的孩子。
而少女所困惑,却有些不想再深究的,便是“没有幕后黑手,没有高深阴谋,她只是一个相信自己正在主持正义的孩子”这件事本身。
在她恍惚与纠结的过程中,视频的进度条不知不觉走向了末尾,当屏幕熄灭,上面显现出了两张带着惆怅的脸。
此时,泉思的声音传到了耳中:“这只是初步的问询,以上的讯息并不能完全保证准确,关于这个女孩是否和一些组织有所关联,我们的同事们还在进一步调查。”
“那她,这个人……之后会怎么样?”纪蓝欣的嗓子像是被什么卡住了,气息变得不太稳定。
“这就不是你们需要操心的事了。如果她愿意配合,魔监部至少会予以她一定的保障。”
留下这句让人仍是心里没底的话,泉思看起来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
堇时绫微微低头,看向了自己的右手。
这,就是她亲自面对过的第一位未登记的魔法少女。
在魔法少女的外表后,可能就会是这样一个心智未成熟的孩子,也可能是一个疲态而无助的面容,甚至是自己难以想象出的某种模样,但更关键的是,她,终有一天会再次直面这样的个体……
直面,那起事故的……真相。
她必须握紧她的枪,握紧她的匕首,扣动她的扳机。为了她自己,为了她的哥哥,为了她们彼此的父母。
在平时无比冷静,看穿敌人动向而射出子弹的枪手,仅仅只是看到了某种存在的冰山一角,便已……
便已开始怀疑,自己究竟要将枪口,对准怎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