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稀奇呢。”
“怎么了？”
“我还以为这周末你又会出门呢。”留意到身后一名推着购物车的老妇人缓缓接近，堇时绫及时让开了位置。
“正所谓世事难料喽。”看了看被拿在手上的一盒肥牛卷，又看了看冷冻柜里的另一款，张清唯放下了手里的那盒，将冷冻柜里更贵的那一款放进了购物车。
这时候他的确本该是在崩拳那里做家教的，结果不知为何却在那家拳馆里撞见了一个没见过的外国女人，随后崩拳便以这周有些琐事需要处理为由取消了这周的家教并将自己请了出去，搞得他还有些好奇起那女人的身份。
总之得益于此，现在的他正带着堇时绫在商超里选着晚饭的食材。正如他先前提到过的，在这越来越冷的日子里，在家里整上一顿涮锅想必是无法让人拒绝的享受。
“肥牛卷，牛里脊，羊上脑……”张清唯是念一个就往购物车里塞一个，简直是在这里可汗大点兵。
“我要毛肚。”堇时绫在旁边补充着。
“对对，当然还得有毛肚，黑的还是白的？”
“白的。”
“唉，真不讲究，明明黑的才更原汁原味，才更地道啊。”
“那你多嘴还问。”
而为了类似这种场合的问题，商家贴心推出的“黑白混合装”就在此时派上了用场。
这对兄妹就这样一路闲聊拌嘴一路走马观花，等转了一圈后才发现购物车里堆着的食材已经明显超出了一顿火锅所需的分量。
毕竟有人喜欢午餐肉牛肉丸有人就喜欢蟹棒鱼片，豆制品是张清唯的好球区而虾滑则是堇时绫不可退让的底线，再加上各种绿叶蔬菜和菌菇，以及关于锅底品牌上的针锋相对，哦对了还有搭配的饮料……结果变成这样也就不怎么让人意外了。
至于混在其中的薯条杯、巧克力饼干、话梅、羊奶芙……二人都不约而同地对此闭口不提，将其视作一个美丽的意外。
要怪的话，就去怪把它们摆在显眼位置上操纵人心的可恶商家们吧。
“这下，可真不知道该吃到什么时候了。”说归说，接近结账台时堇时绫还是顺手又拿起了一罐口香糖丢入了购物车里。
“反正火锅弄起来也简单，往冰箱里一放慢慢消耗吧。”一边拿起食材依次结账张清唯一边漫不经心地说着，“马上就到冬天了，而在冬天，没有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事情。”
回家的路上，执意要拿着饮料的堇时绫跟在后面，双手拎着袋子，脚步走得并不稳健。
“瞧一瞧看一看”
哪怕只有当事人能听清却依旧显得无比聒噪欠扁的声音传入了少女的耳中：“京平市的小小英雄魔法少女暴雨正在与邪恶的酸梅汤怪兽酣战呢。你们说，她会赢么？”
回以张清唯的是一道蕴含着“你给我等着”的灼热目光，他丝毫不怀疑若是这丫头还有第三只手，这时候早就已经像钻头一样刺入他的后腰了。
“真遗憾啊，暴雨，身负重任，有时候就是不能随意地出手呀。”
听着身后几乎快要贴到身边的脚步声，张清唯迈着一双长腿拉出了一段始终可望而不可即的距离。
回到家里，翻出以前母亲出去露营游玩时的卡式炉、锅具和气瓶，简单收拾一下桌子再处理一下食材，一切的准备便都已就绪。
“你要什么锅底来着？”
“菌汤……嗯，番茄也行。”
翻出两种口味的锅底张清唯将其递了过去，顺便拿出了自己想要的寿喜烧锅底料。
拧开炉子开关，等待着锅烧开的期间，堇时绫看着满桌的食材，不禁感慨着：“真是好久没有像这样在家里这样吃饭了呀。”
张清唯固然明白妹妹话里的意思，在家里两个大人的离开后他们的确许久没有在家里坐在一桌上了。不过正面承接这份情绪他觉得以他这贫乏的语言表达能力只会让餐桌上的气氛更显伤感，于是刻意偏移了角度：“是啊，以前咱们两个往椅子上一坐等着吃就行，今时不同往日，这回的锅可就交给你刷了。”
“喂，怎么就交给我了，那你呢？”
“菜都是我洗的。”张清唯的回答理直气壮。
“呜……刷就刷。”
“加油，现在多刷刷等级和技能，争取以后成为像张澜那样的贤妻良母。”
“那你什么时候能成为‘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模范顾家好父亲？”
张清唯微微扬起脑袋，用食指抬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
“如果我们都只是宏观视角下的角色，那我的爱情，大概还没落下一字一句吧”
“切，真逊。”
看着眼前这只僵尸的这副德行，说实话堇时绫也想象不到会有什么样的女性会喜欢上这样一个要么钝感要么幼稚得像小学男生一样的家伙。虽说也长了一张能看得过去的脸，身高也能给人带来一些安全感，但内在真是……嗯，难以形容。
于公，她的确希望她这个僵尸兄长也能像其他人一样步入所谓生活正轨；可也正是因为作为这家伙的家人，她也隐隐察觉到那样的生活似乎并不适合现在的张清唯。
这个男人总是一副胸无大志，没什么欲望的样子，但是又总能说出一些观点和论调都很奇怪的话，让人搞不清楚他整天到底在想什么。
而于私，她倒也不太希望这个男人尽快成家，因为这意味着对方将有大概率会离开这里，去组建起他自己的家庭。
她不太想一个人留在这里，她还没做好准备。
所以，如果张清唯也还没做好准备……先这样下去，也可以吧？
看着逐渐升腾出水雾的锅与接近沸腾的汤底，堇时绫用喝酸梅汤的动作以掩饰自己的胡思乱想。
而由此，放到眼下她也有了更多的想法。真是不可思议，来到餐桌上，很多思绪便会不由自主地冒出来。
由于今年过生日意外地收到了一把价格不菲的吉他，堇时绫想着怎么也该自己回个礼，于是开口试探道：“照这样子来看，今年你是找不到可以一起跨年的女朋友了。”
“我们的好好副班长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的人生大事了，难不成你们那里有年轻貌美未婚的女教师正在招募男友？”
“那放心，就算有我也不会坑害自家人。”留下一个模糊的说法堇时绫继续延伸出了第二步，“就是觉得今年都快过去了，觉得你一年到头也没个什么正经活动，单纯好奇你还有没有什么计划？”
“计划……能有什么计划。”说到这里张清唯叹了口气掰起了手指头，“下个月的工作会很忙的，要制作整理各种档案迎检，还得准备圣诞节和元旦的活动，还有停车场备案、明年工会预算、年终企业工作报告……”
一口气将自己暂时能想到的工作都说了个遍，张清唯拿筷子在锅里撇了撇，似乎是一想到年底的工作就有些等不及开锅了。
“唉，要是有什么办法能下个月不去上班就好了。”
“这……工作还是很重要啦，那元旦呢，元旦三天你不会就打算窝在家里了吧？”
“待在家里又有什么不好，虽然是有一些人习惯在跨年的时候随便爬上一座山看日出，但山上又冷爬山又累，何必开年就折腾自己，想看太阳的话上班路上随便看。”
嗯，到底怎么样才能打听到这家伙对生日的态度或者生日礼物的倾向呢，照这样下去得磨到什么时候。
显然，这时候直截了当地询问是最简单直接的方法，但这又是唯一不能采用的方法。少女意识到自己在这方面的话术并不怎么高明，方向似乎也越来越偏，却也只能在这时干着急。
“喂。”这时候张清唯冷不丁地出声让堇时绫打了个激灵，只见他摘下了被热气蒙上一层水雾的眼镜，用筷子指了指她这边的锅。
“你那边都开锅了。”
“……我知道，只是在想先涮什么呢。”
而当堇时绫先将蔬菜倒下去后，张清唯又好似故意地用着难以捉摸的语气开了口：“你今天怎么一反常态地打听我的安排来了，莫不是——”
隔着水汽缭绕的锅，堇时绫绷着脸，手上维持着用筷子翻起蔬菜的动作。
“莫不是你对元旦有什么想法？”
“……嗯。”少女略有些僵硬地点了下脑袋，“我想今年是不是可以稍微……热闹一些之类的。”
“这样啊。”只顾着往锅里下肉的他全然没注意到妹妹的异样，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以前的话确实偶尔有元旦的时候把姥姥姥爷接过来的时候，不过现在一是家里没人会做饭了，二是老人年纪大了我又不会开车。要不今年咱们都去张澜那里也唠叨他们一回，顺便老人们还能看看孩子。”
“嗯，如果表姐他们觉得可以的话。”
这个话题随着鲜红的肉卷被倒入汤内而暂时告一段落，不过在等着下一茬肉被煮熟的间隙，新的话题也被不断抛出。
结合近期自己的所见所感，堇时绫也忽然有些好奇张清唯对暗血魔和唐欣事件的看法，这档事出来后她的同学和身边人都或多或少谈及过，但在她的印象里张清唯却未对此发表过什么看法。
于是，她随口编了个理由将话题引了过去：“我们班里的某个同学，听说要去看唐欣的那场演唱会”
“诶——那肯定是真爱粉了吧，毕竟我听说现在的票价被黄牛炒得相当高。”他的语气与反应让人感觉他对这个话题兴趣平平，注意力还不如碗里那个被他啃了一半的牛肉丸。
“倒也不是，他似乎是想去那里看对方出丑，毕竟，我感觉现在很多买到那场票的人都是这么想的。”
“那魔法少女暴雨怎么想呢？”
“我觉得她……有些可怜，她并不应该受到这么大的恶意。”
“可怜啊——”
看着锅里血红的肉片逐渐被烫成白色，张清唯用筷子夹着肉将其翻了个面。
“所以她真的是暗血魔？”
“……你就当她真的是吧。”
来自内部人员不算直接的肯定让他点了下脑袋，让少女比较欣慰的是至少她没有看到他因此露出更明显的厌恶和反感。
“作为偶像，她应该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行为会带来什么后果。如果你明知道握住某样东西会将你烫伤却还是伸出了手，被烫得皮开肉绽也只能说咎由自取吧，尤其是在这种节骨眼上还敢开演唱会，不用想都知道会被人骂成什么样子，所以我也不觉得她是完全的受害者。”
“这样啊——”
“不过嘛。”捞出肉卷，张清唯对着它吹了吹，蘸上麻酱将其送入了嘴中，“如果我们本就被困在到处都充满着这种灼热的困境，那选择与否本身就是个伪命题。”
“她既是聚焦视点的公众人物，又是从事不能有污点的偶像职业，同时还是个骇人听闻事件的当事人，可以说DeBuff已经几乎叠满了。人们对她的声讨也不仅仅是对她这个个体，而是和她属于一个群体，藏在她身后的更多不为人所知的当事人，在这种前提下，反正我想不到任何翻盘的可能性，因为这些无名的声音才是一切不幸的根源。”
“你不相信她能打动大家吗？”堇时绫回忆着在那次演唱会中自己的感受。
“我不相信人们会被她打动。”
稍一不小心，被夹住的毛肚便从筷子下被冲走，翻了半天也迟迟寻不到它的踪影，只有呼到脸上越来越滚烫的热气。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们魔法少女也是一样吧，绝对不能辜负人们的期待，绝对不能做不利于人们的事……虽然这点倒应该不必担心吧。”
堇时绫欲言又止，抓起旁边的饮料“咕嘟咕嘟”连灌了几口，放下杯子的时候仍觉得喉咙有些干涩。为了不引起张清唯的注意，她一边想着前几日自己抓到的那名未登记的魔法少女一边用着较为随意的语气回应着：“当然，我们是绝对不可能去做任何错事的，我们的敌人永远只会是负蚀体。”
大量白气从汤面翻涌而起，而一道视线往往在另一道视线抬起注意到它之前便迅速收回。
“说实话，我还真有些好奇唐欣举办下场演唱会的目的。”
“无论成功与否，这都应该会是最后一次了吧。即便是豁出去一切为了挣一笔快钱，这样的决定也实在是太有‘勇气’了。”
“到底是怀着怎样的想法，那个人才会义无反顾踏上那布满荆棘与痛苦的舞台呢？是为了表达什么？抗议什么？甚至报复什么？虽然我对她的歌与经历没那么兴趣，但事已至此，她的行为本身还是令人在意的。”
一如既往，是个有着他风格的一番回答，无法激励人心，略显悲观与讥讽，却又似乎相信着某种与他绝对不兼容的无形之物的回答。
总觉得，似乎和某人有点相似？
萌芽的困惑感在爽嫩的虾滑裹着麻酱入口的瞬间烟消云散。
“呜，这个好好吃。”
“那我再给你下点？”
面前的少女迅速地点了下脑袋。
唉，看来这丫头确实是不怎么会骗人呢——想打听我生日的倾向也太明显了吧。拿起漏勺，张清唯找到了失踪在锅里数分钟已久的毛肚。
能有人惦记生日固然让人高兴，可他本人对生日的态度目前都有些微妙，暂且还是就先继续装傻下去吧。
第一层谎言若会轻易被揭穿，就无人会意识到第二层谎言的存在，这话之于这对兄妹里的谁都适用。
“下次天气冷又懒得出去的话，再在家里吃火锅吧。”
“同意。”
吃饱喝足，望着一桌需要收拾的盘子碗筷，尽管张清唯也一向觉得这是件麻烦事，但看着这张桌子难得又再一次被摆满，一种难以形容的满足感也浮了上来。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以后这样的日子还会有很多——他和她都这样想着。
收拾完碗盘，听着堇时绫在厨房里打开水龙头刷锅的声音，张清唯拿起抹布擦起桌上的几滴油星。
水流声渐渐停息，又过了一会儿，少女的房间里传出了断断续续的吉他弹奏声。
伸了伸腰，张清唯关上了客厅的灯，踏着散漫的步子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本想锁门的手迟疑了片刻，随后在这一次放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