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样一个万物飞速迭代的时代,能在公众舆论中存活一个多月的话题的确称得上是“经久不衰”。但当那个日子一天天逼近,当人们意识到无论他们骂得多凶、争得多狠,这场演出终究没有被阻止时,京平市容纳量最大的体育馆里的任何一个座位,都已经变得一票难求。
对于一部分人来说,这已经成了一场猎奇式的打卡。官方既然没有叫停,那买一张票就成了一种安全又刺激的消遣——看完之后无论骂还是夸,都能在社交平台上换来一波热度。
于是,网络近期上又冒出了新一批为唐欣和负蚀体当事人辩护的声音,两边一如既往吵得不可开交,但不管立场如何,他们都在为这场演唱会的热度添柴。
越来越多的狗仔与记者堵在事务所的门口等待着劲爆的一手消息,但这一次需要很遗憾地事先通知他们:这次无论他们在附近等多久,都是等不来唐欣的。
在得到了来自魔监部的一则通知后,目前唐欣和她的经纪人以及部分工作人员被妥善安排在另一处暂住,让她能够尽量不受其他干扰地准备演唱会。
除了台前,幕后也依旧有许多工作需要准备。其中大部分都能交给她的经纪人,不过有些工作也需要她亲自出面,比如……见一见那些为这场演出注入资金、疏通环节的大人物。
饶是资本只不过将这位少女当作用之即弃的摇钱树,这些大人们想象着唐欣身上的重担与压力也不免对她多生出几分廉价的怜悯和同情。他们的“关心”大抵只是一次货物上架前的检查,主要是为了让自己图个心安心里踏实一些,毕竟若是唐欣以并不稳定和让人放心的状态走上舞台并垮掉,那也实在是……太得不偿失了。
于是,这些大人物们今天迎来了一个好消息:他们见到的唐欣气色红润打扮得体谈吐自然,坐在经纪人旁边的她不像一个正处在风暴中心的人。
反而是这些审视者,在某个瞬间竟有些坐不住了。
因为这位少女似乎完全知道自己正站在哪里,却仍然只是一心想着那场演唱会。像一只已经看见火光的飞蛾,却还在整理自己的翅膀。
她站起来一一向这些为她与事务所提供各种帮助的大人们致谢,而当这份谢意面向一位中年女子时,她停顿了一下。
“也谢谢您,高会长。”
坐在长桌另一侧的,正是公声会的现任会长高海芬。对于此人会出现在这里,其他赞助者也颇为不解——毕竟公声会这样的组织与唐欣这样的人牵扯在一起怎么看都得不到什么好处。
毕竟,先前高海芬的那次公开宣讲已经为她在公声会内部引起了一些争议。
此刻,这位曾在演讲台上说“记住伤痛与被伤痛困住不是同一件事”的女人微微抬头,注视着面前这个少女,轻轻点了点头。
“希望你能好好休息和准备,为我们带来一场纯粹而出色的演出。”
说罢,她的目光偏移,与唐欣身旁的经纪人的视线产生了短暂的交汇,短到几乎没有人注意到。
“嗯,我会努力的”唐欣露出微笑,“如果可以的话,也希望您能到时候来看看我的演出。”
在这之后的会餐便是大人们的场合,当提前离席的唐欣再次见到经纪人的时候,这个在她印象里一向可靠的男人此刻正扶着墙步履虚浮,稍一靠近就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
而看到唐欣向她小步跑来,他挥了挥手示意自己并无大碍,脸上挂着神志不清的傻笑。
接送的车在距离二人几十米的距离停着,能够容纳一段悄悄话的距离也只有这几十米。
在公共场合这位经纪人一向有着回避与她肢体接触的意识,因为这样往往会为她带来麻烦,而她也深知这样的行为算得上是某种偶像失格。
不过,都到这时候了,看着摇摇晃晃的经纪人,她伸手毅然抓住了对方的胳膊。
出于直觉这只胳膊下意识地甩了两下,却在她的执意施力下逐渐放弃了抵抗,任由她牵着手向外走去。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准备登上舞台的时候。
那甚至不算一场正式的演出,只是一次征集背景板的海选。但她站在后台,仍然紧张得快要站不住。
如果这些人知道了自己的过去会怎么办?如果自己根本不该站在这里怎么办?那些本来已经建好的心理防线,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在她前面一层层倒下去。
而在下一瞬,经纪人牵起了她的手,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用力地握紧了她的手,在短短的几秒内将一份湿热的信任留在了她的掌心。他的侧脸紧绷着,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啊,原来这个人也在紧张着——当她意识到这一点后,她步子迈开的幅度大了一些。
纵使那个人终将在几秒后松开自己的手,纵使能够踏上这舞台的终究只有自己,但是她会“看”到的:那个人始终会注视着自己。
“梦想……一定会实现的……”她听见了身旁男人无意识下的呓语。
“嗯。”她笑了笑,将手臂拉着更紧了一些,“一定会的。”
“我的梦想,你的梦想,我们的梦想……一定会实现的。”
“谢谢你。”
在另一侧的转角处,高海芬目送两人步入一片月明星稀。车门开合,远去的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淡去的红痕。
直到那两点后彻底淹没在城市的灯光中,她的目光逐渐收回,看向了自己腕表上时间的刻度。
那一天,对于自己而言最重要的那两个人也是这样从自己眼前离开的。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看着它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一片白色的水雾,随后她转身,走回大厅内的灯火通明。
……
……
“你还在看那个板子吗?”注意到暴雨已经站在那块白板前像块雕塑一样站了十几分钟,纪蓝欣趁着写作业的偷懒间隙不免开口提醒道。
“嗯,哦……不好意思。”
暴雨眨了眨眼,目光终于有了焦距。她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匕首在指间无意识地转了一圈。
“你还是觉得不放心?”
“确实还是有一些吧……”看着被自己贴满了各种情报与信息的白板,暴雨坦诚地说出了自己的忧虑,“虽然有些杞人忧天,但我总觉得事情还没有彻底结束。”
“但是,事情到现在一个像是幕后黑手的家伙都没出现吧,虽然这样的家伙一般在事件发生的前一刻才会现身。”
诚如纪蓝欣所说,尽管被贴在白板上的人物和事情有不少,但没有一个看起来十分可疑。
经过魔监部的确认,那名未登记魔法少女最终还是没能透露出什么更具价值的情报,她的行为出于纯粹的自发性。贩卖负蚀体当事人信息的违法组织也已经被抓获,与之牵连的公声会的成员也正在被逐一处理中。
随着信息越来越透明,唐欣身边的更多事被揭露:从爆料人那边追本溯源到了消息的第一手提供人是Aster的昔日成员田小惠,而陪在唐欣身边多年的经纪人同样是暗血魔事件中牺牲者的家属这件事也不再是秘密。
同样地,还有作为公声会的会长与牺牲者的家属,高海芬居然还参与了对演唱会的资金支持……
围绕在唐欣身边的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可疑,但目前也只是这样,一切看起来就真的只是一场低劣而广范围的“围杀”,没有任何一条线能将这些全部串起来构成一场卑鄙的阴谋,每个人看起来都只是做了自己认为正确的选择。
“真是可怕啊。”纪蓝欣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走到了暴雨身边,目光扫向了这些指向唐欣,代表着恶意的直线,“虽然我和大傻秋早就做好了一些心理准备,但这样直面地感受到这些……还是让人不免打起退堂鼓。”
“哪怕不提我们这样的能力携带者,那些像唐欣一样的事件当事人,真的能够安心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吗?”
“……”
想起在网络上看到的一些暴言,再联想到林晚和叶晓霜,想起她们曾遭受到的那些痛苦与目前的处境,暴雨微微垂下了眸子。
“都说现在的制度对这名偶像一样的人太过松弛散漫,可我却总觉得,那些真正的惩罚往往并不会罗列在规则的纸面上。”拿起白板边儿上的红笔,纪蓝欣学着暴雨的样子也在唐欣的照片周围用一个圈框了起来,带出一道细微的摩擦声。
“圈外的人永远也进不了圈里,圈内的人也永远出不去。我现在能同情她,也是因为我现在站在了这边。”
“如果那一切都没发生……我大概也会毫无心理负担地骂她吧。”
“没有人应当被责怪,但事情变成这样还是会觉得奇怪——这就是我们无法解决的事情吧。”
此时,少女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哥哥曾对她说过的一句话:所谓设身处地,本就是个伪命题。
“是啊,就算一切都事出有因,变成这样还是让人看不下去。”
说到这里,暴雨从身上翻出了两张薄薄的纸片。
“喂,这该不会是——”纪蓝欣怎么看都觉得那东西有些眼熟。
“嗯,是我通过魔监部的渠道搞来的,两张演唱会的门票。”说着暴雨将其中一张用磁吸扣吸在了白板上,“本来我想着也许有机会能拜托北极星前辈跟我一起去的,不过很不巧对方当日正好有事情……”
“所以,你想问要不要咱们两个再去看看?”纪蓝欣接过了话,“但是,泉思交给我们的任务已经结束了吧。”
“嗯。”暴雨点了点头,手指摩挲着手里的那张票,“只是因为我觉得如果有人还想做些什么的话,那演唱会应该就是最后的机会了。不过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会场附近应该会比较危险,所以——”
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纪蓝欣手里的红笔敲了敲她的指节,呼吸声短时间内变得沉重了几分。
“虽然早就看出来你其实不是那么循规蹈矩乖乖听话的好学生类型了,不过……嗯……该怎么说呢。”
踏着步子,纪蓝欣走到了那张门票前。
“算了,感觉你固执起来简直跟那个人一模一样,这可真不是什么好习惯。”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脸上却没什么笑意,更多的是一种被回忆浸染的无奈。手上转着红笔的动作一停,她从磁吸扣上取下了那张票。
“不过,可能我也没资格说你就是了。”
“因为,我也想看看这个偶像故事的结局,也愿意无端地相信它。”
“毕竟,如果她的歌真的能传达到人们的心里,那么至少能够证明像我这样的人的未来仍还有一线希望,对吧?”
对于所有人而言,那一日的舞台都将是命运无常的舞台,而当所有的声音都从台上尘埃落定,一定会有什么能够被改变。
在城市的另一侧,一间只亮着屏幕光的房间里,李越正把手机丢到桌上。
“这样啊,那真是不凑巧……唉,好吧,真是可惜,但也没办法,下次有机会的话再聚吧,老唯。”
刚刚收到朋友无法赴约的李越摘下耳机靠在椅子上显得有些沮丧,在以此为间隙休息了两分钟后他揉了揉肩膀,呼了一口气重新戴上了耳机。
“加油,就快完成了——至少我得这么说。”
屏幕上映出了他眼里布满血丝,有些疲惫的一张脸。而在屏幕里的,是一段尚未完成,从零到有的旋律。
它就这样悬停着,像一根将断不断的线。
这首曲子,将代表着“噪点”的结束——乐队的所有人都认同了这一点。
当时夸下海口说一定赶得上,但现在来看,自己简直是比那个离开的女人还要不知天高地厚。
一段完整的告别,到底该是什么样子的呢?
看着电子钟上的时间,满脑子都是各种旋律的男人在最后的创作上艰难蠕动着。
干脆自己也出去散个步,万一也摔倒了会不会就也能有些灵感了……算了,听起来就是个蠢主意。
又一支烟被点燃,火星在黑暗里明灭,先前的烟头被丢到了桌上的能量饮料罐子里。
“嗡嗡”桌上的手机响了一声,戴着耳机的他固然听不见提示音,但亮起的屏幕还是吸引了他的注意。
“周野这老小子这么晚发消息过来做什么……总不能是琳琳今天过来玩的时候还有东西拉在排练室了吧……”
打开聊天框,他瞥了一眼对方发来的消息,手里的烟灰掉在键盘边缘。他咳了两声,随即把烟按灭在罐子里,重新坐直。
“这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