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要是能去现场就好了……”
微微欠着身子，林夏的目光锁在了手机屏幕上。而在屏幕上的直播画面里，体育馆外黑压压的一片人群像堵塞的潮水一样艰难蠕动，尽管能看到安保人员举着个喇叭不断喊着“请有序排队，接受安检入场”，但谁都知道这声音迟早会被更多杂音彻底淹没。
“喂那边的贝斯同志，都到这时候了可不许垂头丧气，给我打起精神来！”李越从林夏身后绕了过来，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随后另一只手在空中划出一个略显夸张的弧度，“像我一样笑一笑嘛，斯麦路~”
不得不说，他这尾音拖得长到发腻，几乎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程度。
“我这是在转换心情，阿越。”林夏头也没抬，用指尖点了点手机屏幕，“又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在这种时候还能一丁点都不紧张。”
“我看他并非不紧张。”米拉的声音从身后插了进来，“要不然怎么会刚刚还手抖打翻了一瓶水呢，我看他啊，不过是用这种看似闲不下来的形象装装样子罢了，实际上比谁都紧张。”
“一直对着墙假装面壁思过的主唱禁止发言！”传到耳朵里的声音进一步提高，同时一瓶饮料被抛给了米拉，“你也是，趁着现在多润润嗓子，保存好状态。”
“真这么体贴我那还几乎天天拉我去排练，真是的。而且上台前不该喝碳酸饮料吧。”说归说，她还是拧开瓶盖灌了两口，让甜味和碳酸的刺激一起冲上喉咙，以此尽量平复自己紧张的心情。
可惜这实感只停留了不到两秒，就被胸口那团熟悉的闷意压了下去。
果然，无论之前怎么做心理建设，怎么为自己加油打气，等真到了这一天自己还是一如既往容易软脚。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至少现在这具身体不会因为肚子疼进一步掉链子，嗓子无论怎么练习也不会坏掉，唯一残留下来的那点不适，说到底不过是心理作用。
相比之下，她注意到了李越裹在左手手指上的两处创可贴，因为练习不小心受伤的时候这家伙没什么反应，但被钢丝一样的琴弦狠狠割一下的疼痛她真是连想都不敢去想。
最后的这段时间，他的确是够拼命的，当然，他们也一样。
今天的演出日，李越和林夏穿着和他们第一次相遇时的那身衣服。那时候的自己，一定想不到会加入这样一支乐队，和他们共同完成这场“告别演出”吧。
而今天的她，也特意为这场合换了一身打扮。
她将原本作为黑镜行动时的那身装束予以了一定调整，那件深紫色的短披风重新披在了她肩上，在灯光照耀下会显示出若隐若现的暗银色纹路。底下的军式制服则是被她按着想象里的乐队风格改过几处，腰间挂上了一些她也说不出作用的链带，下摆则是用不规则的裁剪法突出了几分随性。
当然，她也没忘记她那副黑手套。
对于这身打扮她的自我评价为八分，剩下的两分算是她自己还没能彻底进入角色的犹豫。不过从林夏和李越见到自己时的反应来看，似乎这身总体评价意外地还算不错。
“真没想到，居然真的到了这一天啊。”
少女用着只有自己能勉强听清的音量自言自语着，将后背贴到墙上看着眼前的两人。
接触他们的这段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像一段悠久的假期，一段短促的梦境。
在这里，她得以展现出更加靠近人，更加具有表达欲望的一面，在实际参与之前，她的确没想到自己的身上还有这种看似被放弃的可能性。
这要多亏谁呢？这副虚假的面貌与身份？这个乐队彼时的危机？这个让人无法轻易开口拒绝的吉他手？还是……想尝试去修复遗憾的自己？
如果是最后这个选项的话，那么自己的期望恐怕是要落空了。因为无论现在的自己做些什么，惨不忍睹无法直视的过去都依旧是那副样子，她不能假装过去不存在——
一如现在的她也无法被这样的过去所定义。
至少在这里，主唱米拉可以握紧自己的话筒，帮助这支乐队完成最后的愿望。
至于之后的事，也许只有当乐声彻底消失在台上的刹那，她才能够得以知晓。
“我看大伙儿都说着抵制和拒绝，但到头来果然还是扎堆往那里凑啊。”李越凑到林夏边上看着她的手机，对屏幕里呈现出的画面撇了撇嘴，“我看小夏你不去也蛮好的，我听说哪怕是外场位置最烂的票价都快炒到我半个月工资的价格了，这要是去一次那真是大出血了，拿来多吃几顿烤肉不香？”
“可一想到这可能是最后一次看到唐欣的机会……多少还是想去看看现场嘛。”隔着屏幕看了看那座体育馆，林夏叹着气关掉了直播，“毕竟，我觉得那个孩子真的有很了不起的才能，如果没有这些事，她以后一定可以成为一名相当出色的偶像的。”
“那我们的小夏同志，今天能否化身传奇的贝斯手技惊四座呢？”
“我……我的话，会在最大限度下努力啦。”林夏抱紧自己的贝斯，又抬手摸了摸别在额角的发卡。
“行，那么下一个问题就来了……”看着挂在燃青排练室墙上的时钟，李越挠了挠胳膊，“都到最后一次了，周野这老小子难不成还想迟到吧？”
“离约定集合时间还有个二十分钟啦。”
“说是这么说，但一般到这种时候不是都该提前一点到嘛。”
我怕是某人忘了拍毕业照时让全年级等他一刻钟的事了。不过既然周野还没到，最后上台前的排练也就还无法开始，这么想着少女将饮料放到桌上，走过去推开了门。
“米拉你要去哪儿？”
“洗把脸。”
“记得在排练前回来哦。”
“知·道·了。”
真是个静不下来的家伙呀，从身上冒出来的颜色就像变幻莫测的极光似的晃眼，不过至少能看出没有被压力压垮，应该不用担心吧。
作为这支乐队的创办者，李越也有着无法分享给别人，独属于他自己静待沉淀的心情吧。
推开门，走廊里的空气比排练室里凉了不少。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马上去洗手间，而是沿着走廊，朝着舞台的方向走了过去。
“燃青”的内部还没亮起正式灯光，舞台上一片黑漆漆的，只能看见几个工作人员在附近来来回回搬着设备。
她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来到这里时的样子：站在台下端着一杯散去气泡的可乐，台上是几支叫不出名字的乐队，微微仰着头，像旋律的随波逐流之物一样沉溺在歌声里。
那时的音乐，是看似很近却又很远的存在，宛如隔着平静水面的光。
如今，她走回到这里来了。
“换了身氛围还不错的行头啊。”
向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她看见了那名留着山羊胡子站在吧台后的男人。
米拉走向对方：“您还记得我？”
“这里的生面孔比你想象得还要少。”男人手上擦着杯子，语气轻松，“听说，你去给李越的乐队打替补去了？”
“差不多吧，今天陪他们最后上一次台。”
男人点点头，把手里擦好的杯子放在台面上，又拿了一个随手朝她推过来。
“喝点什么？”
“我可没带钱来。”
“请你。”
“诶，这样啊……”
稍稍侧过身子，米拉的视线越过了男人的身后，用着试探的语气开口道：“那……酒也可以么？”
男人挑了挑眉，那撇小胡子也跟着微微一颤。
“我们这里不向未成年出售酒。”
“但我也没付钱，所以构不成‘出售’吧，而且……或许我已经成年了呢，大叔？”
竖起拇指指了指身后的舞台，黑镜将空杯子往对方的方向推近了一些：“我也不确定以后自己还会不会来这样的地方了，所以……能不能给我一杯能让我留下些印象的东西？”
看了看眼前的空杯子，再看看面前似乎期待着自己能退让半步的少女，对方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两下，随后从台上抽出一张纸巾，慢悠悠地擦了擦手。
“等着。”
他撂下短短两个字，转头开始从身后拿出了几样东西。
先是一只杯子，随后是从冰盒里夹出几块方方整整的冰。当冰块落入杯中发出清脆的声响，银色的量酒器里向杯中淌入散发着香味的酒液，在冰块的间隙里泛出漂亮的金色。
再之后是橙汁的香味，它们沿着杯壁注入向下浸染，最后则是一抹华丽的红色，在杯中缓缓下沉。
最后，将一片橙子挂在杯口，对方将红橙黄三色相间的好看饮品推了过来。
“哇，真好看，这杯叫什么。”
“龙舌兰日出。”
少女欣然道谢，将饮品拿了过来轻轻抿了一口。
有点甜，带着点酒液的醇香，混合着橙子的酸味。
又在吧台附近等了一会儿，她从另一侧等来了从楼梯走上来的周野和正被他弯腰拉着手牵过来的女儿，而在这对父女身后，她又看到了周野的妻子也跟在他们后面，这次至少没有在她的脸上看到那种将人拒人于门外的脸色。
看起来进展似乎还算不错？她不敢完全肯定，不过从最后这几天周野能坚持过来排练偶尔还能带女儿一起来的状况来看，这一家子之间的情况应该有了一点缓和的迹象。
解铃还须系铃人，真正能够解决这个家庭危机的，本就该是他们自己。
米拉没有出声打扰，只是远远地朝周野点了点头。周野也点头回应，然后牵着女儿往另一头的休息区走去。
她端起那杯龙舌兰日出，仰头一饮而尽，将杯子放到吧台上后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周围无人，于是她也不必特意避开洗手池前的镜子。弯下腰，冰冷的水流沁入她的脸颊，让她在流水声中更清楚地听见了自己本不应存在的“心跳声”。
“呼——”
用这股凉意压制住心底的躁动，她摸索着从旁边抽出一张纸巾来，一边擦着脸一边睁开了眼睛。
残留着水光的视野里，蓦地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是自己没注意到脚步声？她下意识地用余光往身旁一瞥。而当她彻底直起身子看清身旁之人，她的身子僵住了，以至于甚至忘记了从镜子前挪开身体。
在身旁的另一个洗手池前，秦夜正挤着洗手液洗手，似乎没有注意到身旁的自己。
她这位旧友今天难得穿了一身还算正经的衣服以至于让她第一时间都没认出来，看来他的衣品还是可以有正常的时候啊——等等重点不是这个？！
她有些慌乱地往旁边迅速挪了两步，于心底期盼着对方刚刚走过来时没有注意到镜子里的异常。
好吧，她的确是猜到了今天这家伙会刷新在这里，也曾在脑子里预演过几次如何面对他。可当秦夜真的这样若无其事地出现在她旁边，她的大脑还是像被谁按了暂停键。
水龙头还开着，水声在空荡的洗手间里响得格外清晰。
在这种场合的随机应变一向不是她的长项，若是有个人突然像是卡壳似的站在自己身边还忘记关水龙头，是个人都会不由自主地看两眼吧——于是，秦夜一边甩着手，视线不约而同地和在心底警铃大作的少女对上了。
他的眼睛微微移动，像是某种短暂的辨认，又像只是礼貌性地扫过。
冷静，冷静，这家伙又不认识自己，没什么可慌张的，深呼吸，呼——
“咳咳……咳……”
事实证明，她给自己做的心理建设确实不怎么样，或者说也唯有这种仿佛小说里的情节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当事人才意识到某种伴随着极端羞耻心的心虚感宛如无法阻挡的海啸向自己扑了过来。
“呦，老夜，你原来搁这儿呐。”
好在，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从身后杀了进来，李越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滑了过来，一把拍上了秦夜的肩，也给少女留出半分喘息的机会。
“我说怎么你说来了我却找不着你呢。”
说罢，他主动将面前的秦夜介绍给了表情有些莫名僵硬的主唱：“来，米拉我跟你介绍一下，这是我朋友，秦夜你猜猜他今年多大？我跟你说啊，别看他好像比你大不了多少的样子，实际上啊——”
李越说的内容几乎没有几个字挤进她的耳朵，她只是听着耳旁的水流声在错觉中愈演愈烈，勉强辨认出冗长介绍结束的刹那，然后挤着喉咙用略显虚弱的声音回了一句“你好”。
至于李越是如何介绍自己的，她更是一丁点都听不进去了，只是也看到面前的秦夜向自己点了下脑袋，脸上挂着那副熟悉的温吞微笑。
“唉，要是今天老唯也在就好了，我本来以为他应该是最稳健的选项来着。”
“毕竟也不是在学校里了，他其实属于意外地还蛮难约出来的类型呢。”
……我说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当着本人的面聊这些话题，虽然这也不怪你们就是了。
听着有关自己的话题少女如坐针毡，最后终于是忍不下去选择了逃跑：“嗯咳，你们继续在这里聊吧，我先回去准备了。”
说完，她立刻拧上了水龙头，以近乎小跑的速度从两人面前溜走了。
“嗨，老夜你别介意。”尽管注意到米拉的状态有些奇怪，但显然李越猜不出其中缘由，“我们这位主唱可能还有些害羞和紧张，毕竟还只是个……或者说应该是个高中生。”
“嗯，没事，话说，你刚才说……她就是你们的主唱？”
望着那从眼前一闪而过的背影，秦夜瞥了一眼身边的镜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