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哥——”
望见叫来的同事朝着自己挥手,李越也朝对方扬了扬下巴,比了个“OK”的手势,却并未走近。
见大家的亲朋好友都来得差不多,各自打了招呼后,李越便返回了燃青的排练室做起了最后的准备。
在不同的阶段,李越对这支乐队曾有过不同的期许。
在教师节回归高中母校的那天,因为见到了许久未见的好友张清唯,他随口对他说自己之所以创立这支乐队是出于对方推荐自己的动画的启发——这不是谎话,却也并非全部的真话。
高中时的自己是个看起来常常做事不经思考的愣头青,因为各种放在如今会被评价为“嘉豪”“死宅蒸恶心”等印象的行为和发言导致沦为了他人眼中的显眼包,大家虽然一提起他往往都会一笑而过但真正愿意和他交朋友的却并不多。
而张清唯,算得上自己在高中里交到的第一个真正的朋友。
尽管称不上外冷内热,但那家伙是个相处起来比想象中要容易得多的人,而且他似乎很擅长应对像自己这种不太会把控距离,过度释放热情的……傻瓜?虽然这么贬低自己不太好,但彼时的自己某些场合的确还蛮烦人的。
秦夜的话……算是从“朋友的朋友”变成了“朋友”。最开始李越其实不太喜欢秦夜,毕竟那家伙明明跟自己一样是个游戏动画宅,结果只有跟自己和张清唯聊天的时候才会宅属性放出,平时靠着一张娃娃脸和一个在合唱团唱高声部的嗓子拥有着非常不错的女生缘,简直就是个叛徒。
不过嘛,和他聊天打游戏的时候的确非常开心,而且兴趣重合度也很高,所以就在不知不觉中混熟了。
那时候他觉得在跨年晚会上能作为合唱团与管乐团的一员参与进去的这两人真的好帅,尽管张清唯对此总是有些牢骚和抱怨但在他看来这也不过是某种凡尔赛。对于他们这样的普普通通的男高中生,能在那种场合亮个相已经很有“主角感”了。
当然,三年高中生活自然不是一成不变的。张清唯后来不知为什么退出了乐队,整个人看起来也像进入了“省电模式”一样带着淡淡的颓废感,话也随之变得更少,但是措辞偶尔变得更加犀利。秦夜的老好人属性则是进一步强化,大部分时候看着可靠又自信,只是偶尔又会相当EMO让人摸不着头脑。
至于他自己……算是多少收敛了一些“傻气”吧。
后来张清唯推荐给自己的那部乐队动画的确给了他一个很好的契机,不过真正决定他去做的是临近毕业时自己心底“想要去完成什么”“想要成为主人公”这样的心情。他想起有一次他曾见过张清唯拿着他的萨克斯给秦夜伴奏,两个人一同还原出某部动画的主题曲时的情景,那一幕给他产生了比他预想中还要深远的影响。
一同去完成某样东西,留下共同的回忆、组成同样的表达真的很酷——这便是他那纯粹单纯的想法。
毕业时的同学录上,张清唯给他留下了这么一段话:“想去做什么就尽早去做吧,别浪费你远超常人的行动力了,你这个隐藏现充。”
那时候的自己,的确没看懂最后那半句话。
不过无论怎么说,他决定去实现心底的渴望,发泄自己那如阵阵热流一样旺盛的精力,决定组建名为“Chaos噪点”的摇滚乐队。
在笔记本上涂涂抹抹了数十个名字后,他决定这个既小众又中二的乐队名字时,他对这支乐队抱有过度旺盛的美好想象与几乎用不完的精力。
正因为是原点的零,一切想象才能维持着最饱满漂亮的形状。
他的确很走运,本身还算有点乐器天赋,又在上大学后短时间里迅速找到了主唱、贝斯和有经验的鼓手,让乐队能够从真正意义上开始运转,甚至还超额一并完成了交到女朋友的支线任务。
直到即将结束的这一刻,他也忘不了第一次从耳机里听到《橙霞残归》的demo时那股激动与兴奋,那是这支乐队的第一步,第一道声音。哪怕实际第一次演出时有人因为紧张有人因为兴奋导致整体的效果其实并不算很好,那一日也依旧是最棒的一天。
保持良好的势头,就这样继续势如破竹地冲下去吧——那是他彼时的期盼。
但即便不细聊这期间的过程,后来的发展结果也有目共睹:“噪点”并没有成为什么相当了不起的乐队,从人气来说只算是圈子里还能混个勉强叫得上名的三流乐队。这与他们是否努力并没有什么直接关系,只不过是他们四人之间相处的氛围似乎本就不适合向前更进一步。
李越多次作为学习者去观摩过那些人气摇滚乐队的演出,然后他便察觉到有些差距是无法通过努力弥补的。正如他曾正经地问过燃青的酒保什么是摇滚精神,对此对方向自己推来了一杯味道刺激的酒,那种味道不是他期盼的,也是无法孕育在他的这支乐队里的。
他们的确真实而真诚,但不会彻底剖析自己的内心与欲望;他们也秉持平等与包容,但比起各自的表达更追求一种不会冒犯彼此的共同声音;他们也的确找到了自己的节奏,有着独特的生命力,但在这个圈子里……也不过是“仅此而已”的程度;至于其中所谓的“质疑与批判”,这或许的确是他们最缺少的内核。
只要每个人都能在这里尽兴就好,哪怕在有些人眼里这不过是一种刻意追求小众、不赚钱的过家家游戏。
比起在舞台上自由地表达自己,他更看重整体的和谐与氛围感,他觉得这是自己的职责。
在接受了乐队的平庸后,他觉得乐队只要一直能和平地组下去就好了,动画里的情节终究只是虚拟的,接受了自己限度的主人公也依旧会是主人公。
嗯,可能正因如此,最后她才会离开吧,毕竟自己怎么说也与她交往了那么长时间,真说不了解她在想什么,追求什么才是自欺欺人。
可为何是偏偏都要到了最后才要离开呢?唯独这点他一直想不通,至于他都不能毫无负担地指责她自私了。难道这就是她所谓的“摇滚精神”?女人的心思啊,真是令人捉摸不透。
调试的间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创可贴的边缘已经有些卷起来了,露出底下那条被琴弦割出的红痕。对此他往里又按了按,手指动了两下,确认过还能正常按弦,便把注意力放回了眼前。
“虽然事到如今说这些可能有些破坏气氛,但我一直有些不解。”
上一支乐队的演出快到尽头,就在即将登台的这一刻,米拉忽然打破了沉默。
她抬头望着他,不大的声音穿透了台前的乐声传入了他的耳中,他们的耳中:“为什么要结束这支乐队的故事呢?”
为什么要解散Chaos噪点?这个问题的答案可以有无数种。
他可以回答得很官方:因为长期坚持下来乐队并没有获得什么收入,大部分时候甚至需要成员自己贴补资金才能维持。
他可以回答得很遗憾:因为随着成员年龄的增长他们需要为各自的生活投入更多时间与精力,以后能像这样定期聚在排练室里的时间会越来越少。
他甚至可以半开玩笑地反问回去:如果还有“以后”,她是否还愿意继续陪他们走下去?
当然,他能猜得出来她会一脸为难地沉默,并最终拒绝他。这位主唱尽管算得上刀子嘴豆腐心,但归根到底她也有自己的原则。
她加入他们,核心是为了满足她自己的愿望,而不是成为他们的同伴,成为这支乐队的附属物。
从这点来看,她的确更像徐紫怡,也许能登上台拿起话筒的人都有着这样的特质也说不定吧。
或许,这也是她始终保持神秘,甚至到最后都不愿留下名字的原因。
所以——
“如果这时候我们能异口同声地回答出同一个答案……应该会感觉很帅吧。”看了看身旁的林夏和周野,李越轻轻一笑,“但我们这里有想以最好的状态收尾,不想留下任何遗憾的强迫症,也有既安静又固执,虽然不想结束却又得不出除此以外答案的受气包,更有觉得搞乐队就没什么善终却还是在打鼓的老男人——如此地互不兼容,真是只有在这时候才像个摇滚乐队啊。”
“所以,我恐怕也给不了你答案,米拉。能回答你的,恐怕也只有接下来这场还没开始的演出了。”
“我只知道……”听着前方的乐声落幕,口哨声渐熄,他抬起了自己的吉他,“我们几个在这一天聚在这里,让自己的朋友亲人来见证这一天。然后现在嘛……”
“该轮到我们,上台了。”
……
……
在原先的计划里,李越其实想过要不要趁着周野换镲片的间隙面对台下的观众说些在这种场合往往能听到的套话。呼,还好这提议他琢磨了几秒就给否定了,不然也太逊了。
他在台下看到了熟悉的人们:周野的女儿和妻子、林夏的同学和福利院里的老师、自己的几个同事和秦夜,以及更多地只是聚集在这里等待着一场演出的观众。
这舞台上人来人往,声音去去留留,没必要刻意留下一个扎眼而矫情的句号。
要说他不担心米拉怯场也是不可能的,但……为了他自己能在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抓稳他的吉他,他还是尽量收敛了自己的视线和注意力。
不然,他还真怕自己的注意力被抓走了。
当所有的准备都已完成,他活动了一下双手,等待着早已超越默契,刻在自己身心的记忆驱动着身体奏响手中的吉他。
“哒 哒 哒 哒”
当主唱的声音引领着乐器冲出第一个音符,李越的看法依旧没有变化——这首歌,果然不太适合米拉。
第一首曲子,作为开场的曲子是《橙霞残归》,未经任何修改的最初版本。
他还是为它留了个位置,无论是在这里,还是在心里。
“街角的红绿灯太固执,我说今晚也不回去。”
“鞋底踩过积水里面,映出一块碎掉的星。”
她并非唱得不好,正如自己一开始笃定过的,她的条件很不错,完全有能力驾驭这样的歌。
只不过,纵是如此,也依旧……呵,算了,老实承认吧,他不过是无法从失恋里彻底走出来罢了。
“算了吧,算了吧,至少风——还在吹啊——”
徐紫怡啊徐紫怡,你看看你,偏偏写这种又有“烟头”又有“啤酒”的词,让个女高中生来唱成何体统。
“至少我还记得,你喜欢的歌单。”
……是啊,我也还记得你的呢。
“算了吧,算了吧,就让时间自己说吧。”
我当然知道,接下来这段留给我的独奏是供我耍帅的部分,源于你的偏心。
第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左手按弦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两分,音色因此变得更加厚重,似是将什么东西咽回。缠着创可贴的手指开始在弦上奔跑,从低到高,将每个音都紧紧要死,几乎未留一丝缝隙。
转出揉弦的波动,音符随之回落,在记忆里的最后一个音,他用食指的指腹拨了一下弦,留下了一个短促而干紧的尾音。
抬起手,他的手指上留下了一道被弦压出来的印子。
“所以别急着说再见,别急着把故事写完。”
“你说‘明天见’。”
“我说‘明天见’。”
这首歌,从现在开始将成为回忆。
躁动的心逐渐冷却,但所谓的喘息时间也只有这短短一刻。在观众鼓起掌之前,下一首曲子便会到来。
然后是下一首,下一首,再下一首……就像是将所有的记忆都如走马灯一样压入不同的韵律里,燃青的台上在这期间不会陷入无聊乏味的停滞。
位于最靠前的主唱起初只想牢牢抓住人们的视线,但随着乐声被奏响,她的注意力逐渐从台前是否有人举起了手机、自己熟悉的人是否在看着自己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上转向了她手中的话筒,她的声音本身。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忘记了呼吸,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在意台下。
仅按预期的情况来看,现在的她……的确像是一列“脱轨的列车”。
一如她曾站在台下望着那些用音乐表达自己的年轻人,羡慕他们如此不羁地释放生命的热量与活力。如今,她也做到了,她成为台上的人。
哪怕主唱米拉的存在将在这歌声中彻底燃烧熔化,哪怕这道声音最初不过是为了否定自己与讽刺现实的杂音,从镜子里诞生的无影者投入地歌唱着炽热的情感,将台下的人染上了如她一样的颜色。
在这样的livehouse里,无人期待一个有着英雄、怪物与魔法少女的故事。聚集于此的人们能够通过歌声去感受,去获得表达的权利,在这里,就算没有英雄出场,人类自己也会抵挡绝望、驾驭绝望。
或许这世界,本该如此。
就算没有被认同也依旧坚持,就算永远不会被记住也不会停止发声,这便是“表达”。
所以,曾经一度熄灭于自己胸腔中的火苗,在这一刻被再度点燃,迸发出了并不姗姗来迟的光华。
一只不伦不类的负蚀体,为在场的人们注入了或多或少的动力,与和它格格不入的希望。
最后一曲之前,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套包得很紧,她攥了一下话筒,又松开,再攥紧。
她想起了以前结束管乐团的排练回家的时候,自己总会不由自主地在夜色下毫无来由不顾危险地向着视线的前方用力奔跑雀跃着,只为发泄那宛如用不完的活力。
“接下来,就是我们的最后一首歌了。”
她首次发出了不是歌词上的内容,声音无法抑制地出现了一丝颤抖。
“请听我们的新歌——”
这是最后的意外产物,是勉强加班加点在死线之前完成的作品,更是这支乐队送给她的礼物中最为厚重的那一个。
“《借月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