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秒。
从纪蓝欣带着唐欣尝试控制这只负蚀体,到她们二人被它从身上甩下来,这之间隔了约三十秒。
在这三十秒里,从结果来说她们的这次尝试几乎没有取得任何进展。尽力压制这只负蚀体的反扑需要时间,让唐欣适应这种头痛欲裂的状态需要时间,真正能够让她有意识握住话筒唱出声来还需要时间。
时间,她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在支持唐欣勉强唱了三、四句后,几乎将自己魔力消耗殆尽的纪蓝欣不得不切断了与这只负蚀体的联结。她的身子随之一软,在剧烈的晃荡中整个人向前栽去,幸好唐欣及时扶住了她,并在暴雨的及时接应下有惊无险地撤了回来。
三十秒,老实说这已经比她预想中的结果要好得多了——在带着唐欣尝试控制住这只负蚀体的瞬间,几乎排山倒海般压向自己的窒息感几乎让她以为她和唐欣会命丧当场。
然而,碾压身心的痛苦与绝望瞬息间消散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她拼尽全力能够勉强维持的平衡,让她为唐欣争取到了唱出这几句的时间。
是她高估了敌人的强度?不可能。
是她低估了自己的意志力?她的确低估了,但这不会是这个问题的答案。
是奇迹发生了?她很想相信这个结论,但来自负蚀体的洞察感为她点出了最为核心的矛盾点——
这只负蚀体针对她们的反制,似乎遭到了原因未知的阻碍,原本能够瞬间绞杀她们思绪的攻击宛如被分流的浪潮,真正流到她这里的只是其中的一股细流。
被透支到底的身心已不容纪蓝欣继续思考,她已经彻底失去了影响这场战斗的能力,能勉强睁开眼都算是老天保佑。
剩下的时间,看起来真的只能依靠暴雨了。
“你们两个,没事吧?!”
唐欣只觉得原本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抱着自己的那副身体越来越沉,几乎快要从她身上滑落下来。但她自己也已没剩多少力气,短短半分钟已经让她的后背几乎被汗浸透了,连手里的话筒都几乎快要握不住。
“抱歉……我,没能唤醒大家……”
带着哭腔的虚弱声音从喉咙里挤了出来。这位小偶像为自己没能回应他人的期待、浪费掉了唯一一次宝贵的机会而涌出了自责的泪珠。
她曾经在数万人的场馆里站在聚光灯下高歌,此刻却连一句完整的道歉都挤得支离破碎。
“没关系。”这一刻,暴雨只能用力抱紧她们两人,将体温毫无保留地递过去,“没关系,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你们的努力绝对不会白费。”
随着纪蓝欣的影响被逐步消除,面前的庞大身躯逐渐恢复了行动能力,冗长的手臂再度向她们抓去,投下的阴影几乎将三人完全吞没。
“我——”哪怕是谎言也好,暴雨不想让二人陷入绝望,“剩下的,放心交给我就好。”
“我会击碎这个庞大的噩梦,带着所有人一起回去。”
她许下了自己都并不相信的诺言,这句话,更多的是说给她自己听的——为了断绝自己所有的后路,让她能握紧自己的魔装奋战至最后一口气,
当时身陷绝境的北极星前辈……会不会也是抱着这样的一种想法呢。
她不想死,哪怕她已孤立无援,哪怕她已想不出任何破局的方法,哪怕她在这片宵暗之中已看不到任何希望。
但,身后还有需要自己保护的人。
在这片黑暗之外,还有等待着自己回去的人。
她不想死,她不能死。
以枪声化作怒号,魔法少女暴雨开始了看不到尽头的抵抗。
无面的面容嘲笑着她,否定她的是无穷无尽的刻板偏见,抵御她枪炮的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冷漠,不断追逐着她们的是群聚而杀的懦弱。每当爆破的火光从它的身上褪去,那些遍布它身体的人形凹陷似乎就又变得更多了些,像被凿刻进石壁的浮雕,一层叠着一层。
魔法少女是负蚀体的天敌,但再绚烂的魔法也无法击溃恶意本身。
她的火光甚至无法覆盖它的半身,又怎能驱散笼罩整个场馆的黑暗呢。
就像小时候在书中看到的谜题故事一样,用相同的钱能够填满屋子的不会是廉价的干草,而是点燃火柴发出的光,或者——
舞台上,留给暴雨的面积被一点点无情蚕食着,估量着自己还有四分之一的魔力,少女一次次将子弹压入弹壳,用已经发烫的枪管迸出一场又一场爆炸,尽力拖延着这只负蚀体的动作。
她不是没经历过濒死的恐惧,在那场名为“失去”的雨里她曾与死亡擦身而过,若不是黑镜保护了自己,她毫无防备的身体早就变得与那雨水一样冰冷。
而那位保护过自己的敌人,在初次见面时也曾带给过她类似的恐慌。不过在这几次的体验里,死亡的威胁总是来得突然,几乎不给她反应的时间,来不及思考,来不及害怕。
而这一次不同,她有充足的时间去感受它的沉重与绝望,她就像一只被丢在深坑里的老鼠,望着从天上压下来的铁球离自己越来越近却毫无办法。
我,难道会……
仅仅一瞬的迷茫便足以令少女露出巨大的破绽,挥起的重拳冲破爆破的火光实打实地轰在了她身上,让她被重重地砸在舞台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浅坑。
“咳咳……”撑着枪管从地面上爬起,迎面而来的又是一掌,被她险险躲了过去,飞溅的碎石擦过她的脸颊。
向后看去,她距离二人已经不足十米:她不能再后退了。
捂着传来阵痛的腹部,暴雨伸手探去发现本来被她别在腰上的翻墨不翼而飞,多半是刚才被击中的时候不慎被拍到什么地方去了。
“呼……呼呼……该死……”
看着那只抬得越来越高的手臂,暴雨此刻只能期盼着能否有一道从天而降的利刃割掉它的手掌,同时抬高了枪口。
哪怕是奇迹也需要能供它诞生的条件,在这样一个被封得死死的牢笼里,不会有任何来自其之外的同伴。她的念想,终是奢望。
我,明明还有许多想做的事,我还没有查清那起事故的真相,没能成为独当一面的魔法少女,没有成为令他们自豪的女儿,那个人可靠的妹妹,甚至还没想好给他的生日礼物……
我,我不想死在这里……!
在死亡与绝望的阴影下,她求生的意志显得愈发灼热,但这无法改变她独自一人无法击倒它的事实,当高高举起的手掌停在最高处,少女的手指死死扣在扳机上。
她第一次觉得,明天居然是个如此遥远的存在。
然后——
然后,一束白光穿透黑雾,忽然打在了这只负蚀体的脸上。
“——”
没等少女反应过来,舞台那边亮起了一片被雾遮挡着的光亮。紧随其后,是来自身后被扩大的一串杂音。不可思议地,似乎是困惑于这道光的出现,这只负蚀体的动作也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咦?那、那是——”
握着手中的话筒,唐欣向着光亮起的方向看去,哪怕看不真切,她也一眼记起那是场馆调音台的位置。
有谁在那里,重新启用了调音台。
仅仅是意识到这个发现的瞬间,唐欣的手就不由自主地举高了话筒。
这一次,她的吸气声几乎传遍了全场,声音从四面八方自雾后钻了出来。
她闭上了眼。
她知道,那些昏迷的、挣扎的、被恶意裹挟的人,都在这片黑暗的某个角落里沉睡着。她记得登台时那种被所有目光同时注视的战栗感,记得灯光打在身上时那种几乎要将人烤化的灼热。
然后,她睁开眼,将话筒举到了唇边。
她是一名偶像,而偶像站在台上,只需要做一件事就好了。
“该从噩梦中醒来了,大家。”
伴随着一片大面积轰散雾气的爆炸,被强化过的歌声压过爆破声,响彻在了这座场馆里。
那声音无论如何称不上完美,甚至相比以往说得上失了水准,但那带着一丝沙哑的声音的确传了出去,如一根针刺破了浓稠的黑暗。
……
……
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因为,因为有乐子看嘛,无论是傻到为一个声名狼藉的偶像浪费时间和精力的脑残粉也好,还是单纯只是跟风去骂的反对者也好,我不关注事情本身,只是想看到他们之间的冲突……毕竟,日子很无聊嘛,能看一群蠢人聚在一起吵个热火朝天是个难得一见的娱乐项目,而且真打起来了还有流量可以蹭。
讥笑者。
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因为我喜欢Aster的歌,我是她们粉丝,我仍清晰地记得第一次听到她们的歌时的感受,那首歌帮助我有信心渡过了那时的难关。我知道,Aster已经结束了,我们最终无法看到她们走上更大的舞台,所以至少我想来送别她,也是让自己从这段时光中彻底毕业。
追随者。
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因为我恨她,恨像她这样所有曾经变成过负蚀体的人。像她这样的人为什么可以什么代价都不承担就逃过了摧毁那么多人生活的制裁,像她这样的人又凭什么敢出现在公众面前号称想为别人带来什么幸福和欢笑,她没有资格,永远都不可能有资格。
愤怒者。
诚如纪蓝欣所说,万千种思绪,万千种声音,万千道目光在这座庞大的培养皿里汇聚,孵化出了一只非同以往的怪物。
它操纵观众的意识,使其糅合为了一种深邃的恶意供自己成长与活动。想要从正面对抗这种量级的敌人,若没有一口气将这座场馆荡平的力量及拉着上万观众一同给这只负蚀体陪葬的觉悟恐怕是行不通的。
它为何要执意抓住唐欣,因为这位小偶像的存在对它而言是一把双刃剑——她的死将缔造它真正的降生,她的生影响着它的存续。
她是情绪的焦点,这里是它的巢穴,也是属于她的舞台。
她只是个彻彻底底的普通人,能够还有力气张开嘴唱出声来已是极限,其虚弱的歌声不似魔法少女的魔装,从始至终都无法对这只负蚀体产生任何影响,那只是她的歌声罢了。
而歌声,能够影响的只有观众,也只需观众就够了。
在环绕全场的声音里,其他一些观众陆陆续续醒了过来。
有人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攥着那根应援棒,塑料外壳被汗浸得发滑。有人下意识摸了摸脖子,摸到一手冷汗。有人试图站起来,腿却发软,刚撑起一半又跌回座椅。有人张嘴想喊身边的人,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发出一个短短的气音。
他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因目睹舞台中央的庞然巨物而陷入了恐慌,他们试图唤醒身边的人,也试图逃跑,但无论哪种尝试都以失败而告终。
一顿尝试无果后,他们不得不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到眼前。
舞台上,一名魔法少女正被那只庞然大物堵在角落艰难抵抗着,她的枪声已经变得断断续续,每一次爆炸的间隔都在拉长。而她的身后还有两名少女,唐欣双手拿着话筒清唱着歌,没有伴奏也没有聚光灯,前方掀起的强风不时吹着她,但她那单薄的身体未曾停止歌唱。
她的视线掠过台下那些模糊的脸庞,她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她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目光。她记得那些目光曾经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一样将她钉在原地,记得那种被上万双眼睛同时审视、审判、宣判的感觉。
它们曾汇聚为某物一度贯穿了她。
而现在,那东西碎了,碎成了无数片,每一片都朝着不同的方向。
无人理解她为何这样做,观众只是为这一幕而震撼着,眼前的景象烙在他们心底,烧灼出难以形容的某种味道。
她的声音自然不可能打动所有人,说实在的,大多数人依旧对唐欣怀有偏见,甚至不少人将眼下的状况都推到了她身上。然而即便如此,有些情况还是发生了变化。
在暴雨的眼前,有什么东西正在闪烁着。
“这是……怎么回事?”
暴雨清晰地看到,遍布这只负蚀体身上的纹路莫名开始闪烁了起来。
不是作为一个整体,而是一条、两条、十条,甚至更多……以完全不同的节奏闪烁着。
她原以为敌人会因此变得更加危险,却随之发现自己的攻击似乎对它的体表造成了更为严重的破坏——原本只是提高范围覆盖体表的魔力却侵入了它的身体内部,令其表现出了比预期更严重的伤害。
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唐欣的歌真的起到了什么作用?
“是她的声音让观众的情绪开始活跃了起来。”身后,纪蓝欣虚弱的声音传入了暴雨耳中。
“这只大家伙,操纵着大家的情绪朝同一个方向流动,而唐欣传遍全场的声音让大家醒了过来。即便大家依旧对她怀有恶意,但思绪本身开始变得多样而复杂,大家……都有了自己的理由。”
在这种危险的境地下,比起唐欣,显然一只巨大的负蚀体更加令人在意——场地中的焦点发生了转移。
“如此一来,它的存在也就变得不再纯粹。”
而后,观众席上终于传出了第一声“加油”的呐喊。
那声音来自一个不算太远的角落,声音沙哑,不算响亮,甚至带着几分犹豫,像是在喊出口之前已经被喉咙反复吞咽了几次。
但它确确实实传了出来,穿过了雾,穿过了枪声,穿过了那只巨物沉重而缓慢的喘息。
它不完美,不坚定,甚至不纯粹——可它是第一个。
暴雨听到了,唐欣也听到了。那个唱歌的偶像没有停下来,只是握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泪珠从下巴上坠落,砸在舞台的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