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睑被灼人的白刺开时，菲丽丝的指尖先于意识触到了雪的冷意。她将冻得发抖的手背抵在眼皮，碾过睫毛上的冰棱，才敢从指缝间睁开眼观察，目之所及，自己就是这里唯一的色彩。她撑起身，搓着发僵的双臂，呵出的白雾散在风里：“这是哪？”
狂风卷着雪抽过面颊，比战场的沙砾更冷冽，在她的眼前翻转成白色漩涡。宽大的裙摆鼓如船帆，几乎要将她再次掀翻在地，可望着这陌生的世界，她心底竟涌起奇异的平静。
“这是梦吗？”指尖拂过飘落的雪花，在掌心融成水痕，“不可能，这触感太真实了。”记忆里战场的焦土从未被雪覆盖，四季如春的帝国也只下过零星细雪。
而此刻，世界被无垠的白吞噬：“有人吗？”她沙哑的呼喊瞬间被风雪搅碎。掌心的伤口也被冻得发麻，连颤抖都成了迟钝的抽搐。
反复呼救无果后，菲丽丝终于放松了紧绷的脊背，任由身体陷进松软的雪堆。用力握紧双手，指甲深深嵌入手掌，伤口再次裂开。
血珠坠在雪地，洇开细小的红点，旋即被新的落雪覆盖，如同她在那几个公爵的棋盘上的挣扎，又轻易的被其他棋子吃掉，了无痕迹。
“或许会死在这儿吧。”她扯散发辫，任由发丝在风雪中狂舞“一切努力都毫无意义，原来他们想解决我如此简单。”
抓起一把雪塞进嘴里，缓解干涩的喉咙，凉意从口中窜到心脏，她混沌的大脑闪过疑问：是巫师塔的传送魔法？可把她冻死在这里，远比公开处决更费周章。
风雪灌进鼻腔，呼吸愈发困难，她可不想在这里昏倒，撕扯这身上的衣服：“这该死的束腰！虚假的交际！”被冻的僵硬的双手连弯曲都困难，她咬牙把手探入胸口，寻找薇拉送她的匕首。
冻得发紫的手指数次滑脱刀柄，终于摸到了匕首，蓝光闪过，束腰的缎带应声而断，她贪婪地吸进第一口真正的空气，像溺水者抓到浮木。菲丽丝虔诚的低头轻触刀身“谢谢你。”
菲丽丝划烂裙摆，被冻得泛红的双腿暴露在风雪中。这在常人眼中等同寻死的举动，此刻却让她倍感解脱。或许贵族们怕自己还能反抗，才联合巫师塔将她送来这里，弟弟虽被控制，但公爵们大概不会对他下死手，而自己，做过的任何事都没意义了，人民，国家，都不需要她。
匕首从僵硬的指间滑落，她干脆将刀刃刺进掌心，任鲜血在雪地上画出蜿蜒的红线。
她甩开破碎的裙摆，像挣脱枷锁的困兽，在雪地上狂奔。不合礼仪的步伐踩出深深浅浅的脚印，碾碎冰层的“咯吱”声，在她听来比宫廷乐师的竖琴更悦耳。
失温让她感觉浑身燥热，发丝与身上的碎布在风中狂舞，裸露的肌肤被风雪割出细密的疼，也让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自己活着，不是权贵手中的棋子，不是交际场上的提线木偶，只是菲丽丝。
“前方500米木屋。”
木牌突兀地撞进视线时，她以为是幻觉。走近观察，雪地上实实在在立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菲丽丝一脚将其踹飞，却在转身时看见第二块、第三块…路牌一路排开，像一串串标点。
她朝反方向狂奔，发梢的冰碴簌簌坠落。她无法思考，为什么刚刚走过的荒野会出现木牌。“去他妈的贵族！去他妈的阴谋！”风雪糊了满脸，她却疯了一样笑出泪来，她受够这一切了！
直到那块花里胡哨的木牌刺入眼帘：“前方有美男等候”。菲丽丝膝盖一软跪倒在雪地里，眼泪混着鼻涕在脸颊冻成面具，她对着灰白色的天空比出中指：“来啊！有本事让我冻死在这堆雪里！”
这时，她听见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雪雾里晃出一道人影。她绝望地把脸埋进雪里，企图避开这荒诞的相遇。然而下一秒，腰间突然撞上坚硬的肩骨，男人像扛麻袋一样将她捞起，风雪中飘来一声闷笑：“哪里的血兔子，冻成冰雕了还会翻白眼？”
胃里因颠簸翻江倒海，却吐不出来，她已整整一天没吃东西。男人穿着厚重的皮甲，也挡不住他身体烫人的温度，像把她拽进火山口。
血液倒灌进头颅，冻死还不够，还要侮辱自己吗！既然如此，就算死，也要死在自己手里。她挣扎着将手背的刀尖对准自己的喉咙，菲丽丝闭紧眼，任由睫毛上的冰棱黏在一起。
“看来你不喜欢这个姿势。”然而还没等她进行下一步，翻转间菲丽丝的手下意识想扣住对方喉咙，才发现穿手而过的刀柄顶在男人的面罩上，她暗自懊悔，应该用手背的刀尖捅对方。
“没收。”他隔着面罩叼住刀柄，含混不清地说，哈气扑在她冻得红肿的手心里，烫得她浑身一颤。男人眼尾微挑，叼着刀柄轻巧一扯，竟未带出半分血迹。匕首便滑进他的皮甲，动作熟稔得像接过一杯红茶。
菲丽丝疼的倒吸一口凉气，下一秒，她被裹进带着体温的披风里，只能看见对方露在外面的眼睛，墨色瞳孔里映着她凌乱的发丝，像两汪深潭，藏着她读不懂的情绪。
菲丽丝瞪了一眼男人，低下头放柔声线：“抱歉，刚刚被你吓到了，我叫莉莉丝，你呢？”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他调整着抱她的姿势，皮甲扣环蹭过她裸露的小腿，“是你先动的手。不过......”他忽然低头，面罩边缘扫过她发顶，声音带着笑意“莉莉丝？这次又想扮演谁？”
她猛地抬头，却对上男人似笑非笑的目光。喉间涌上的质问被风雪呛回，只听见他在漫天飞雪中轻轻说：“这里是梦，亲爱的，等你醒来……”他的声音在风雪的呼啸中模糊不清“…就会忘记……”
风雪愈演愈烈，她却在男人怀里渐渐失去力气。分不清是失温还是某种更深层的疲惫，远处木屋的烟囱的烟被风卷散，窗缝漏出的暖光如此真实。意识沉入黑暗前，男人的笑声混着雪粒落进她耳窝，模糊成一句听不清的低语。
雪地上的脚印正在被风雪抚平，如同从未存在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