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斯福走在队伍的最前列。
他的脚步踏在冻土上,身后是数以千计的战士。
9527不疾不徐地跟在他身后三步之遥。
这支队伍的成分已然发生了变化。
最初只是一群从矿坑中冲出的、衣衫褴褛的奴隶。
随后,街道上那些原本麻木旁观、饱受压迫的半兽人平民,在“神迹”和同族呐喊的感召下,也默默加入进来。
而现在,队伍的后方甚至出现了一些穿着深褐色制服、但臂章已被撕去、神色复杂的兽人身影。
他们是粮仓的降兵,以及在后续遭遇战中,被大军的气势和“大义”所慑,选择倒戈的兽人士兵。
阶级的壁垒、种族的隔阂,在这支为了共同生存和自由而战的队伍中,被短暂地模糊、打破了。
他们不再仅仅是矿工、平民或士兵,而是背负着相似苦难、怀揣着同样渺茫却炽热希望的“反抗者”。
无形的、混杂着汗味、血腥味和微弱希望的气息,从这支沉默行军的队伍中散发出来。
街角,一辆破旧的、改装了车轮的雪橇车静静停靠在路边。
车上,那位白发苍苍、脸上刻满风霜与鞭痕的猫族老车夫,刚刚送完一位来矿场“视察”的贵族客人,正疲惫地蜷在车夫座上,揉捏着酸痛的膝盖。
远处隐约传来的、越来越近的喧嚣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起初只是一片模糊的、移动的阴影。
他以为是矿场交接班的工人,或者是又一支被调动的兽人卫队。
但很快,他看清了。
那不是穿着制服的士兵,而是一群群、一队队,穿着破烂矿工服、平民粗布衣,甚至光着膀子的人。
他们中大部分手中挥舞着的,是矿镐、铁铲……
“今天这是怎么了……”
他喃喃自语,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
先是天边那不可思议的、如同神祇降世般的巨大光影,现在又是这望不到头的、武装起来的人群洪流。
这片他生活了几十年、早已习惯了麻木与压迫的土地,仿佛一夜之间沸腾、燃烧了起来。
算了……他疲惫地想。
不管发生什么,天塌下来也好,地陷下去也罢,他还有一大家子要养活。
妻子卧病在床,小儿子还在矿场里生死未卜,几个孙儿孙女张着嘴等吃的……
他得去多接几趟活,多赚几个铜板,这才是现实。
好奇和热血,是年轻人的特权,与他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骨头无关。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拉动车杆,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然而,就在他准备转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支越来越近的队伍的最前端。
那里,走在所有人之前的,是一个身形挺拔、步伐坚定的年轻身影。
尽管他身上穿的不再是那身整洁却别扭的侍从制服,但老车夫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是他!
半天之前,那个恭敬地搀扶着那位气质非凡的“贵族夫人”的年轻侍从。
“真是……巧啊……”
老车夫僵在原地,忘记了自己要离开的打算。
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走在队伍最前方的少年领袖。
可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会以这样的姿态,走在这样一支队伍的最前面?
半天时间,从贵族夫人的侍从,到反抗大军的领袖?
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自己不小心睡着了吗?
他问着自己,却得不到答案。
只有那支沉默的队伍,踏着整齐的步伐,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哗啦啦……”
“后面的人跟上,保持间距,注意侧翼。”
9527下达指令,她虽不喜繁杂,但统筹一支数千人的队伍行军,维持基本秩序和方向,对她而言并非难事。
有她在后方处理一切琐碎事务,博斯福得以完全解放出来,得以重逢在前。
“前面似乎有人!”
队伍侧翼,一名眼神锐利的半兽人哨兵低声道,指向了路边那辆孤零零的雪橇车和车上的老人。
博斯福闻声望去,脚步微顿。
啊!
是那位老先生!
半天前,载着伪装后的他和瑞妮丝小姐的那位老车夫!
队伍自然地从雪橇车两侧通过,继续向前。
博斯福停下脚步,转身快步走向那辆破旧的车子。
他朝9527的方向点了点头,示意队伍继续前进,自己则脱离队列,来到了老车夫面前。
“真巧啊,老先生!”
博斯福脸上露出一个真诚的、甚至带着些许少年人重逢喜悦的笑容。
“我们又见面了!”
老车夫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陌生人。
少年身上那股拘谨感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过血火淬炼的沉静,以及眼底深处燃烧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火焰。
“啊……真是您啊……”
老车夫的声音干涩,他舔了舔嘴唇,目光不自觉地扫过博斯福肩头那处草草包扎、仍在渗血的伤口,又越过他的肩膀,望向那支绵延不绝、沉默行军的队伍。
“您……您这是在做什么呀?”
他问出了这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尽管答案似乎已经明明白白地写在了眼前。
博斯福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身后的洪流,再转回头时,眼神更加坚定:
“如您所见,老先生。我们在组织起来,反抗!我不愿再看到任何一个半兽人兄弟在暗无天日的矿坑里累死,不愿看到兽人和半兽人因为那些人类的挑拨而自相残杀、彼此仇恨……”
“我们要把那些压榨我们血肉、奴役我们灵魂、夺走我们家园的家伙,全部赶出这片属于我们的冻土!”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老车夫彻底愣住了。
他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巨大的认知反差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是梦吗?
是自己太累出现的幻觉?
还是不小心打了个盹,醒来时世界已经过去了三年五载?
否则,如何解释这半日之间的天翻地覆?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太多苦难,太多不公,太多麻木的顺从,却从未见过,也从未敢想过,这样的一幕会如此突兀地在他眼前上演。
见老车夫呆立无言,眼中充满了茫然和震撼,博斯福似乎理解了他的沉默。
他想起瑞妮丝小姐的教导。
要争取一切可以争取的力量。
他上前一步,并非逼迫,而是带着一种诚挚的邀请,朝老车夫伸出手,掌心向上:
“老先生,加入我们吧!”
“您也看到了,我们的队伍正在壮大。您也不想永远看着我们的土地被外人霸占,看着我们的同胞像牲畜一样被驱赶、被贩卖、死在不见天日的地方,看着我们的生活被他们践踏得一团糟,连一口干净的水、一顿饱饭都成了奢望,对吗?”
老车夫浑身一震,低下了头。
博斯福的话语,让他想起了半天前,那位“贵族夫人”在滨尚馆门口,看似随意的问话:
【“那如果我给你力量——给你反抗的力量和机会,你会去想办法改变这一切吗?”】
原来……那不是玩笑,而是一个真实的、被他亲手拒绝的……邀请。
而现在,选择又一次摆在了他的面前。
反抗的机会,反抗的力量,不正在眼前吗?
这个少年,这支队伍,这席卷大地的烽火……
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苍老的胸膛里,不合时宜地跳动起来。
一股早已冷却的、属于年轻时代的热血,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回温。
他看着眼前少年眼中毫不作伪的期待和信任,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可能的世界。
一个他曾在无数个寒冷孤寂的夜晚,偷偷幻想过,却从不敢宣之于口的世界。
他也想像这些年轻人一样,像眼前这个勇敢得近乎鲁莽的少年一样,挺直佝偻了大半辈子的脊梁,拿起武器,用怒吼和战斗,将那些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老爷们”,一个不剩地赶出家园!
把丢失的尊严、被践踏的骄傲、被掠夺的一切,统统夺回来!
“可……”
一声长长的叹息,从老车夫干瘪的胸腔中挤出。
他看着博斯福,眼中闪过挣扎、渴望、痛苦,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黯然。
说实话,看着眼前朝气蓬勃的少年,他仿佛看见了曾经那个同样满怀热血、相信能用双手改变一切的自己。
如果……如果再年轻二十岁,不,哪怕十岁;如果他没有那个卧病在床、需要他拉车买药续命的妻子;如果他没有那个还在矿场深处、不知生死的儿子;如果没有那几个嗷嗷待哺、睁着懵懂眼睛望着他的孙儿孙女……
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扔掉这辆破车,握紧少年伸出的手,加入这支队伍,哪怕只是扛着一面旗,哪怕只是站在队伍的最后面,他也会用尽最后的力气,跟着他们一起呐喊,一起冲锋。
可……他终究是老了。
可……他终究是有了太多的、割舍不下的牵挂。
“抱歉……”
“我的答案……和原来一样。我……我有妻子,有孩子,有孙子……我……舍弃不了他们。”
说出这句话,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不敢再看博斯福的眼睛,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这样啊……”
博斯福的眼黯淡了一瞬,但他很快调整过来。
他不能,也不该将自己的信念和选择,强加给任何人,尤其是这样一位背负着沉重生活重担的老人。
“抱歉,是我多言了,不该强求您。”
他朝老车夫微微颔首,转身准备离开。
前方的队伍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他必须尽快赶上。
“等等!”
就在博斯福迈出脚步的刹那,老车夫的声音再次响起。
博斯福停步,转身。
老车夫没有再看他,而是低下头,颤抖着伸进自己那件打满补丁、油腻发亮的破旧外套内袋里,摸索着。
半晌,他掏出了一个小小的、脏得看不出原色的粗布钱袋。
他用颤抖的手指,极其缓慢地解开系绳,将里面所有的钱币倒在同样粗糙的掌心。
四枚银币。
三枚是白天瑞妮丝给他的。
在逐渐黯淡的天光下,闪烁着微弱却纯净的光芒。
一枚银币,足够他一家老小三四天勉强糊口的嚼用。
他盯着掌心的四枚银币,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
最终,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将其中一枚成色最新、看起来最“值钱”的银币,小心翼翼地捡出来,重新塞回那个破钱袋,紧紧攥在手心。
他一步上前,不由分说地一把抓住博斯福还没来得及完全缩回去的手腕!
老人的手劲出乎意料地大,握得博斯福腕骨生疼。
“这个……你拿着!”
他将剩下那两枚银币,拍在博斯福的掌心,然后死死握住博斯福的手指,让他无法松开。
“这是我……我所能做的,唯一一件力所能及的事情了……”
“这一路……很危险。子弹不长眼睛,刀剑不认人……答应我这个没用的老头子……”
他顿了顿,眼中泛起浑浊的泪光:
“请……一定,一定要活下去!”
博斯福彻底愣住了。
“这……这东西我不能收!”
博斯福急声道,试图将银币推回去。
“您比我更需要它!您还要养家糊口!您的家人——”
“不!”
老车夫打断他,握着他手腕的力气更大了些。
“这钱……这钱本来就是你们的东西!”
“那位……那位小姐,今天早上给得很多。”
老车夫的声音低了下去。
“而且……我今天运气不错,后来又接了几趟活,也赚了些铜子……加起来,一枚银币,省着点用,也够家里支撑几天了。”
“这三枚银币……留在我手里,也不过是藏在罐子底,偶尔拿出来看看,然后继续过着麻木的日子。”
“它们改变不了什么。但交给你们……交给你们这些真正在做事、在拼命、在为我们所有人争取未来的人手里……它们才有意义!它们才是真正被用在了该用的地方!”
“这……”
博斯福看着掌心沉甸甸的银币,又看看老人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决,心中天人交战。
“你在想什么呢!!”
老车夫突然厉声喝道。
他用力摇晃着博斯福的手腕。
“你都走到这一步了!带着这么多人,走到这里了!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婆婆妈妈,像个什么样子!”
“你不亏欠我什么!这都是我自愿的!我心甘情愿!我和你身后那些跟着你的同胞们一样!我们都受够了!只是……只是我老了,我胆子小了,我背的东西太多了,我不敢像你们这样豁出去!”
“我虽然不是什么聪明人,没读过书,不懂大道理……”
“但我活了这么多年,明白一个最简单的理儿,既然你选择了这条路,踏出了这一步,那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你必须走到底!走得漂漂亮亮!走得让所有人都看看!”
“而你,你是领着大家走这条路的人!你是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你就更要坚定!更要毫不犹豫!你要是犹豫了,动摇了,你身后这几千号人怎么办?!他们的命,他们的希望,可都系在你身上!”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博斯福耳边。
是啊。
他早已不是一个人了。
从他拔出短剑,从他在矿坑上振臂高呼,从他带着第一支队伍走出矿场大门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只是为了自己,为了复仇。
他的肩上,扛着的是无数人的性命、信任和未来。
领袖,没有犹豫的资格。
他看着老人眼中的哀求,感受着掌心银币那沉甸甸的分量和温度,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杂念压下。
他不再推辞,而是用另一只手,紧紧回握住老人枯瘦冰凉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非常感谢您……”
他松开手,小心翼翼地将那三枚温热的银币,放进自己胸前贴身衣物内的那只亚麻小口袋里,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我们……”
他看了一眼已经快要消失在道路拐角的队伍尾部,又转回头,对老车夫露出了一个爽朗的笑:
“一定会胜利的!”
说完,他不再停留,朝老人用力挥了挥手,转身大步流星,朝着队伍追去。
年轻的背影,很快融入那片沉默行军的洪流,消失在狭窄道路的尽头。
而在道路前方,是通往更广阔矿区与战场以及未知黎明的、在血色夕阳下仿佛被点燃的“康庄大道”。
老车夫怔怔地望着少年消失的方向,许久,许久。
直到那支队伍的最后一抹影子也融入暮色,他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着退后两步,重重地坐回到他那辆破旧雪橇车的车夫座上。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最深处,摸索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小物事。
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根已经有些受潮、却一直舍不得抽的、劣质烟草卷成的烟卷。
这是他最后一根“存货”,原本是打算留到某个实在撑不下去的夜晚,用来麻痹神经的。
他费力地擦燃一根火柴,微弱的火苗在寒风中摇曳。
他凑近,点燃了烟卷,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
辛辣、劣质、却带着真实热度的烟雾涌入肺腔,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鼻涕一起流出。
他就这样佝偻着背,坐在破败的雪橇车上,在空旷无人的街角,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一口接一口,沉默地抽着烟。
浑浊的老泪,无声地、大颗大颗地从他刻满风霜的脸颊滑落。
“我也……感谢你们啊……”
“你们……给了我希望啊……”
“说实话……像行尸走肉一样,麻木地活着,一天天熬着,看着日子越来越糟,看着希望一点点熄灭……我也早就……早就受够了啊……”
“我不期待什么胜利……我老了,可能也等不到那一天了……”
他用力吸了最后一口烟,将快要烧到手指的烟蒂丢在地上,用脚碾灭。
然后抬起头,望向暮色沉沉的、被熔炉火光染红的天空,仿佛要透过这厚重的云层,看到更远的地方。
“我只希望……那个孩子……你们……”
“能够……活下去。”
“一定……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