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萨斯尔的矿场附近,枪声震耳欲聋。
缺乏有效组织、仅凭着一腔被“神迹”点燃的狂热血气冲杀出来的半兽人们,在真正面对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兽人卫队时,其混乱与脆弱暴露无遗。
他们看似汹涌,却在坚固的堤坝前撞得粉碎。
卫队依托矿场入口的简易工事和运输车辆组成的掩体,排成密集的火力网。
“噗嗤!”
“啊——!”
“我的腿!!”
痛苦的哀嚎,瞬间压过了起义者最初的怒吼。
冲在最前面的人成片倒下,鲜血从破碎的躯壳中汩汩涌出,在干燥的土地上迅速汇聚、蜿蜒,形成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暗红色小洼。
后面的人被尸体绊倒,或是被迎面泼来的弹雨吓得本能地蜷缩、后退,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急急忙忙从熔炉区豪华宅邸赶来的艾萨斯尔,刚从他那辆崭新的黑色轿车里钻出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他名下半兽人矿工如同发疯的牲畜般冲击着他的卫队防线,然后在他的火力下如同麦秆般被收割。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和新鲜血液的甜腥气,刺激着他的鼻腔。
他削瘦的脸上没有丝毫对生命的怜悯,只有对财产损失的极度焦虑。
相比起这些在他看来如同蝼蚁、随时可以补充的“廉价劳动力”,他更心疼那些在混乱中被损坏的矿车、被堵塞的坑道、以及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流失的矿石产量和金币!
“开枪!继续开枪!不用节省弹药!”
“把这群不知死活的贱种全部给我压回去!打死打伤不论!谁敢后退,矿场的秩序要是稳不住,我要你们的脑袋!”
他的命令彻底浇灭了起义者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卫队的火力更加凶猛、更加精准。
子弹穿透单薄的衣物,钻进温热的血肉,带起一蓬蓬血雾。
瑞妮丝悬浮在高处一片不易察觉的云霭之后,双眸平静地俯视着下方血腥的屠宰场。
她制造的“神迹”和初始的防护,确实点燃了反抗的火种,赋予了这些被压迫者最初的勇气。
但当这勇气面对的是由金属、火药和严格训练构筑成的长城时,当牺牲开始以令人心颤的速度堆积时,单纯依靠信仰和热血铸就的防线,便显得如此脆弱。
说实话,这些半兽人对“战神”信仰的坚定程度,甚至超出了瑞妮丝的预料。
即便身边的同伴不断倒下,即便脚下的土地已被同胞的鲜血浸透,依然有人红着眼睛,试图顶着枪林弹雨向前冲,用手中的矿镐去砸、用身体去撞向那道名为死亡的长城。
那份为了虚幻希望和缥缈信仰甘愿赴死的决心,让见惯了生死的她也微微动容。
鲜血在流淌,信仰在燃烧……
但也仅仅是在燃烧,而非胜利的薪柴。
瑞妮丝很清楚,信仰总有燃尽的时候。
当第一批、也是最坚定无畏的那批人,为了心中的“神明”和“自由”流尽最后一滴血,悲壮地倒下后……
当第二批被他们的牺牲所激励、鼓起勇气站出来的人,也相继倒在冲锋的路上后……
此消彼长,循环往复。
剩下的,或许就只有那些心中仍有火焰,却因目睹了太多死亡而身体颤抖、无法再向前迈出一步的人。
剩下的,或许就只有那些从一开始就因恐惧而缩在人群后方,信仰本就薄弱,此刻更被血腥现实彻底击垮,只想着如何活下去、甚至如何重新跪下去的人。
剩下的,或许……还有那些心思活络,开始盘算着能否在这场混乱中,像那些压迫者一样,踩着他人的尸骨,也去尝一尝“人上人”滋味的人。
在兽人卫队稳定的火力压制下,半兽人们的反击的力度和范围正在肉眼可见地萎缩。
他们从矿场入口被一步步压回了矿坑边缘的狭窄区域,依托着倾倒的矿车、堆积的废石和坑道口本身,进行着徒劳的抵抗。
呐喊声变得稀疏,枪声也变得凌乱。
艾萨斯尔透过望远镜观察着战局,削瘦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他甚至有心情整理了一下自己被风吹乱的衣领。
“唉,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阵仗……”
他放下望远镜,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轻蔑。
“不过是一群被煽动起来的乌合之众,空有一腔愚勇罢了。什么‘所有矿场暴乱’?霍恩那废物,就会夸大其词!看看,这不就被我轻易压回去了吗?”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结局:
这些胆敢反抗的“贱种”要么被当场射杀,要么重新戴上镣铐,在鞭子的驱赶下,拖着伤残的身体,爬回暗无天日的矿坑,继续为他们挖掘亮闪闪的金币。
而他,艾萨斯尔,将用这次“平叛”的功劳,或许还能从肯迪罗那里讨到些好处,或者至少,保住自己现有的份额。
“大人真是英明!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先前那名向他通风报信、此刻一直卑躬屈膝跟在身后的经理霍恩,立刻挤出一脸谄媚到极致的笑容。
“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泥腿子,竟敢冒犯大人虎威,简直是自寻死路!在大人您的神机妙算和卫队弟兄的勇武之下,不过是土鸡瓦狗,一触即溃!”
这番露骨的马屁拍得艾萨斯尔通体舒泰。
他矜持地点了点头,拍了拍霍恩的肩膀:
“嗯,你这次报信及时,虽然夸大其词,但也算有功。回去之后,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的。”
“是是是!谢大人栽培!小人愿为大人肝脑涂地!”
霍恩点头哈腰,脸上笑开了花,仿佛已经看到了升职加薪、走上人生巅峰的光明未来。
“好了,剩下的扫尾工作,交给拉尔就行。”
艾萨斯尔志得意满地挥了挥手,转身准备回到他那辆象征着身份与财富的黑色轿车里。
车里恒温,有真皮沙发,有冰镇的上好红酒。
他需要喝一杯,压压惊,然后好好想想,怎么利用这次“平叛”,在接下来的巨头会议上争取更多利益。
“再过不久,他们就会乖乖回到我的矿场,拾起他们的镐子,继续为我创造财富了。”
他拉开车门,优雅地坐了进去,对前排的司机吩咐道:
“走吧,回公馆。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了。”
司机恭敬地应了一声,熟练地发动了引擎。
这辆从帝国皇都运来的最新款轿车发出低沉悦耳的轰鸣,真皮座椅柔软舒适,车内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和雪茄香气。
艾萨斯尔给自己倒了一杯暗红色的酒液,轻轻晃动着水晶杯,看着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优雅的弧线,心情越发舒畅。
然而,就在轿车刚刚起步,准备调头离开这片血腥之地的刹那。
“砰!”
一声格外清脆的枪声,猛地炸响!
紧接着,枪声从侧后方远处连绵不断地爆发开来。
“砰砰砰!哒哒哒——!”
“噗——嗤!”
轿车左前轮猛地瘪了下去!
高速行驶的车身瞬间失去平衡,猛地向左侧歪斜、打滑。
司机惊恐地猛打方向盘,脚踩刹车,轮胎在平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啸。
最终,轿车歪歪扭扭地撞在路边一堆矿渣上才勉强停下,车头凹陷了一大块。
“啊——!”
杯中的红酒泼了艾萨斯尔一身,昂贵的西装又一次染上污渍。
巨大的惯性让他一头撞在前排座椅靠背上,额角火辣辣地疼。
“前、前面发生什么事了?!”
艾萨斯尔捂着流血的额角,惊恐地探出脑袋,透过破碎的前挡风玻璃向外望去。
然后,他看到了窗外的那一幕:
在矿场入口的另一侧,那片原本空旷的、通往其他矿区的道路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另一片黑压压的、望不到尽头的人潮。
他们同样衣衫褴褛,身上带着兽人或半兽人的特征,但其中不少人手中,赫然端着他们给卫队配备的步枪。
更可怕的是,这些人行动间隐约带着一种之前那群乌合之众所没有的、粗糙但确实存在的组织性。
他们正快速推进,枪口喷射着火舌,子弹朝着他车队的方位倾泻而来。
该死的!
是另一群半兽人!
规模更大!
装备更好!
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艾萨斯尔魂飞魄散,手脚冰凉。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镇压的,可能只是“内乱”,而现在出现的,才是真正的、有组织的“外敌”!
他被包围了!
两面包夹!
“来人!快来人!保护我!!”
艾萨斯尔发出变了调的尖叫,手脚并用地在车厢里摸索。
他猛地想起车上应该配有喊话用的喇叭,终于在副驾驶座旁的一个隐秘小格子里将其摸了出来。
他手忙脚乱地摇下破碎的车窗,将喇叭伸出窗外,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后方正在“清剿”矿坑内乱的卫队方向嘶声力竭地大喊:
“敌袭!侧后方敌袭!!拉尔!卫队!快来护驾!!保护我!!!”
凄厉的呼救声透过廉价的喇叭回荡在战场上,甚至短暂地压过了枪声。
正在指挥卫队稳步压缩矿坑半兽人们的生存空间的卫队指挥官拉尔,第一时间听到了主子那惊慌失措的喊叫,也听到了侧后方骤然响起的密集枪声。
他心中猛地一沉,暗叫不好!
于是他立刻举起望远镜看向枪声传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