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斯福的起义军,几乎兵不血刃地接管了艾萨斯尔矿场最后的核心区域。
在首领被俘的情况下,原本尚在抵抗的兽人卫队残部,战斗意志彻底崩溃。
他们看着自己的队长拉尔,亲手将主子艾萨斯尔绑成粽子,高举白旗投降,仅存的一点效忠念头也随之烟消云散。
零星的反抗被迅速镇压,大部分人在求生本能和现实压力下,选择了放下武器。
至此,艾萨斯尔经营多年的势力,在短短半日之内土崩瓦解。
他本人,这位曾经在熔炉之地呼风唤雨、掌控百分之三十五矿产的巨头,此刻像条脱水的老狗,被扔在矿洞深处一个废弃的贮藏室里。
身上华丽的西装沾满了泥土、酒渍和可疑的尿迹,嘴上被破布塞紧,只能发出徒劳的“呜呜”声。
而他麾下超过百名装备精良的兽人卫队,此刻也成了阶下囚。
他们被收缴了所有武器弹药,用粗糙的麻绳反绑双手,被驱赶进几个通风尚可、但气味刺鼻的废弃矿洞集中看管。
这些卫兵大多出身相对“优越”,平时趾高气昂,何曾真正深入过矿工们日夜劳作的地狱?
矿洞内终年不散的粉尘、霉味、劣质灯油和排泄物混合的诡异气息,混杂着岩石深处渗出的阴冷湿气扑面而来,呛得他们连连咳嗽,眼泪直流,本能地想捂住口鼻,却被绑住的双手限制,只能徒劳地扭动身体。
矿场外,夜幕已完全降临。
9527统筹着一切。
她指挥着轻伤员协助,将重伤员小心地转移到相对干净、避风的工棚内,用缴获的药品和简单的布料进行初步包扎处理。
缴获的武器弹药被分门别类,从粮仓抢运出来的、易于储存的肉干、咸鱼、硬奶酪等,被迅速分发到各个刚刚经历血战的起义军小队手中。
博斯福没有闲着。
他在矿场边缘找到几堆废弃但尚能燃烧的干柴,亲手点燃了几堆篝火。
跳动的火焰驱散了部分寒意,也照亮了一张张或疲惫、或兴奋、或依然残留着恐惧的面孔。他又带人从矿场厨房区拖出了几口巨大的铁锅,架在火上。
从缴获物资中分出部分大米和风干蔬菜,交给队伍中那些看起来像是做过饭的半兽人。
很快,铁锅里传来了“咕嘟咕嘟”的沸水声,米粒的清香混合着蔬菜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这简单、甚至称得上粗糙的食物,对许多常年以发霉黑面包和稀薄菜汤果腹的矿工起义者来说,已是难得的美味。
然而,胜利的喜悦,似乎并未完全冲散白天的惨烈牺牲带来的沉重阴影。
气氛是沉默的,甚至是压抑的。
人们或坐或蹲在篝火旁,小口地咀嚼着分到的食物,眼神有些发直,望着跳跃的火苗,或是远方熔炉那不灭的暗红火光。
许多人身上带着伤,绷带渗出暗红的血迹。
更多的人,身边空出了位置。
那是白天还在一起冲锋、呐喊,此刻却已永远留在这片土地上的同伴的位置。
疲惫、伤痛、对未来的茫然,以及对逝去者的哀悼,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也笼罩在刚刚取得胜利的矿场上空。
博斯福捧着一碗热粥,却没有立刻喝。
他感受着这股弥漫的、几乎令人窒息的低沉气氛,胸膛里仿佛堵着什么。
战斗胜利了,敌人被俘了,粮食有了,短暂的喘息机会也有了。
可是,为什么大家看起来并不快乐?
为什么空气中弥漫的,更多是伤痛和茫然,而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胜利的欢欣?
他知道牺牲很大,知道前路依然艰险。
但他更知道,一支军队,尤其是他们这样仓促成军、全靠信念凝聚的队伍,士气比黄金更重要。
如果任由这种低沉、悲伤的情绪蔓延发酵,刚刚提振起来的斗志可能会迅速瓦解,下一次面对强敌时,后果不堪设想。
胜利了,就要有胜利者的样子!
就要有属于战士的、酣畅淋漓的喜悦和宣泄!
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仪式,来打破这沉重的沉默,来重新点燃大家眼中的火焰,来告慰逝者,更来鼓舞生者。
一个念头,骤然在他脑海中亮起。
他想起了部落时代,在每一个重要的日子,全体族人都会聚集在祭坛前,向伟大的战神献上最虔诚、最狂野、也最充满生命力的舞蹈。
那是“战神祭祀之舞”。
舞者手持武器,以充满力量和美感的动作,模拟狩猎、搏杀、胜利的整个过程,表达对战神赐予力量与勇气的感激,祈求未来的战斗顺利,生活安宁。
此刻,不正是一个绝佳的时机吗?
博斯福深吸一口气,他将手中的粥碗轻轻放在旁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然后,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吸引了附近许多人的目光。
人们停下咀嚼,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向这位年轻的领袖,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
博斯福走到最大的一堆篝火前,跳动的火焰将他染血却挺立的身影投射在粗糙的岩壁上,显得格外高大。
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张在火光映照下或明或暗的脸庞,然后,他开口了。
“同胞们!战士们!”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今天,我们在这里,取得了起事以来的第一场大胜!”
“我们冲出了牢笼,解救了无数被奴役的兄弟!我们打败了装备精良的卫队,甚至俘虏了这片土地曾经的统治者之一!”
人群中响起了一些低微的骚动,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这胜利,属于我们每一个人!属于每一个敢于举起武器、向不公和压迫怒吼的勇士!更属于……”
他顿了顿,从怀中郑重地取出了那柄已变为长剑的“短剑”,双手平托,高高举起。
“指引我们、庇护我们、赐予我们勇气与力量的……伟大战神!”
许多半兽人,尤其是那些最早在矿坑中被“神迹”唤醒的老矿工,眼中瞬间爆发出炽热的光芒,口中发出无声的祈祷。
“我们付出了代价,我们失去了亲爱的兄弟。”
“他们的血不会白流!他们的灵魂,必将与战神同在,在神国中获得永恒的安宁与荣耀!而我们,活着的人,继承了他们意志的人,更要用我们的胜利,用我们接下来的每一场战斗,来告慰他们,来实现我们共同的誓言!”
“现在,为了庆祝这来之不易的胜利,为了感谢战神冥冥中的庇护与指引,也为了祈求未来的战斗能够继续得到神明的眷顾,我们的生活终能获得真正的美好与自由……”
他缓缓单膝跪地,将那柄剑横放在自己面前的地上。
“我,博斯福,战神的子嗣,一名微不足道的战士……”
他抬起头,望向繁星点点的夜空,声音庄严肃穆,在空旷的矿场上空回荡。
“在此,斗胆向至高无上的战神,献上我族古老的祭祀之舞!”
话音落下,他重新站起身,弯腰,双手慎重地捧起地上的长剑。
他开始动了。
没有音乐,只有夜风的呜咽和篝火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作为背景。
但博斯福的每一个动作,都仿佛自带韵律。
突刺、格挡、劈砍、回旋……
他将战斗中最基础、最实用的动作,以一种充满力量感和原始美感的方式连贯起来。
起初,只有博斯福一人在舞。
但很快,人群中被点燃了。
一些年长的、来自不同部落的半兽人,眼中含泪,口中哼唱起破碎的古老战歌调子,用脚掌拍打着土地,发出整齐的节奏。
接着,一些同样激动难抑的兽人,也受到感染,开始模仿着博斯福的动作,或是用手中的木棍、甚至空手,随着节奏舞动起来。
他们的动作或许笨拙,或许不标准,但那份从灵魂深处迸发出的激情、对胜利的庆祝、对神明的感激、对逝者的告慰、以及对未来的渴盼,却是如此真实!
压抑的沉默被彻底打破。
低落的士气被重新点燃。
篝火旁,矿场上,人影憧憧,吼声与战歌的碎片交织,脚步与心跳共振。
云层之上瑞妮丝收回了望向下方矿场的视线。
她斜靠在一团由风元素凝聚而成的无形坐榻上,手中把玩着几枚刚刚从艾萨斯尔矿区深处“搜刮”来的、尚带着地温的红色矿石。
下方矿场那如同星火燎原般蔓延开的祭祀舞蹈,那汇聚成无数个跃动光点的景象,尽收她眼底。
“跳得不错。”
博斯福这小子,倒是有几分急智和领袖魅力,懂得在关键时刻用最直接的方式提振士气、凝聚人心。
但她的目光并未过多停留。
欣赏片刻后,便转向了更远处的、被深沉夜色笼罩的大地。
一支支队伍,正在夜色掩护下,悄然调动、汇聚。
他们行动谨慎,刻意避开大路和光亮处,但从行进方向和最终隐隐形成的包围态势来看,目标直指脚下这片刚刚“易主”、正在欢庆的矿场。
“动作不慢。”
瑞妮丝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艾萨斯尔的势力被连根拔起,这块肥肉太过诱人,剩下的“豺狼”怎么可能坐视不理?
更何况,他们恐怕也感受到了这支突然崛起的起义军带来的威胁。
从旗帜和装备制式判断,这些调动中的队伍,主要来自剩下的两家。
日涅特列·佛拉斯子爵,和弗尔拉斯塔男爵。
肯迪罗的势力似乎暂时按兵不动,但瑞妮丝可不会天真地认为那只老狐狸会真的作壁上观。
他要么在等待鹬蚌相争,要么在准备着更致命的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