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重新投向下方的矿场。
狂欢仍在继续,但以她的眼力,能看到许多人舞动中已显疲态,一些重伤员即使在喧闹中也昏睡过去。
白天的激战、情绪的剧烈起伏、体力的巨大消耗,都是实实在在的。
“留给他们的休息时间……可不多了。”
瑞妮丝轻轻摇头。
战争,从来不会等你准备好。
尤其是当你展现出足够威胁时,敌人的反扑只会更加凶猛和迅速。
距离埃罗萨尔矿区约二十里,一栋属于日涅特列子爵的、风格相对雅致的石堡内,气氛与矿场的欢庆截然相反。
昂贵的羊毛地毯吸收了所有脚步声,但吸不走弥漫在空气中的焦虑与恐慌。
日涅特列·佛拉斯子爵和弗尔拉斯塔男爵相对而坐,两人面前的银质酒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几乎未动。
他们刚刚听完各自心腹带回的最新线报,艾萨斯尔在自家矿场门口,被半兽人们生擒,几乎全军覆没。
这个消息,对他们而言,不亚于一道晴天霹雳。
他们的矿场产业,与艾萨斯尔的领地接壤,平日既有竞争,也因同属“后来者”而有些抱团取暖的意思。
艾萨斯尔行动时,他们也派出了精锐的探子混在人群中,密切关注着事态发展。
原本,他们甚至抱着些许幸灾乐祸和捡便宜的心态。
如果艾萨斯尔能镇压下去,他们乐见其成;如果艾萨斯尔损失惨重,他们或许能趁机蚕食一些利益。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结局会是艾萨斯尔本人被俘,势力一朝倾覆!
艾萨斯尔的私兵卫队,在四大巨头中或许人数不是最多,但装备之精良、训练之有素,绝对是排在前列的!
尤其是那个「神选者」拉尔带领的核心卫队,战斗力有目共睹。
可就是这样一支力量,竟然在正面交锋中,被那群“乌合之众”打得丢盔弃甲,连主子都保不住,最后竟然选择了可耻的投降?!
这简直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那群半兽人,什么时候有了如此可怕的战斗力?!
恐慌蔓延开来,艾萨斯尔的下场,很可能就是他们明天的结局!
他们的私兵规模不如埃罗萨尔,装备或许稍逊,战斗力更谈不上优势。
面对那群已经击败艾萨斯尔、士气正旺、而且似乎越打人越多的半兽人军团……
他们拿什么抵挡?
更让他们心寒的是肯迪罗的态度。
那个老狐狸,在之前的会议上信誓旦旦,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可艾萨斯尔遇险时,他连一兵一卒都未派出!
其用心,昭然若揭。
恐怕巴不得他们几家都被半兽人大军消耗,他好坐收渔利,甚至一口吞并!
现在他们有两个方案。
一个,是联合。
立刻放下彼此间那点小小的龃龉和不信任,将两家的兵力、资源完全整合,甚至尝试联络其他可能也在恐惧的小势力,集结所有力量,固守待援,或者寻找机会,与起义军决一死战。
这是最直接、看似最有“尊严”的选择,但风险也最大,一旦战败,就是万劫不复,步艾萨斯尔的后尘。
另一个,是逃跑。
舍弃这里苦心经营数年的矿场、投资、人际关系网,趁着半兽人大军尚未完全封锁道路,带着最核心的财富和亲信,立刻、马上,头也不回地逃离这片是非之地,逃回帝国腹地,继续做他们有名无实、但至少安全的落魄贵族。
这是最“安全”、最“理智”的选择,但也意味着承认失败,放弃这里的一切,以及……
可能永远失去翻身的资本,在帝国的权力游戏中彻底边缘化。
两人沉默了许久。
最终,日涅特列子爵缓缓抬起头,他保养得宜、但此刻显得有些憔悴的脸上,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看向对面的弗尔拉斯塔,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我不想放弃……弗尔拉斯塔。”
“我们两家,都是靠着矿业,才在帝国那潭死水里重新冒出头来的寒门。这份产业,是我们立足的根本,是我们未来在帝国权力场上说话的底气。”
弗尔拉斯塔男爵没有立刻回应,只是转动着手中的酒杯,眼神幽深。
“你也感觉到了,对吧?”
日涅特列继续道。
“自从那些「神选者」像雨后蘑菇一样冒出来,凭借他们那些稀奇古怪的知识和能力挤进权力核心,我们这些传统贵族的日子,就一天比一天难过。议会的席位在减少,军中的影响力在削弱,连税收和贸易的特权都在被一点点侵蚀。”
他放下酒杯,双手交握:
“如果我们现在放弃这里,逃回去,我们还能靠着家族的老本,做个富家翁,苟延残喘几年。但之后呢?”
“等我们的父辈彻底老去,等我们的人脉在帝都彻底失效,等那些「神选者」彻底掌控一切……我们,我们的家族,会变成什么?”
“被圈养在城堡里的古董?还是被随意摆弄、用来彰显新贵‘宽容’的吉祥物?我不想,也绝不能,让我们家族的名字,以这种方式淹没在历史的尘埃里!”
弗尔拉斯塔男爵终于停下了转动酒杯的动作。
他抬起头,看向日涅特列。
在那双同样不再年轻的眼中,日涅特列看到了几乎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火焰。
不甘、愤怒,以及对权力流逝的深深恐惧。
“我也不想。”
“安姆德勒家族荣耀了七代人,不能在我手里,变成别人茶余饭后的笑柄,变成‘被半兽人赶出领地的失败者’。”
“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寻找出路,是为了证明,我们这些老牌贵族,并不比那些突然冒出来的、不知所谓的‘天选之子’差!我们的事业,才刚刚开始!”
他顿了顿,直视着日涅特列的眼睛,仿佛要确认对方的决心:
“所以,你的意思是……联合?”
“是的,联合。”
日涅特列重重点头,斩钉截铁。
“虽然我们俩,因为生意上的事,之前闹得不太愉快。但此刻,那些小摩擦算得了什么?「神选者」有句话说得好:'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我们现在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不,是站在同一块即将被洪水淹没的浮冰上!唯有携手,拼死一搏,才可能有一线生机!”
“而且,我们的敌人,不止是外面那些半兽人。”
弗尔拉斯塔男爵的目光投向窗外肯迪罗势力所在的方向。
“还有那条躲在暗处、随时准备扑上来咬掉我们最后一块肉的毒蛇。在对付半兽人大军的同时,我们必须分出一部分精力,时刻提防他的背刺!”
“我知道。但现在,我们没有时间慢慢筹划,步步为营了。”
他看了一眼墙上精美的珐琅挂钟,时针已指向深夜。
“那群半兽人刚刚经历一场大战,又缴获了大量物资,现在正是最疲惫、也最容易松懈的时候。如果我是他们,一定会抓紧这短暂的喘息机会休整。而对我们来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星光黯淡的夜幕。
“今夜,就是我们最后的机会。趁着他们还在为胜利狂欢,趁着他们的人困马乏,我们必须完成最后的兵力集结、部署,选定进攻路线和时机。”
“等到天明,等到他们恢复过来,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野狗般再次扑向我们时……一切,就都晚了!”
是夜。
夜色如墨,星辰隐匿,唯有远处那座永恒燃烧的熔炉,喷吐着暗红的光与热,将低垂的云层染成不祥的赭色。
一只漆黑的乌鸦悄无声息地落在矿场外一处废弃的扩音器顶端,歪着头,血红的眼珠冷漠地俯视着下方逐渐收紧的死亡之网。
列日涅特与弗尔拉斯塔的联军,已在夜幕掩护下展开了对矿场的合围。
超过四百名装备精良的兽人士兵与人类佣兵混杂的部队,悄无声息地占据了矿场外围各个制高点与交通要道。
在列日涅特的亲自指挥下,他们兵分两路,意图对矿场形成铁壁合围,彻底困死这支刚刚经历血战、疲惫不堪的半兽人队伍。
“博斯福先生!他们开始包围我们的据点了!”
一名被9527提前派出的、身手敏捷的半兽人哨兵从阴影中窜回,气喘吁吁地冲到刚刚结束祭祀之舞、正蹲坐在地稍作喘息的博斯福面前,脸上写满了惊惶。
博斯福猛地抬起头,沾满尘土和汗水的脸上,那点因胜利舞蹈而焕发的神采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骤然绷紧的警惕。
他迅速站起身。
“又来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沉重。
目光扫过篝火周围或坐或卧的战士们。
许多人脸上还带着狂欢后的红晕,但更多的是一种透支体力后的萎靡,眼神涣散,抱着武器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重伤员在简易棚屋里发出压抑的呻吟,轻伤员靠着同伴昏昏欲睡。
白天的血战、情绪的剧烈起伏、食物的短暂慰藉,并未能完全消除深入骨髓的疲惫。
战,还是守?
以战士们目前的状态,主动出击,冲破训练有素、以逸待劳的敌军包围圈,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可若固守……这简陋的矿场,缺乏坚固工事,弹药有限,如何能抵挡敌军有备而来的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