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尽可能清晰有力的声音喊道：
“还有力气的战士！还能握紧武器的兄弟！请站起来！我们需要人手布置防线！”
回应他的，只有寂静，以及零星的咳嗽。
篝火的光芒摇曳，映照出一张张或茫然、或恐惧、或纯粹因过度疲惫而麻木的脸庞。
过了好一会儿，才稀稀拉拉地站起三五十个个人，其中几个还明显带着伤，站立不稳。
博斯福的心沉到了谷底。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白天的牺牲和消耗实在太大了。
难道……就这样坐以待毙？
抛弃这些信任他、跟随他走到这里的同胞？
不！绝对不行！
哪怕只有他一个人，哪怕战至最后一刻，流尽最后一滴血，他也绝不能退缩！
战神教导战士绝不放弃同伴，绝不向压迫低头！
他握紧了怀中那柄温热的短剑，剑身传来微弱却坚定的搏动，仿佛在呼应他的心意。
他挺直脊梁，眼中重新燃起孤注一掷的火焰，准备走向矿场边缘。
即使孤身一人，也要用身躯为同胞争取哪怕多一秒的时间。
“呼……”
一声带着明显不满的叹息在他身后响起。
9527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边，她那精致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她那双黑色眼眸，却清晰地倒映出博斯福脸上那股“准备慷慨赴死”的倔强。
“你想一个人，傻傻地带着这几个人，走过去送死吗？”
9527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盆冰水，浇在博斯福发热的头脑上。
“魔王大人让我看着你，是确保你的‘安全’，不是看着你去完成愚蠢的自我感动式牺牲。”
博斯福身体一僵，转头看向9527，张了张嘴，却一时无言。
他知道9527说得对，可……他还能有什么办法？
就在这时，一个怯生生的、带着童稚的声音，从人群边缘响起：
“那、那个……可以……逃跑的。”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瘦小、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半兽人男孩，小心翼翼地举起了手。
他脸上脏兮兮的，有着兔族特有的长耳朵，此刻正紧张地抖动着。
博斯福认出，这是最早从埃罗萨尔矿坑中被解救出来的矿工之一。
“我知道一个地方……可以用来逃跑。”
男孩见所有人都看向他，更加紧张了，声音细若蚊蚋。
博斯福眼睛一亮，立刻大步走到男孩面前，俯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
“什么地方？好孩子，慢慢说，仔细说！”
男孩受到鼓励，深吸一口气，指了指矿场深处某个黑暗的坑道方向：
“是……是一个废弃的旧矿洞。大概……半年前，我们那组人挖矿的时候，不小心把一面很薄的土层挖穿了……后面，好像是空的，有风吹进来！”
他似乎想起了当时的恐惧，缩了缩脖子：
“我……我当时好奇，爬过去看了一眼，外面好像是山谷……但洞太小了，我身上的链子又重，我……我没敢出去……”
他看向身旁另一个年纪相仿、同样瘦弱的女孩。女孩连忙用力点头，证实道：
“是的！阿木没说谎！当时我们那个矿洞的人都知道！监工后来发现了，用石头胡乱堵了一下，还打了我们……但肯定没堵死！”
男孩阿木接着说道，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
“如果我们……如果我们现在能把那个堵住的洞口再挖开……说不定……能通到外面！”
博斯福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可能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
他用力拍了拍男孩瘦削的肩膀：
“太好了！阿木，你立大功了！快，带我去看看那个地方！”
如果真有一条隐秘的逃生通道，哪怕狭窄，也能让一部分人，先行撤离！
“行不行，先带我去看看具体情况。”
博斯福急切道。
然而，一旁的9527却微微蹙起了眉。
“博斯福，你想得太简单了。首先，那个洞口即使存在，也绝不会太大，否则早就被守卫发现并彻底封死了。”
“其次，我们这里有上千人，一个偶然挖穿的小洞口，能供多少人通过？效率太低。”
“最后，现在挖掘必然会产生动静，很容易被外面的敌军察觉，打草惊蛇。”
博斯福愣住，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考虑不周。
“那……那怎么办？”
他看向9527，眼中带着一丝求助。
9527瞥了一眼远处黑暗中隐约晃动的敌军身影，又看了看矿场内惶惶不安的人群，迅速做出判断：
“我先跟这孩子去确认洞口位置和大小，评估可行性。你立刻组织所有还能动弹的人，利用矿场里现成的石块、废矿车、木料，在敌人最可能进攻的方向，构筑简易防御工事。不求固若金汤，至少能拖延时间。”
博斯福立刻会意。
防守，至少比贸然出击或盲目挖掘更实际一些，也能为9527的探查和可能的撤离准备争取时间。
“好！”
他重重点头，转身对那几个站起来的战士。
“还能动的兄弟！跟我来！搬石头！垒掩体！我们不能坐在这里等死！”
在博斯福的带领下，一批尚有体力的战士迅速行动起来。
他们喊着号子，将矿场内散落的大小石块滚到矿场入口和几处矮墙缺口后，将倾倒的矿车推翻作为屏障，甚至拆下了一些工棚的木板，胡乱地钉在一起，构成简陋的胸墙。
很快，一道歪歪扭扭、但至少能提供些许心理安慰和实际遮挡的石木混合防线，在矿场外围初步成型。
几十名状态稍好、愿意留下的战士，就着这些半人高的掩体，架起了手中缴获的步枪，枪口指向外面沉沉的黑暗。
与此同时，9527已带着男孩，走入了矿场深处的坑道之中。
就在防线刚刚草草搭建完毕，众人喘息未定之际，外围的敌军似乎失去了耐心，或者认为包围圈已然无虞，开始了行动。
一阵低沉而整齐的脚步声和金属摩擦声由远及近。
紧接着，在火把和探照灯的光亮中，博斯福和防线后的战士们，惊恐地看到，敌军阵中推出了几个黑黝黝的、造型狰狞的金属物体。
那是火炮！
虽然只是中小口径的火炮，但在这个主要由冷兵器和少量步枪构成的战场上，它代表着绝对的火力碾压！
博斯福从未见过真正的火炮，只在一些来自南方的商人口中，隐约听说过这种“一炮糜烂数十里”的恐怖武器。
他看着那粗壮的、闪着冷光的金属炮管，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顺着脊椎爬满全身。
这东西的“枪管”如此粗大，里面射出的“子弹”，威力该有多么可怕？
他们仓促垒起的这些石堆、木栏，在它面前，恐怕和纸糊的没什么两样！
稳住！不要怕！
博斯福强压下心中的恐惧，尽管他自己的声音也有些发干。
“瞄准拿火把的！瞄准推炮的！打乱他们的阵型！”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地撕裂了夜的寂静！
远处一门火炮的炮口猛地喷吐出数尺长的炽烈火舌，浓烈的白烟瞬间弥漫！
下一刻，一道模糊的黑影划破夜空，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狠狠砸在战士们刚刚垒起的一段石垒中央！
“轰——！！！”
坚固的石块轰然炸开！
大小不一的碎石如同炮弹破片般向四周激射！
灼热的气浪裹挟着尘土和硝烟，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拍在附近每一个人的身上！
“啊——！”
惨叫声戛然而止。
距离爆炸点最近的一名半兽人战士，甚至没明白发生了什么，整个上半身就被一块飞溅的、脸盆大小的石块正面击中！
他的头颅如同西瓜般瞬间爆开，红白之物混杂着骨茬和石屑，呈放射状泼洒在身后的岩壁和同伴身上！
无头的躯体晃了晃，软软倒地，温热的血液从颈腔中汩汩涌出。
博斯福距离稍远，但仍被爆炸的气浪狠狠掀飞出去，背部重重撞在后方一堆矿石上，眼前一黑，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喉头一甜，一口逆血险些喷出。
他挣扎着爬起来，甩了甩昏沉的脑袋，抹去嘴角的血丝，看向爆炸的方向。
只见那段辛苦垒起的石垒，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冒着青烟的焦黑浅坑，周围散落着破碎的石块和……残肢断臂。
刺鼻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这就是火炮的威力？！
博斯福的心彻底凉了。
他们用石块和木头构筑的所谓“防线”，在这恐怖的战争机器面前，简直就是一个可笑而脆弱的玩笑！
敌人甚至不需要步兵冲锋，只需要远远地、从容不迫地发射几发炮弹，就足以将他们的阵地，连同他们的抵抗意志，一起炸得粉碎！
怎么办？
现在该怎么办？
逃跑的洞口还没确认，9527还没回来，而敌人的第二发、第三发炮弹，可能已经装填完毕……
“所有人！赶紧跑！散开！找掩体！别聚在一起！”
混乱中，不知是谁用变了调的声音嘶吼起来。
这道喊声如同点燃了火药桶，矿场内本就脆弱的秩序瞬间崩溃，恐惧如同瘟疫般传染开来。
许多人丢下手中的武器，如同无头苍蝇般尖叫着四处奔逃，有的试图躲进矿坑深处，有的盲目地冲向矿场边缘，反而暴露在敌军火力之下。
推搡、踩踏、哭喊、咒骂……
刚刚还有所组织的防御，顷刻间土崩瓦解，变成了一场混乱的求生闹剧。
